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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君子死知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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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松仁鼻子痒痒的有些不舒服,妈妈给他和松平灌了一大碗姜汤,狠狠的说:“敢生病就要了你的命!”。
哀叹一声缩进被窝,松仁掏出琉珈给他的玉玲铛,碧绿如斯,只是多了几道浅浅的裂缝,想来是原来那个给粘好了。系在腕间晃一晃,叮叮咚咚如泉水,在他听来不过四个字:“孽缘未了”。
下午比赛结束后,送走若叶队,进更衣室前,他看见吉良教练叫住了琉珈,眼里赤裸裸地写着‘来吧来吧来踢球吧’。思及此,松仁热气上腾,赶紧闭眼。
明天的重担明天再挑。
一周后训练开始前,吉良在更衣室笑眯眯地说:“我们要新增一名队员,他明天正式转学到……”
更衣室门突然开启,打断了他的话。
松仁回头,强烈的阳光射进屋。
琉珈斜倚在门口,几缕发懒洋洋地搭在肩侧。他眉眼飞扬地说“请多指教”时,两人间还隔着好几人,松仁却有了比肩同行的错觉。
吉良满意地敲手继续,“琉珈暂时会进行封闭的守门特训,等到考核结束再一起练习。”
两个月后。
红叶飞舞霜满地,秋意渐浓,琉珈结束了特训,正式加入练习。
铭河队,足球练习场仍是一派热闹景象。
“轰!”
白光划过,足球应声入网。
琉珈只手撑地半跪在地上,脸上全是尘土,大声喊:“再来一球!”
松仁接过球,不等他站起来,抬脚又是一射。
“再来!”
“轰!”
“再来!”
……
天色已晚,练习早结束,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似乎忘了或不敢回家。
后卫小松贴近松平,捣捣他,“又来个疯子!”松平斜眼。小松继续,“你哥这次格外有耐心,琉珈到现在一个球都没接住,他还陪练陪得这么欢。”
一旁明智点点头,苦恼,“琉珈这样真能参加比赛吗?”
说完三人都沉默——上次比赛琉珈接住了松仁的球,入队那天又拽的二五八万,人皆以为他是遗世高手,没想到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特训后还算有模有样,但也未拦下松仁一球。
“杞人忧天!”后卫大雄在身后敲他们脑袋:“队长从不做无用功,你们看仔细了,琉珈虽然接不住球,可从来没扑错过方向,队长还没动他就知道要往哪儿跳了。”松平恍然大悟,继而佩服道:“怪不得哥哥连晚上的打工都辞了也要陪他练。”,他转身对三人说,“我们去打扫更衣室吧,让他们专心练习!”
“好!”
松仁弯下腰,汗水迷了眼睛。他本来就是个蒸笼头,现在更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琉珈也好不到哪去,没出什么汗,却坐在地上直喘气。华灯初上,两人互瞪一眼,达成协议——各回各家。
跑出校门时,清爽的晚风踏河而来,松仁不禁停下脚步,琉珈亦停在他身边,发丝轻舞。
“你不回家吗?”松仁才发觉琉珈回家的方向不对。
琉珈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我是回家啊……难道你以为我又寄住在桤家?”
“不是吗?”
“笨蛋!”琉珈敲他脑袋,“我住在镇西。以前在本家上学,所以你没见过我。”
“你……为什么要转学过来?”
