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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诺重千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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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珈走后,松仁回到庭院,只见夏家乱成一团,落生也忙的脚不沾地,实在没空理会自己。转身想去找其他若岛家的人,却一个也没碰上,不自觉间,已经彻底迷了路。他悲催的乱逛,希望遇见什么人能带他回正途,拐个弯,眼前一亮,一名女子背对着他撑伞站在雪中,正要上前,却听见女子拨通手机。
“桔千寻吗?是我,长话短说,今年谁都可以当东邦的足球保送生,除了铭河队松仁!”
语毕收线,慢慢转身,挑眉看几步外僵立的松仁。
“后悔吗?这才叫后悔!既然做了,就好好享受后果吧。”
松仁脸色发青,手足骤凉。他认得她,深鸿倒下后,第一个冲上来的女子。
女子突然抬眼看向他身后,擦身而过时轻飘飘地甩下一句话。
“你不可能有朋友的,永远都不可能。”
松仁猛回头,就看见琉珈立在假山后,直勾勾盯着这边,而女子早没了踪影。他扑上去揪住琉珈衣领:“都怪你!都怪你!现在怎么办?!不进东邦,谁来帮我付学费?!要我累死妈妈吗?”他懊恼地死揪自己头发:“我不该来!不该帮你!最不该的就是相信你!”
琉珈本来已心火上头,又听见这样不中听的话,顿时暴走。
“你自己答应要来,自己跑上去应战,关我什么事!”
刚说完,就眼前一花,左脸狠狠挨了松仁一拳,踉跄几下跌在地上。
松仁单膝跪地揪住他衣襟,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愿从来不认识你!”
时间在刹那间凝固。
鹅毛般大的雪悠悠然落在两人间。
琉珈一根根掰开松仁的手指,起身整整衣领,一言不发地离去。松仁半跪在雪中,抬头看阴霾的天,忽而绽开一朵怪异的笑。
——谁都靠不住,我的朋友,只有足球!
“你们吵架了吗?”落生在身后拍他的肩。
“没有吵架,绝交而已。”松仁气鼓鼓地说。
落生啧啧:“怪不得琉珈脸都青了。你也真厉害,把他逗得团团转。”
“他哪有团团转!我才是!碰上你们真倒了八辈子霉!挨打,挨骂,受伤,连保送东邦都打了水漂……”松仁越说越气,“你们这些灾星!”
一番话说下来,脸涨得通红,没想到落生听得直点头。
“一般人碰到我们都吃不消,他来招惹你,是他不对。”
松仁微怔:“落生,我很久以前就想问了,上次你激琉珈与你单挑,我本来以为你就是少爷脾气瞎胡闹而已,但后来想想,又好像不只是这样。”他顿了顿,问的很踌躇,“你不愿琉珈和我们在一起,到底是为什么?”
“你有时真的很敏锐。”落生垂眸低低地说,“我那时的确想分开你们,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他比我想象得还需要你。”
落生执起松仁的左手,拨弄了一下玉玲铛,“所以,我求求你,千万不要放弃。”
他的话里有浓的化不开的情谊和悲悯。
松仁抬起头,十二岁的落生面若冠玉的样子就此深深映在他脑海里,至死不能忘却。
“瞧你说的,好像以后还会更惨似地。”
“哈哈,说的也是。”落生歉然,“去见他吧,要打要骂,总得当面解决吧。”
两人没走多久就进了后院,突然听见深鸿孤傲的声音,“你说什么?”
“不好,我竟没想到,夏家怎么会轻易放了伤害深鸿的人。”落生低吼,拉着松仁疾步绕过回廊,看见琉珈站在庭中央,落了一肩的雪。若岛威站在他身侧,对深鸿和夏家所在的回廊慎重行了一个礼:“刚刚多有冒犯,请二殿下恕罪。”
“哦?”
深鸿眯眼,一脸玩味地看着两人,半晌视线悠悠落在琉珈身上。
“为什么要道歉?明明是他们……”
‘仗势欺人’四个字在口里嘎然而止。
松仁不可置信地看着琉珈缓缓屈膝,最后跪在雪里,那一刻,在松仁眼里幽长到无法忍受,琉珈孤孤单单没在天地间的背影竟如此悲凉。他低下头,浑身剧烈地抖起来。落生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轻声说:“忍一忍,一会就好。”他说的轻描淡写却又如此感同身受,松仁眨眨眼,只觉眼泪就要流下来。
深鸿也有些吃惊,举目看见对面回廊,突然明白过来,心中冷哼‘原来还是为了他们’,却淡笑道:“你起身吧。”琉珈暗松一口气,揉揉冻僵的膝盖,却又听见深鸿丧钟般的宣布:“你为本王做一件事,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去死!
琉珈几乎要揍他。
“殿下请讲。”
深鸿瞄一眼他缠着纱布的左手,不怀好意地说:“听说你扶得一手好琴,盈盈这里有一把百年桃木筝,你就为本王奏一曲吧。”
——你要我彩衣娱人吗?
琉珈觉得自己忍到了极致,隔着两指宽,若岛威把手放在他肩上,摁得死死的。他心下愧然,摸着大哥冰凉的手站起来,笑道:“那就借公主宝琴一用。”
松仁反倒静下来,慢慢抬头推开落生,默念几遍‘少年侠气死生同,一诺千金重’,转向庭中央。
“等等。”
深鸿本已回到廊中,闻声不禁回头。
松仁扶栏一步步走到他们中间,直直看着他:“我也有错,殿下既然喜欢音乐,我就和琉珈合奏一曲。”琉珈拉拉他,眼里又喜又忧。
居然还买一送一!
