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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国士无双(上) ...

  •   ——盈盈,欢迎再来北野。

      那一刻,琉珈脸上流出非常宁静的温柔,仿佛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一直那样安心地在等待她。
      盈盈婆娑着他冰凉的掌心,忽而意识到这么些年琉珈从未真正的离开过。

      醒来时,一朵粉红色樱花轻巧地落在眼睑间。
      松仁难过地想眨眼,忽而有谁轻轻吹了口气,拈走细碎的花瓣,视野一下清晰了许多。
      “流……无邪?”
      他惊叫一下,喉咙却不争气地只呜噜了一下。
      女孩捂住他的嘴,露出令人怀念的笑容。

      “哎呀哎呀,不愧是松仁,美人当前,命如小强!”
      琉珈摇头晃脑地挤走无邪,霸住他整个视野。松仁皱眉盯了他一会,撑着身体就想坐起来。无邪赶紧稳住他,“别急,”,女孩善解人意地拭去他额间细密的汗水,“哥哥没事的。”
      松仁一撅嘴——谁管他有事没事!
      琉珈‘噗’地又笑了一声,才起身退离二人,走到樱湖边。

      四月晚风还带着些凉意,他抱紧手臂,箍住自己的身体——
      在无邪的悉心照顾下,松仁昏迷了两天才脱离危险,白景也终于肯和盈盈相认。
      解除催眠的那刻,素常坚强的公主露出伤心的神情。
      “哥哥。”,盈盈俯身吻住白景琥珀色的眸子,“欢迎回来。”
      白景仰面看着她,“你不怪我吗?随意夺走你的记忆。”
      “记忆不过是一层纱,”,女孩喃喃地说,“你一直守护着我和深鸿的这些年,并不会因为不知道而消失啊。”
      她这么说的时候,白景忽然摇摇头,不一会儿,琉珈分明听见盈盈怀里流出细碎的呜咽。那是一生唯一次,琉珈见到这个泰山崩坏于前也绝不失控的皇子如此流露真正的内心,他想,过去五年一直替他续命,也许并没有完全做错。
      那时落生来到他身后。
      “琉珈。”
      好友独自清理完还能够辨认的残砖片瓦,埋葬了家人的遗物,指尖还有点点血痕。
      “枫哥哥的事……”
      琉珈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事。
      “是吗?”落生把手放在他背上,“别回头,就这么听我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低沉的悲悯,“我和白景谈过了……换心的事……”
      ……
      琉珈一动不动地听着他的告白,每一句都那样合情合理。
      “我希望白景可以活下去。”
      “他的体内流淌着真正的龙血,不能就这样死去了。”
      “琉珈,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守护弥迦四宝,守护弥迦。”
      “白景如果活着,就可以代替我,代替哥哥姐姐们守护北野。”
      “换了我的心,洛神刀就住在他里面,岂不是很好?”
      ——是,很好,好的我都哭不出来了!
      琉珈极慢极慢地点点头,这些天迅速消瘦的背影坚强地没有一丝颤抖。落生有些意外,也稍稍放些心——经过这些生生死死,琉珈也成长了吧。他露出些笑,放开了手。
      “落生。”
      琉珈背对着他,轻轻的问,“这些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啊。”落生不明所以,“我几时对你说过假话?”
      “呵呵,也对啊。”琉珈轻笑两声,“我明白了,谢谢你特意告诉我。”
      ——琉珈?
      落生正觉着他语气有些不寻常,无邪来到他们身边。
      “哥哥……”
      “你们谈吧。”
      落生挥手,知趣的离开,走了一会却忍不住回头——
      漫天樱花里,无邪和琉珈相对而立,落满一身阳光。
      琉珈微微一笑似乎说了什么,无邪凝视着静静的湖水,久久没有动。
      她的背影如此悲伤。
      落生永不能忘。
      ……

