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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里依稀慈母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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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熬过几阵风,听几回秋雨,结几次霜,等到美子在门口挂上腊肉准备过年时,铭河镇迎来了第一场大雪。球场上雪厚的根本来不及清理,训练不多时就冷得只打颤。松仁郁闷地看着歪七倒八的队员,刚抬脚射门,自己也脚下一滑,摔了个底朝天,硕大的雪花砸在眼里,刺出他几滴泪,只觉全国冠军在狞笑着远去。
一只手伸在他面前。
琉珈附身看着他,身后映着白茫茫的天地。
松仁猛地一拽,他猝不及防也倒在雪地上,双臂扑腾扑腾划了半天,在身边画出两个小翅膀。
松仁心情大好的起身,拍手示意练习暂停。明智从雪里冒出个小脑袋说:“今天去我们店里吃火锅吧!庆祝庆祝!”松仁脸一黑——这小子,不用练球这么开心吗?。
“我不去。”琉珈坐在雪地上,看着球门。明智拉拉他,“第一场雪最伤身,吃了我们家的火锅,保你一个冬天不生病!再说我爸爸特别交代了,一个都不能少,你不去,我屁股准开花!”琉珈被他逗得哈哈笑:“我就不去,晚上爬你屋顶看你怎么开花……”
松仁大手一伸,从背后死勒住他脖子,对明智做了个带路的手势。
火锅店里笼着香喷喷的雾气,几个孩子坐在后厨,点着炉子热热闹闹的抢肉吃。
“队长,上次比赛后我看到东邦的老师找你,你们都说些什么?”
“吉良教练说他们正在物色保送生,是不是要保送你?”
“哇!那不得赚死!”
“我们也跟着沾光吧!”
……
‘啪’!松仁把筷子一搁,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他们说东邦历来只胜不败,要想被保送,除非打赢全国大赛。所以我们绝不能输!”
松仁握拳,慷慨激昂地说完却无人喝彩,除了松平炯炯有神的看着自己,琉珈气定神闲地扒饭,其他人脸上都写着‘队长你疯了’或者‘我们要死了’。松仁只觉一瓢冷水当头泼,碗里的饭菜也跟着无味起来。琉珈抬头左右看看,不禁掩嘴,“我说,你们该不是从来没赢过吧?”大雄惊奇:“你怎么知道?”小松插嘴:“我们当然想赢球,但更想快快乐乐的踢足球。”
松仁瞪他们。
琉珈幸灾乐祸地笑,“看眼神就猜到你们没赢过。真正尝过胜利的人,眼里会有别样的执着。”琉珈又转向小松,“你现在所求的快乐不过是吃饭上学外的点缀,等到赢过一场球,发现自己原来可以这么强的时候,你就明白这世上有一种快乐,在得到以前是怎样也想象不到的。因为只要赢一次,就绝不要再输,平手都不行,就算吃苦受伤,痛得要死,甚至站不起来也甘之如饴。”
他眼波流转,一一扫过众人:“你们,要不要试试看?”
小松踌躇着摇头:“上次比赛你也看到了,除了队长,我们实在是太弱了。”
“那是因为你们都拿自己跟向晓宇比。”琉珈轻叩桌面,“若叶队真正强大的只有向晓宇一个人,可我们队长踢得不比他差。你们会输,是因为被他的作战计划和球员间的配合搞乱了阵脚,连练习一半的水平都没有发挥出来。”矛头指向松仁,“这是你的错!你把他们带的像一团散沙,没有资格批评任何一个人。”
琉珈说的理直气壮,松仁不由反复思量他的话,没意识到自己在频频点头。松平急急捉住琉珈的手,“那你说怎么办?我们总不可能在几个月里就变得和他们一样团结吧?”琉珈笑,“为什么不可能?只要你们想赢,只要你们自信,只要你们队长不摔断腿,你凭什么说做不到?”松仁凶他一眼,“你才摔断腿!”琉珈笑意更深,“放心吧,东邦的桔千寻不简单,她肯开这个条件,不正说明对我们有信心吗?不然人家理都不理你。”
这句话一出,众人脸上才露出‘原来我们这么厉害’的表情,斗志陡然大增。
“好!我们今年一定要夺冠!”
“为了队长能进东邦!拼了!”
“……!”