深鸿心中大快。
“你会什么?该不是敲碟子吧?”
松仁视他如不存在,只管走向桤显,抽出他怀里一支碧玉箫。
“一会就还给你。”
桤显点头应允。松仁感激,转身前无邪突然拉住他:“我跟你一起去。”说着便在发髻间系上一段金丝红绳,足尖点地,飞出回廊落在深鸿面前。
“无邪愿代兄长奏一曲以谢殿下。”
落地的北风轻吻上她嬉笑如水的颜面。
深鸿糊里糊涂地点了头。
无邪笑着一鞠躬,拉着松仁走到琉珈身前,执他的手放在自己和松仁掌中,一寸一寸地暖着,甜甜地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她那日的笑,就此刻在众人心中。而松仁却才真正体会到这个女孩子花瓶般的外表下,隐藏着多少无畏,多少细腻,她的心,又是多么的柔软,满怀安慰。无邪一生挚爱桤显,却从不只为他而活。
一曲琴箫,绕梁不绝。
众人犹在回味,无邪还留在场上应对众人,琉珈则趁机拉着松仁悄悄退场。
两人一路各怀心事,琉珈几次想说话,又不知如何开口,落生远远地跑过来,揽住二人。
“先别走!带你们去骑马!”说着捂住松仁的嘴,“你要这么黑着脸回家吗?不怕晦气吗?我保证你骑完马就什么都忘了!”松仁头摇的像拨浪鼓,落生又了解般的一笑,“什么?不会骑?我带你!放心!”他拍拍胸脯,拖着两人抬脚就走。松仁心如死灰——这还有完没完了!
很久才到马场,草场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
落生骄傲的指着场边连绵不断的山林:“我们家的马闭着眼都能把这些林子跑一圈。”
松仁嗤鼻:“你得意什么?有本事你也闭着眼跑一圈!”
“噗!”琉珈本来板着脸自顾自地忙着戴护具,听到此到底没忍住笑。
落生牵了批枣红色骏马给他:“给你!”
琉珈眼一亮:“这不是你的宝贝?你舍得吗?”
落生大方笑道:“高兴吧!你可是除我以外第一个骑他的人!”
琉珈开心接过缰绳,飞身上马把手伸向松仁:“来吗?”
松仁本来兴趣缺缺,但马上那人眼里飞扬的笑意深深感染了他,最终好奇心掐死了别扭,拉着琉珈的手上了马。
“抓紧了!”琉珈大声提醒他,拉动缰绳,马儿啸一声神气活现地冲出去。
松仁第一次真正骑马飞奔,颠地全身差点散了架,心里只骂这哪里是骑马,简直是被马骑。痛的七晕八素之际,琉珈突然抓住他的手环在自己腰间,速度也稍稍缓了下来,松仁感受着他的动作,也跟着有学有样地做起来,慢慢地,终于抓住点窍门,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双颊掠过汩汩寒流,还能够听见的只有烈烈风声和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
天色渐黯,已经快要看不清周围的山水,琉珈却开始愈骑愈快。松仁紧紧抱着他,把脸压在他背上,下午所发生的事如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最后定格在身前这个温暖的背脊孤零零跪在雪里的一幕,无论怎样也挥之不去。
忍了半天不愿在落生面前流的泪终于一滴滴恣意涌出来。
傻子,都是傻子,还让自己能够被伤害的都是傻子。
眼前一弯初生明月,一道鸿沟。琉珈旋开套在马前额上的聚光灯,紧紧攥着缰绳,看准时机猛然一提,二人一马在月下飞跃,划着美丽的弧度落在雪里。他放松力道,又策马跑了一小会,慢慢勒住缰绳。马儿踱着小步停下,松仁的胡思乱想也立刻结束。抬头四顾,落生将将赶上,笑嘻嘻停在他们身侧:“没骗你吧?是不是吓得什么都忘了?”
松仁忘记自己刚哭过,红光光的大眼猛瞪他,落生稍怔,笑着没拆穿他。
琉珈轻抚马鬃回头问松仁:“还能再骑吗?”
松仁只能点头:“不能骑也不行啊,难不成在这下马过夜?”
琉珈笑:“这我倒忘了,很久没这么过瘾了。”回头又问落生:“你带松仁回去好不好?我想再骑一会。”
落生不大放心:“天黑了不安全,明天再说吧。”
琉珈扬眉:”敢情就你这马不认得路?”
落生无奈:“你别激我。我还是那句话,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可不想被你大哥扒皮。”
琉珈不爽:“我说要就要!你给不给?!小心我晚上跑出来烹了它做下酒菜!”
落生见他凶神恶煞,又念他今天也受了不少气,只好不再坚持,招招手拉松仁上马只说:“我们在马房等你,早点回来。”
一夹腿,马儿疾驰远去。刚跑一小会,松仁忍不住回头望,琉珈依旧端坐在马上,挥手道别的身影在天地间渐渐远去。山边又起一阵寒风,落生不禁加深了策马的力道,向身后喊:“抓紧点!”只想快些回到马房再找人商量对策,万一出什么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几人各怀心事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就在草场边那片幽深的山林里,有一个受了伤,等着等着开始绝望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