松仁其实很想问‘你为什么要踢足球’,却又下意识的不想听他的答案。
琉珈好像知道他要问什么,笑得格外张扬。
“为了要打败你,只要你还比我强,我就会一直、一直踢足球。”
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当晚松仁睡个了无比安稳的觉,谁知第二天刚进教室,就看见明智脸色发青的跑过来:“我刚刚经过吉良教练的办公室,看见琉珈的家人了,他们说过几天就要接琉珈回去,不准他在外胡闹。我以前也听过那四个家里的人从来不上公立学校……”松仁不等他说话就拔腿,跑两步又停下来,闷闷道:“这是他自己的事,我没什么好说的。”
上课铃响,格外刺耳尖锐。
放学后足球场被征用,练习不得不提前结束,松仁和琉珈留下整理球场。琉珈麻利地把球都擦干净,松仁负责把工具都整理归位锁好。面对面时,松仁好几次偷偷抬眼,想从琉珈脸上窥出些端倪,可对方始终是一副波澜不惊欢迎观赏的表情。
回家途中,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松仁一边在心里打小鼓一边暗骂自己婆婆妈妈,怒上心头,决定豁出去:“琉……”
“你……要不要来我家玩?”琉珈突然回头,充满诚意的发出邀请。
阳光落满身,融化了他的笑。
松仁僵硬地点了点头。
一直往西,甫出铭河镇,就看见连绵不断一片秋山红叶。
山脚,一排竹帘下合着两扇金橡木门。琉珈刚走到门口,就有女孩出门相迎。松仁跟在他们后面,穿过小小的红枫林,来到了前厅会客室,铺着竹席红毡,格局和桤家很相似。琉珈丢下一句“你在这等等”就右转没了影,留下松仁和侍女小莲立在房内。
“你在这里打工?也是王嫂介绍的吗?”松仁搭讪。
“我自小跟着母亲服侍少爷,不知道王嫂是谁。”小莲一板一眼的回答。
松仁心下烦闷,把书包丢在地上,伸个懒腰,撑着手坐在竹席上。小莲低头,看见他腕间碧绿的小铃铛,大惊跪下。
“你……你……你怎么了?”松仁吓一跳,见她目不转睛的盯着玉玲铛,便晃一晃问,“你这么害怕是因为这个铃铛吗?”
小莲抬头:“不是害怕,是惭愧,刚才不知您是贵客,多有失礼。”
松仁摆摆手:“你想多了,我和琉珈连朋友都还算不上,怎么可能是贵客,这个铃铛也是他硬塞给我的。”——看你这反应,说不定真能卖个好价钱!这句话松仁识相的没说。
小莲连连摇头:“若岛家人人出生时都带着一个玉铃铛,直到去世也不离身,少爷肯将此铃赠出,可见您在他心里是极重的。”
“那你也不用行这么大的礼”。松仁挠头。
“见铃如见人,行礼是应当的。此后您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
松仁打趣:“借钱也行?”
小莲极认真地说:“拿着玉玲,就是若岛家的人。钱、物、人随您差遣。”
“罢罢罢,”松仁投降,”我什么都不要,你直接喊我名字吧,我叫松仁,不叫‘您’。”
小莲直起身,笑了,终于露出一丝孩童的青涩。
“松仁。”琉珈突然出现在门口,一把拽起他,“跟我来。”
松仁被他拖着七弯八拐的穿过玄廊,路过一片竹林,来到一个别致的竹屋前。
四角红瓦,门匾上书——剑室。
两人进屋后,松仁才发现面前跪坐着好些人,齐刷刷的看向自己。
正中一位青年,面色端正眉目清朗,看人时不怒自威。
“这是我大哥,若岛威。”琉珈介绍众人,“大哥左边的是落生,和我们同岁,落由哥和落舞姐,他们从北野来,现在正下雪呢。右边是二哥若岛原,三哥若岛枫,琳姐姐你认识,过一会桤显也会来。”
松仁听得头晕眼花,只觉若岛家个个青丝长发,还比较好认,再扫一眼众人又两眼一昏,“这么多名字我哪记得住,既然有客人,我先回去了。”
琉珈拉住他,“落生他们难得来一次,你不想看我们比剑吗?很好玩的。”
松仁甩手,却听得一声拍案——
“你以为我是来卖艺的吗?”
落生面如寒冰地看着琉珈,“听枫哥哥说你在外不务正业,原来是真的。”
松仁竖眉瞪向若岛枫:“原来今天去找吉良教练的是你。”
若岛枫摇头:“当然是大哥。”说完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琉珈偷笑,戳戳松仁煽风点火:“他说你不务正业呢。”
“他还说自己卖艺呢。”松仁狞笑,“倒是你,既是卖艺的又不务正业。”
话未竟,眼前一花,胸腹被什么击中,热辣辣的痛,低头看,原来是一杯烫茶。
“落生!”琉珈冷言,“道歉。”
落生不屑:“贱人。”
“啪!”一旁落舞抬手扇了落生一巴掌,“出言不逊!忘记父亲大人怎么教你的吗?!”
剑室门被拉开,桤显进来正看到落生挨打。
唇边留下一丝血,落生咬牙瞪向松仁,片刻反笑,“琉珈,不如今天你我单挑,赢了我就道歉。”
琉珈冷笑:“我就是输了也要你道歉。”
落生幽幽看着他,面色清冷。
“你若输了,就退出铭河队,一辈子不再踢足球。”
“胡说八道!”松仁冲上去,“什么霸王条约!”