吆喝声此起彼伏,松仁偷瞄琉珈一眼,第一次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管他说的有没有道理,哄人的本事真是一流。
晚饭后,明智留松平住下一起写作业,其余人搭着肩一路唱着胜利之歌各自回家。松仁和琉珈沿着河并肩而行。雪已停,河水尚未结冰,岸边积雪被人踏了一天,黑白斑驳地格外难走。
“桔女士真的看好我们会得冠吗?”松仁问的很纠结,琉珈这句话让他觉得格外没把握。
“怎么可能?!”琉珈笑得很无辜,“她敢这么说,就是认定你没希望了。我看他们早就相中了别人,就等着走个程序。”
松仁大怒:“你这不是唬人吗?!”
琉珈停下脚步,双眸映着雪格外清亮。
“你也认为我们赢不了吗?”
松仁怔住,脸色有些灰败,琉珈却不放过他。
“你若有信心,又何必在意别人的话?”
松仁语塞,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又急又恼,突然后背一震,‘啊’的一声整个人掉进河里。河水浅浅的冰凉如刀,他扑腾两下冒出水面,就看见琉珈立在岸边,似笑非笑地诘问他:
“痛吗?!冷吗?!你的不自信就是这么伤人!”
松仁气得全身发抖,不理会琉珈伸出的手,长吸一口气,刺溜闷进水里。河面咕嘟咕嘟地直冒泡,琉珈见他半天不上来,前挪两步想一探究竟,突然脚边冒出一只手把他连人带包地拽到水里,“冻死啦!!”他弹出水面,趴在岸边直喘气。
“你也知道冷?有本事,别……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松仁脸色青绿地在他身后发抖。
琉珈瞅着他头发倒竖气到爆棚的样子,忍不住翻了身躺在雪地里哈哈大笑。松仁从出离愤怒到莫名其妙,最后竟一扫腹中郁气,也跟着大笑起来。
琉珈仰面躺着,伸手戳戳他前额:“你怕什么?有我呢!保证你赢的风风光光!”
“谁说我怕?!”
“那就好!”琉珈笑得很温暖,“你不怕,我就不怕。”
松仁刚想问他怕什么,突然有人急喊:“哥哥!”
两人回头只见松平一脸惨然地跑过来:“听……听说妈妈,妈妈昏倒了!”松仁眼前一黑,琉珈急忙撑住他:“别倒下!我跟你一起回去。”松仁甩开他,面色惨白地拉着松平向家跑去。
美子倒在厨房里,双眸紧闭身体抽搐不止,嘴里流出丝丝暗红的血,几个孩子缩在一旁吓得手足无措。松仁冲过去就要背妈妈去医院,琉珈摁住他:“我叫了救护车,最多两分钟就到,你赶快换身衣服准备去医院。”说着他脱了湿透的外套,蹲下身搂住三个最小的孩子,“大哥带妈妈去医院,你们在家里要听二哥的话,乖乖睡觉,太阳一出来,妈妈就回来啦。”小香哭道:“你骗人!我知道……妈妈快死了……和爸爸一样……一模一样。”
几个孩子一听更是涕泪交加,琉珈捂住小香的嘴:“妈妈不会死,绝对、绝对不会死!只要你们听话,妈妈就一定会回来。”他的语气很笃定,小香吸了吸鼻子,闻着他掌心清幽的茉莉香,停止了哭泣。琉珈招手叫松平过来,把孩子交给他,松仁拿了身干衣服给琉珈,门外就响起了救护车的笛音。临上车前,琉珈抱了抱松平:“你就算不信我,也要信你妈,她那么爱你,一定拼了命也要活下去。”松平使劲点头,泪眼朦胧中,救护车的蓝光一闪而逝。
“肝癌末期,情况非常凶险,现在做手术也无济于事。”急诊医生边脱沾满鲜血的手套,边飞快地陈诉病情,”今晚非常关键,你们做好心里准备。还有别的大人吗?”松仁机械地摇头:“不知道……爸妈从未提过别的亲戚。”
“父亲呢?”
“去世了。”
医生也未料到这么个情况,忽然听见急症室警铃大振,丢下一句‘总之我们先全力抢救’,就推开松仁跑走。
门关上的一刻,松仁晃了晃,琉珈扶住他后背,冷岑岑的全是汗。撑着他想挪到座椅边,哪知松仁刚动动脚就整个跪在地上,琉珈也被他拖着一起摔倒。
“怎么办……”松仁喃喃地说,“如果妈妈不在了,我们怎么办?”
