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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满眼春风百事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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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途中三人许是损耗过大,或是各有心事,显得异常安静。
“哗啦!”
白景一个不留神跌倒在地,落生赶紧扶起他,对方僵了僵,还是撑着他的手站了起来。琉珈找了处岩壁,三人靠着直喘粗气。
“不行,这个样子,能不能走回北野还是个问题。”琉珈侧头,东方天空微微露出了红,漫长的一夜终将结束。他身边白景脸上已经泛了些青白,落生也气力不接的样子,他自己更是内里空空,难以维系。落生点点头,却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正叹着气,衣襟间忽而泛出些青光,他“哇”地一声后退,将好撞在岩石,头磕得七晕八素。
“呵呵呵,你可要赶快习惯我啊,‘主人’!”
画情踮着脚出现在眼前,幸灾乐祸地打趣三人。她的出现打破了稍稍僵硬的气氛,恶战之后能够看见如此纯真无垢的笑容,不啻为一种安慰,所以几人面上都浮出些笑意。
落生拍拍脑袋,“我真笨,你是洛神啊!自然有办法带我们回去!居然自己还甩腿走了大半天。”
画情悠然一笑,伸手就来拉他,落生顺着那股力量轻巧地起了身。
“你……真温暖。”他低下头,眼眶热了起来。
画情把他搂进怀中,虚无缥缈的身体环在他四周。不多时,她便幻化成烟,落生抬起头,才发觉身边萦绕着青白色的旋风,风里含着水滴打在脸上,有点点腥味。
琉珈睁大眼,猛然起身,这,这难道是——
“龙……”
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只矫健晶亮的青龙。
琉珈认得它,八年前,奈奈去世的那年,他和盈盈曾在嘉荫殿前的龙潭见过这条龙。
彼时以为是幻影,没想到真正的存在着。
龙君似乎也认出了他,瞪着眼就扑了过来,琉珈只觉身体一轻,竟被叼在嘴里倒扔在龙脊上。
“哎呦!”。
他摸摸被摔痛的屁股,一回头才发现落生也以同样的姿势趴在他身边。只有白景聪明地按住龙身,自己爬了上来,龙君似乎也非常有耐心的稍稍低了身。三人都上来后,龙君非常傲气地甩甩尾,腾地直窜天际。
琉珈只有单手抱着龙脊,升天时差点没被甩出去,落生赶紧截住他的腰,白景也顶住落生。三人长吁一口气,乖乖地相互依偎着,直到龙身端平,穿梭在云间。
北野越来越近,落生心头泛起无数酸苦。回去还有什么用?那里已经再没有谁在等着他。回首,正对上白景温润的面庞,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完全不像刚刚悉知爱人逝去的样子。
“落生。”
白景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风声吞没了未出口的话。他只得摇摇头,尽量扯出一抹笑——
你一生的欢笑泪水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经历过奈奈之死的二皇子似乎已经知道该如何勇敢面对那些碎裂的人生。落生想桓明也是如此罢,不然他又如何度过十几年的孤君生涯。琉珈却在此时捏了捏他的手,落生把头埋在他背上,闷不吭声地点了点头。
龙君轰轰烈烈地降在落府废墟上。
落地时天已微亮,几丝朝霞撕裂淡淡雾气,照亮熟悉的景致。落生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阳光,痛恨自己清晰的视力,如果不是这样,兴许他就不用看这尽毁如烟尘的故园。
“落生,”琉珈的声音有些颤抖,“带我去刀冢。”
“琉珈……”
落生攥着他的手,低下头,“……刀冢已经不存在了。”
“落生!”
“别再说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琉珈还想说什么,有人拍拍他的肩。白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暗暗摇了摇头。琉珈垂下手,“对不起。”,他对白景说,“你在这里呆着,我去找点水喝,大家……都累了。”说完便扭头跑开。
泪水洒满了一路。
“落生,对不起。”
琉珈有些不舍地看着他和白景消瘦的背影,一咬牙对着记忆中刀冢的方向跑去。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去那里,也不清楚这样的体力还能支撑多久,更不明白这里是不是真正安全了,然总有股莫名的心绪在推着他往前走——去看看,不去的话,一定会后悔的。
春回北野,旭日将升的这天,若岛琉珈把挚友松仁赠送的短剑紧紧攥在手中,脚不停歇地跑向刀冢。如果他知道等着他一个人的是什么,也许就会放慢脚步,或者转身离去,永不回还。
期近樱湖的一刻,琉珈心脏突突跳的很厉害,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再走一会,穿过湖边的樱树林,就是刀冢了。他抚着胸口,一步步向里走去。
樱花稀薄地在他头顶绽放着,更多的则被踏在脚下。
快到尽头时,琉珈止了步。
逆光处,一人背对着他,就那么直直的僵立着。春风拂过他玄色战衣,带来清甜的血腥味。
他的身后,背着一柄青灰色的长枪。
“折……弦……?”