琉珈抬手挡住他,先看向若岛威,见他默许,心中微凉。
“我答应你,不过有两个条件。”他沉声说:“第一,用真刀,不设规则,除非对方认输或战死方可结束。”
落生不可置信:“你疯了!”
“第二,”琉珈淡淡的说:“如果我赢了,就要留在铭河队!”
说着挑战似的看向落生:“你可敢和我比?”又看着若岛威:“大哥,你可答应?”
“不可以!”
第一个出声阻止的是松仁。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答应你。”
落生迎战,落舞起身递给他一个长长的布包。布条落地,露出一对赤黑的刀鞘。他看向若岛威,对方点头应下。松仁见此,知道这场死斗已成定局。琉珈放开他,从若岛枫手中接过一柄剑,转头对松仁眨眨眼:”你还是坐下看吧,站着怪累的。”
走到剑室中央,琉珈有一瞬间的惘然,他自会爬便学着拿剑,十年里,手中一把无尘剑就是他的血液呼吸,比生命还重要。今天,竟要用最重要的剑术去赌另一个珍宝。
他把手按在唇边,不知对谁做了个保密的姿势。
——不要告诉无邪。
桤显在人群里笑意温暖地向他点点头。
“开始吧。”落生冷冷地说。
琉珈也看向他,拔剑。
阳光透过纸窗暖暖裹着两人。
琉珈凝神而立,无尘出鞘斜在身侧,冷硬透亮。落生双手执刀,面色如水,沉静的仿佛换了一个人。松仁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周身发寒亦无法动弹,明明还隔得很远,却好像随时会受伤,又看见落生拿着两把刀,心下不平。
“那是二刀流。琉珈自小和他斗,很清楚他的刀法,你不用担心。”桤显不知何时已坐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膀,”好好看着吧。”
松仁看到他,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周围已挤满前来观战的门生。
人群中突然有人抽气,落生脚步轻移竟突然消失了身影。
松仁揉揉眼。
落生不是消失,而是瞬间跃过琉珈头顶,落地前双刀直劈琉珈脊背。
“铛!”
两把刀劈在无尘上,琉珈没有把刀挡回去,反而顺势低身,落生一下失了助力,踉跄一下,只觉左背生风,无尘冒出尖来。
“刺!”
落生在地上滚一圈,站起身,左袖已被砍下。
几步外琉珈振袖摆剑。
两人视线相碰,落生一声淸啸,向琉珈冲过来。
刀剑相撞,发出巨大的声响,松仁握着拳,喉咙干得冒烟。
“好厉害……原来他这么厉害。”
桤显摇头:“这场比试对他不利。落家以暗杀术闻名,求的就是见血。琉珈在这方面不是落生的对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设这第一个条件。”
“啊!”
众人突然倒呵一声。
落生鬼魅般的看着琉珈,突然变成两个,接着是四个,分秒间,琉珈身边已全是他的身影,每一个都拔刀向他刺过来,琉珈闪躲,挥出的剑全部落空。正要闭眼听声,对方却无声无息再次消失。琉珈心惊,落生从来没有露过这招,未及思量,胸前已微凉,落生墨玉般的眸子好像一汪无底深渊,半怜半怨地映入眼帘。
刀带血掠过,琉珈向后倒去。
鲜血染红了木地板。
落生双眼圆睁。
无尘竖在他眼前斩断了一把刀,而另一把刺穿了琉珈的右手。他拼力拔刀,琉珈却死死扣住刃。
“你,你牺牲右手,就为了断我的刀?!”落生看着他绽裂的伤口,气愤不已,“我就砍了你这只手,看你怎么再守门!”
琉珈笑着,依旧不放手。
“没有右手,我还有左手,两只手都没了,还有脚,你有本事废了我的身体,我还能坐着轮椅踢球。”
松仁再也听不下去。
“住口!你住口!我们不要你了!不要你了!你再比下去,赢了我们也不要你了!”
他语无伦次地喊道,眼泪流下掠过唇边,咸咸的,好像人生。
“拜托你,停手吧。”他低下头,捂住脸。
玉玲铛叮咚作响,映在落生眼里格外刺眼。
“疯了,你真是疯了!”