琉珈十分之想骂他,但他只是握着松仁的手,拼命想给他点力量。顶上灯光忽明忽暗,医院走廊空荡荡的只剩下冷寂,松仁挺着脊背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眼里红通通地只剩下急症室门上刺眼的红光。琉珈陪着他,努力暖他的手,却不敢看那寂灭的表情。他不是没经过生离死别,但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姐姐也好,都留下足够的时间让他陪着,让他有机会去珍惜,他从未独自面对过一夕间就被撕裂的人生。
“松仁,你要是想哭就哭吧。”琉珈小小声地说,“阿姨看不到的,我也可以走开,你就尽情哭吧。”
急症室的门突然被推开,美子带着厚重的氧气罩被推出来。松仁爬起来,想看看妈妈,却被医生拦住:“我们尽力了,现在要送她去加护病房,你们等一会才能进去。”
“我妈妈她……”
“她情况很不好。”
医生注视着松仁,说的很简短。眼前这个孩子,虽然在询问他,眼里眸间却疯狂的拒绝一切打碎希望的可能。松仁的确在问,又什么都不想听,似乎这样情况就没有那么糟,生活还会艰难却平静的继续。
琉珈目不转睛的看着松仁,仿佛在看一幕快要散场的戏。忽然他想起什么,手指利索地在松仁背上点几下,松仁哼了声,无声息地倒下去,被琉珈扶住。
“我点了他的睡穴,麻烦你们让他躺一会,带我去加护病房。”
医生不明就里,不愿妄动。琉珈晃了晃松仁腕间的玉玲铛,“你一定认识若岛原,他是我二哥。”医生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若岛少爷,您去吧,我们会照顾您朋友的。”
琉珈道了谢,挂了电话给大哥,套上护士送来的防菌服,就进了加护病房。
病房里贴着嫩嫩的新绿墙纸,宁静得好像真空,却越发显得氧气机的声音沉重悲哀。琉珈看着美子孤零零的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各色管子,一股悲凉从心底漫开。他拉了把椅子静静坐在窗边,紧锁眉头思量刚刚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时钟走过一圈,又一圈,美子的呼吸越来越弱,凌晨两点时那道流星般的波光终于只剩下直线。
警铃大作,医护蜂拥而至。
琉珈靠在门边,看着那一遍遍的电击,一次次的捶胸,美子那曾满溢着母爱的心再没有半点回应。医生最后一捶落在美子前胸,久久没有离开,额前原本细密的汗终于饱满地慢慢滑下来,他直起身,示意护士关闭心电图,转身问身后一直默默看着他们的琉珈。
“要不要叫醒那个孩子?”
琉珈抱膝倚在门边点点头,又说:“先让我一个人呆会。”
医生觉得不妥却不想忤逆他,只得带着护士离去。
最后一点声音也消失,琉珈觉得一直强撑自己的力量也终于全被抽走,他睁着眼,视线始终无法离开美子平静疲累的面容,她安详地仿佛下一秒就会醒来,为他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然而冰凉的地板提醒他——人死不能复生。这一点,他再了解不过。
远处传来松仁疾跑的脚步声,每一步都透着挣扎。琉珈起身,扶墙缓步到美子床前,抬眼,黝黑的窗玻璃上映着一张紧紧抿着嘴唇苍白的脸,有绝望,有悲悯,也好像还有一缕绵长不断的决绝。
“你会活下去。”
掌间银光忽闪,现出一柄银色短剑。琉珈俯身,执起美子依旧温暖的手。
“加油啊,妈妈,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
他咬咬牙,一剑挥向小莲精心束好的黑发。
松仁破门而入时,琉珈正回身,笑吟吟地准备说什么。
“你疯啦!干嘛不让我陪妈妈!”