琉珈不确定的将手放在眉间。
对方仿佛吃了一惊,许久才慢慢转身,看见琉珈踩着樱花走上前来。
阳光透过绿叶打在他精致磁白的面容上,好像一件小小的工艺品。
折弦低头,他腰间佩着如水宝剑,右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你是……若岛琉珈?打败了红袖的……”
“是我。”
琉珈大方的承认,“杀了熏姐姐她们的……”
“是我。”折弦比他更大方,“不止他们,还有情姨,还有你一位哥哥……”
琉珈瞳孔皱缩。
折弦抬起他瘦削的下颚,目光里透着残忍,对他,也对自己。
“别急,我也替你多多少少报了些仇呢,因为,我也杀了一个自己人啊。”
——自己人?
琉珈黑眸一动不动地瞪着折弦,似乎未理解他语中之意。
“别这么看着我,你早知道了吧,不然为什么在刀冢里急着把他撵走。”
折弦一放手,琉珈就软到在地上,花瓣沾了一手,黏黏的浸上他的汗。
“越想保护的东西,越容易被破坏啊。”
折弦俯下身,在他耳边吞云吐雾般地呢喃。
“不……”
琉珈咬碎一颗牙,反手甩出把银剑,折弦险险躲过,却见对方咬开另一把短剑的鞘,对着自己命门扎过来。
刀柄带着蓝光映在他眼里,针刺般地疼痛。
“不会被你杀死!”
琉珈一剑刺入他右肩,用力之狠连刀柄都深深扎进肉里。
“你是他哥哥。”琉珈喘着粗气伏在他身上,“我不杀你,永远不杀你!”
他爬起来转身就跑,刚离开几步又折回,一手扒开折弦的伤将短剑取出来,放在花瓣中擦了擦,才真的离去。折弦倒在地上,懒懒的不愿起身。
“我还真是个好哥哥。”
他无法抑制地笑起来。
天彻底亮了。
“白景。”
落生静默了半晌,拍拍白景的手,“谢谢你。”
“没事了吗?”
“嗯,我想去刀冢……逃是没有用的,何况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有敌人了。”
“那就去吧。”白景笑了笑,“琉珈……大概已经到了。”
起步前落生拽住了他。
“白景,有件事……可不可以和你谈谈。”
“你想说换心的事?”白景移开视线,面色落下几片阴影。
“嗯。”
“这些事,等你毒解了再说。”
“我的毒……出发前就解了。”落生苦笑一下,“那天换药时,琉珈趁你们不注意就喂了我解药。”
“怎么可能?”白景诧异,“明明你一路上都不能动真气!”
“那是琉珈故意的,他又给我吃了颗抑制真气的药,所以我胸口会痛。”
“他为什么……”白景恍然,“他不想我和小栀知道……”
落生点头。
“说到底,他只是不想我死。只要一直瞒着所有人,陛下就不能再逼我把心脏换给你……你,别怪他。”
白景摇了摇头,“我不怪他,我代奈奈感激他,也感激你。”
“只是……”他疑惑至极,“琉珈是怎么拿到解药的?”
“大概是那颗青蛇头。”落生深吸一口气,“我想……他初见红袖的那一刻,就决定赌一赌了。琉珈早就怀疑小栀……霓裳的身份,也许也就猜到是谁下的毒,又或者他和显哥哥联系过,总之,他决定用万毒之首的青蛇头来救我,因为他猜沧澜制的毒多少都离不开这条蛇。”
“他断自己的手,就是为了最大程度地混乱红袖的心绪,让她离开前想不起要连蛇头也一并带走。”
落生艰难地点点头,眼里泛起了泪花。
“白景,他不仅仅是为我。琉珈对你……也是很好很好的。”
“我知道。”白景深深按着他的肩,“就是因为知道……才……”,他摇头,“落生,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不能答应你,为了琉珈,为了奈奈,为了……霓裳,我都不能接受你的心。”白景犹豫了一会,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才又开口,“我想,霓裳心里并非没有你。我们每个人都失去太多了,我不愿她……再失去你。”
落生低着头,脸埋在低处看得不甚清晰。许久,他才挪开手,坦坦荡荡地对着白景。
“你说的这些都没错。”他轻轻地说,“但为了弥迦,那些都不算。”
他仰头,忽然灿烂的笑开。
那抹笑容好像青葱岁月里最童真的一段回忆。
“为了弥迦,再不愿意的事情,我们都必须去做。”
十七岁的落生又露出孩童般的表情。
白景在那刻再次确认到——这真的是一个不会背叛人的孩子。
他第一次没有在难过时闭眼去逃避,或许是想把这张纯真的脸永远刻进脑海中。
落生回头向白景伸出手——
“去找琉珈吧,他去很久了,我有些不放心。”
“嗯。”
刚走到樱湖,落生抬手挡住白景。
“有血……”
曾经的玄夜战士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的不对,他全身遮住白景,缓缓探上前。血腥味止于樱树林前,白景俯下身仔细查看一地血迹,“还很新……”,他猛地抬头,“不好!”