落生怒的双眸雪亮,探身向前就是一掌,琉珈被松仁夺了注意力,未料到他突袭,只来得及侧身,右胸扎实地承下这掌,手亦松开。落生抽回他的刀、跃起、全力砍下来。
松仁跳起来,冲上去,对准落生的腰扑过去,桤显只来得及扯下他一片衣角。
——今天真不该来!
刀锋掠过耳边时,松仁悲愤地想。
突然腰间一紧,琉珈捞着他滑向一边,翻身压在他身上。
落生大慑,收手,却止不住攻势。
刀直直砍在琉珈背上。
“唔。”
琉珈痛哼一声,汗水流下来,滴在松仁脸上。
众人大惊。
落生触电般地松开刀,退后几步。
琉珈却撑起身,左手穿过腋下,握住横在背上的刀柄,眼神一凛,生生拔出刀,踏着血向落生攻过来。
一片鲜红舞在空中,落满地。
落生反射性后退,却脚下一软,跪在地上,呆呆的看着刀锋劈下。
“落生!”
落舞冲上去要救弟弟。
刀停在落生额前。
琉珈居高临下眸色幽冷地看着他,乌发如云衬在肩旁,唇角有血如红莲在燃。
他的全身,绽出决绝的美,冷冷的压迫。
落生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他,又仿佛今天,才真真正正地认识这个人。
“我输了。”他垂头,几滴泪没来由的落下,“我大概永远也赢不了你。”
……
松仁睁开眼,小莲正为他覆上薄毯。
“你醒啦?”
“呃……啊!”松仁弹起来:“琉珈呢?!比武呢?!”
“早就结束了,桤显少爷背着你过来的,说你一看到血就昏倒了。”
“琉珈呢?”
小莲脸色一黯:“我也不知道。少爷命我留在你这里。”见松仁脸色灰败,又宽慰他,“这是少爷的房间,你再躺会吧,我去打听一下,你不要担心。”
松仁直挺挺躺着,听见小莲离开的脚步声,才慢慢撑起身,这一天过的波澜壮阔,他现在只想回家,听听母亲的声音,看看弟妹的笑脸。这个家太压抑,让他透不过气来。起身披上衣服,看一眼房间,干干净净地仿佛从没有人住过,正对门的写字台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牌位,才想起容叔的话——他母亲去世了。
闭上眼,赶紧逃出来。
为什么每个人的人生都这样沉重,他是,琉珈是,无邪也是。
前院,枫树林中。
琉珈撑着竹杖立在树下,抬起头,看一片彤云中星星点点的月光,听见脚步声,转头,落生静静立在几步外。
“对不起。”他低声说,”今天我太冲动了。”
琉珈摇摇头:“我应该谢谢你,其实……你不需要认输。”
落生孩子气的笑:“胡说八道!你明明知道我会认输,才下这个注的。”
“是,我利用了你。”琉珈轻声说,“你太善良,以后再不要这样了。”
落生沉默,摘一片红叶把玩着:“这个世界上会这么劝我的,只有你。”
他偏头,落寞地说。
“踢球……很快乐吗?”
琉珈一手支颐,认真想了会,答道:“快乐。”
“比剑术还快乐?”
“不知道。”琉珈坦白,“等知道的时候,第一个告诉你。”
夜风渐起,夹着森森寒意。
落生挥挥手说:“明天我就回去了,有空过来看雪,带你去骑马。”顿了顿,又说:“把那个家伙也带来吧,我还欠他一声道歉。”
点点头,琉珈笑得晴空万里:“落生,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陪你练剑。”
他说这句话时,眼里盛满柔柔的月光,落生永不能忘记。
刚穿过枫林,琉珈就碰到了迷路的松仁,傻着眼在原地直打转,听见笑声,如蒙大赦的转头。“琉珈!”松仁奔过来,“你……你还好吗?”看见他胸口的纱布,脸色白了白。
“我带你出去。”琉珈转身,”你再待下去,大哥他们要抓你问话了。”
松仁赶紧颠啊颠地上前,撑着琉珈一起走。
两人一路无语。
好不容易走到门前,琉珈松开他问:“回去的路还记得吗?”
松仁点点头:“你好好休息。”
迈出门槛时,听见琉珈在背后轻轻地问他:“你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只要你还比我强,我就会一直、一直踢足球。
眼眶一热,松仁拔腿就跑。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知道自己从不曾信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