心酸,悔恨,怒火,伤痛在心头奔涌破堤而出,最后宣泄在击向琉珈胸口的拳上。
琉珈侧身想躲,却猛然想起美子就在身后,只得硬生生挨下这拳。
床架哗啦啦地振动了好一会。
“让开!”松仁冷着脸,却在下一刻化为震惊。
琉珈身后,美子吃力的睁着眼,泪盈盈地望着他。“妈妈!”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战战兢兢地伸手,却又不敢去碰触美子。美子想笑他胆小,却募的流下一行泪,轻轻唤:“阿仁。”那是松仁的小名,是他尚且无忧无虑的那几年中,最深刻的回忆。
“妈妈!妈妈!”松仁埋下头,眼泪断了线地落在美子的衣襟上。
琉珈轻轻拍着送松仁的背,心里叹息这可怜的死装坚强的孩子,余光瞥见挂着听诊器正要冲进来的医生,表情愉快地挥挥食指,作了一个保密的姿势。
第二天两人都没有上学,松仁几乎一刻不离的守在床边,直到松平一大早带着弟弟妹妹赶到医院,才听从美子的命令依依不舍地送琉珈回家。美子恢复得很快,癌细胞也消散无踪,几个孩子抱着妈妈脖子哇哇大哭一场后,小香红着眼问:“琉珈哥哥什么时候再来玩?”美子摸摸她的头:“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她沉默了一小会才说,“琉珈叫大哥带你们去他家里玩呢。”几个孩子发出一阵欢呼,午后阳光也喜笑颜开的照看着这个坚强的家庭。
“我在这里等大哥,你回去吧,好好照顾伯母。”岸边琉珈笑着向松仁道别。
“昨天……对不起。”松仁指指琉珈的胸口,“很痛吗?你脸色不大好。”
琉珈摇头道:“这些等伯母病好了再说,你快回去吧。”
他看上去太若无其事,松仁愈发狐疑,不由得伸手探他的额头——冰冰凉没发烧。琉珈拂下他的手,“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母亲,有点伤感而已,她去世时我并不在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揪住面前的手,“松仁,答应我,永远不要让你妈妈伤心。”
松仁心中五味杂陈,想不透这平淡的言语后有多少遗憾多少悔恨。他一直以为自己家缺丁少口一穷二白已经惨到极致,现下却觉着这个衔金戴玉的世家少爷有着更无法言喻的辛酸。
正发着呆,琉珈推推他:“走吧,伯母在等你呢。”
松仁转身沿着河岸走了许久,直到眼前飘过花花绿绿的伞,才意识到已经飘了好一会的雪。猛回头,隔着纷纷行人,仿佛还能看见琉珈站在分别的地方笑意盎然地看着自己,正想上前问他为什么还不回家,却再也寻不着那个身影。松仁揉揉眼——做梦了吧?
琉珈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小莲叫到自己房间里。
小莲捧着浴巾紧张的关上门,琉珈在她对面正襟危坐,等她就位片刻,才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少爷!”
琉珈直起身,做了不要说话的手势。
“小莲,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是离开我这里,接手一份更好工作。”
小莲不等他说完就拼命摇头。
“你还没听第二个选择呢。”琉珈柔声提醒,但见小莲一脸坚决,便不再坚持,”第二个选择是帮我保守一个秘密,但是你要先保证听了以后,不出声,不哭,不问缘由,否则免谈。”
小莲担心地看着他,思量片刻,终是点点头。
琉珈解下发绳,黑发松松散开。小莲起先不解,但下一秒便怆然后退,几要尖叫。琉珈捂住她的嘴,发觉她簌簌发抖,只好连人拥入怀中。
“对不起。”他轻声一遍遍说,“对不起……我还是……”
女孩睁着眼,面上枕着琉珈被切断仅仅及肩的发丝,那些锋利的切口,仿佛也落在她心上。她死咬双唇摇摇头,仿佛这样便可以摆脱那绝不能流下的泪水,只要不流泪,这一切就不是真的。这样的姿势保持了许久,琉珈才感到女孩慢慢平静下来,小心的问:“你还好吗?”
小莲点头,离开琉珈的怀抱,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嗯。”
“尤其是大哥。”
“嗯。”
“如果你觉得难受,以后可以不用帮我梳头。”
小莲刚想说不,泪水却再次袭来,她屏息,不敢说话也不敢眨眼。
琉珈心底无限悲怜,这个这个女孩自幼时起所思所想都是为他,自己却总白费她一番苦心。他伸手遮住她的眼:“哭吧,我看不见。”
掌心划过女孩滚烫的泪,一滴一滴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止。小莲低头握住他的手,把脸深深埋在他掌心无声啜泣。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面前的女孩依旧在流泪,不为她自己,而是为身前这个一直倔强,不肯善待自己,不知在此刻可以流泪的男孩,他总是离得如此近,又好像远在天边。
琉珈轻轻抚她的背,原有的一点泪意渐渐消散,似乎她如此一直哭,便流尽了两个人的泪。
许是一夜未眠,琉珈勉强见了若岛威便直想睡,小莲扶他躺下掖好被,将离开时琉珈握住她的左手放在自己额头上:“等我睡着再走好不好?小时候你妈妈常这样哄我。”
小莲微笑:“我不走,一直在这里。”
琉珈实在太累,闭着眼竟迷迷糊糊地问:“你说我会不会明天就死了?”
小莲想了想说:“活一日也是活,一年也是活,人过一世,尽兴而已。”
琉珈笑道:“你说话愈发像母亲了。”
小莲吐舌:“就是跟夫人学的。”
琉珈强撑开眼皮:”你多跟我说说母亲的事吧,我听着。”
思索片刻,小莲徐徐而谈,可惜琉珈只听了几句便掌不住睡了过去。小莲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守在床边,见他唇边有淡淡笑意,便倔强的相信他一定梦见了温柔又和善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