新鲜的血……一定和琉珈脱不了干系!
两人冲向刀冢。
相隔还远就看见琉珈的身影,小小的跪在一丛荆棘中,模糊不清。落生猛然止步,竟有些踟蹰。
“琉珈……”
琉珈弓着身,脸隐在荒草尖刺里,流海滑下来,满满地覆住前额。落生揉揉眼,琉珈周身有圈奶白色莹润的光,淡淡隐隐的,好像一块粉碎的玉……他陡然醒悟那是什么——玉玲铛,会发出这种光芒的,只有那块与若岛家人生死相随的灵玉。越走近时,面前的一切越清晰。
琉珈不是一个人,他紧紧握着一个人小麦色的手腕,那个从五年前,就一直佩着那块玉的少年。
他胸前,插着一柄细长的剑。
落生脚一软,跪倒在地。
仿佛听见动静,琉珈抬起头来,脸上满是荆棘划出的血痕,狰狞地不像话,“落生,”他张张口,露出似笑非笑虚弱的表情,“他……他还活着。”
“帮我……救救他……”
琉珈从来没有这样赤露坦诚地求救过,落生却无法上前。他在那一刻,如此地害怕。
“落生……”琉珈动也不能动,脸上露出近似哭丧的表情,“求求你……”
白景先一步从震痛中清醒,拨开荆棘半拖着落生跌跌爬爬地跑到两人跟前,颤抖着抚上松仁的颈间。触及之处骇人的冰冷,他直觉内心深处有什么被真正敲碎,再也无法挽回,落生目不转睛地看着白景,直到他面色冷凝,好不容易鼓起的一点点勇气突地冷去。
“别逃!”
对面琉珈喝住他。
“逃走了,你就对不起他!”
“如果易地而处,松仁一定会冲上来救你!哪怕你真正死了!”
落生怔住,看向好友。
琉珈惨白的脸上布满坚强,他紧握的手也没有丝毫放缓。落生想起最先看见这柄剑,最先发现松仁倒在这里,最先冲过去一探生死的,最先跪下紧紧握住好友冰冷手腕的,不正是眼前这个瘦弱不屈的同龄少年。
琉珈要的不多,他只不过希望落生能和他一样勇敢地去面对这一切。
这么想的时候,落生把手按在白景刚刚触摸的地方,忽然‘啊’地叫了一声。
“他……你……”
琉珈微笑着眨眨眼,黑白分明的眸里清晰地写着‘我没骗你吧?胆小鬼!’
“他真的没死?”白景不可置信地贴上前,“我明明……”
“你没习过武,自然探不出来。”落生忙不迭地把真气输入松仁体内,“若不是琉珈那么坚持,我也不会发觉,毕竟他的动脉已经近乎停滞……”他笑叹了一声,“多么令人赞叹的生命力!”
也许是输入了鲜活的生命力,当白景再次触摸松仁时,他的身体已经渐渐有了温度,“别死啊,松仁,”,他把手放在少年额头上,“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
琉珈一直坚定有神的眼里流出了泪水。
“原来大家都这么相信着……”身体倒下前,他喃喃地说,“我有时,也想要回到那时候啊……”
落生绝望地看着他倒向满是长刺的荆棘,却无法腾出手,伸手捞向前,却也只碰到他不比松仁温暖多少的手臂——
“琉珈!”
一双莹白的手稳稳接住了他。
来人毫不怜惜自己被割得四分五裂的裙角,跪下身将琉珈紧紧环住。
“傻瓜,又做了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子。”
她埋下头,轻轻抚摸琉珈右臂已经变黑的纱布。
真气源源不断地流入体内,琉珈很快恢复了知觉,甫睁眼就看见一副素静的面容。
“梦吗?”
他眨眨眼,“不可能,你从来不屑进入任何人的梦。”
面上的笑还微微颤抖,琉珈轻声说——
欢迎再来北野,盈盈。
虽然已是满目春风百事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