      身后窸窣作响。
      “时间到了,琉珈。”来人有着如湖水般平静清澈的嗓音,“去和熏姐姐她们告个别吧。”
      琉珈慢慢抬起头,盈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眼前,她依旧身着素白色宫裙,黑色长发工整地垂在颊边,低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琉珈……”
      琉珈笑了笑,向她伸出手,“这样被你看着,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双手交握的时刻,琉珈把目光投向湖面,盈盈也随着他侧头。
      樱湖上波光粼粼。
      “放心吧,这里还不是我们倒下的地方。”琉珈面上有着跃动的金光,“陛下在,白景在,深鸿在,你也还在。”
      “你不是因为这些而活着的。”盈盈慢慢松开他的手,“你在这里,因为你是若岛琉珈。比谁都自由,比谁都强大,比谁都聪明,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琉珈。”她转身,黑色长发掠过琉珈的面,“北野不在了,落生还是落生,若有朝一日,弥迦消失了,你也还是那个让我们引以为傲的琉珈。”
      “我想你记住,你作为若岛琉珈的存在是无可取代的,不论是对他们,还是对……我。”
      盈盈说这句话时并没有回头,阳光浓浓地裹着她。
      “我喜欢你,琉珈。”
      “不论你是生,是死,在天涯,在海角,还是在我身边,我都……”
      “盈盈。”琉珈打断她的话,“你认为我们将来会结为夫妻吗?”
      “……”
      “如果不能结婚,喜欢又有什么用?”琉珈说地有些嘲讽,“这种没有好处的事,你别干了。”
      盈盈笑了。
      “谢谢你,”她轻轻说,“你果然是个好人。”
      天边起了凉风,女孩挥挥手,“快走吧,落生他们还在等你呢。”

      落生点燃刀冢时,天忽然飘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众人身上,浇熄了刚刚燃起的火苗。
      “姐姐他们,不甘心呢。”落生半跪在地上,抓起一手炭泥。
      “没有的事。”琉珈解下外衣为他披上,雨幕里,他难得低眉顺眼的面容看在几人眼里格外温柔,“你看,脸上横竖都是水……”他覆在落生耳边,小声说,“你就肆无忌惮的哭吧,只当是雨水打湿了脸。熏姐姐她们多好,到这时还顾着你的面子。”
      “琉珈……”
      落生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琉珈学着若岛威安慰自己的样子把手按在他肩上,透着细密的雨丝,他惊讶的发现——就算在此时,那些明朗、无伪和青春的盼望,也没有从落生脸上完全消失。他脸上爬满泪水,心中却依旧盛满爱与希望。那一刻,琉珈感到,与其说自己在安慰落生,不如说落生在支持着自己。
      “不让你死,”他捏紧指尖,“死也不让你死。”

      松仁罩着无邪的披肩,立在雨里看他们两人。他还没有通知母亲情姨去世的消息,不敢打电话,千言万语卡在喉间,不知要从何述起。身体恢复的同时,思路也渐渐清晰,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琉珈早就知悉这一切,没错,从很久很久,他们相遇以前,琉珈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琉珈要送给他玉玲铛,为什么要保护他,为什么答应作守门员,为什么不惜离家也要和他一起踢足球……
      并非因为他是松仁,而是因为,他是沧澜人,是鼎鼎大名折弦的弟弟,他的父亲,兴许也是位重要的人吧。
      或许琉珈不想他日后和弥迦为敌。
      或许琉珈也认为能够结识一个来自敌国的朋友有百利而无一害。
      又或许……自己的身世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
      这些他都不愿再想下去。
      情姨到最后也没有说为什么她要偷洛神刀,为什么她又要倒戈,但到底琉珈救了他,无邪救了他,都是不争的事实。雨水顺着发丝冰凉地流入眼内,松仁想起小学时代那次足球赛,他站在球网前,琉珈和无邪在另一侧,那时他还踢着一个人的足球,还不懂何谓温暖何谓情。琉珈把玉玲铛放回他手中时,掌心划过一线温度,他的眼眸清澈的好像水洗过一般。那个时候,琉珈是以什么心情面对他的?
      松仁忽然很想回到那时那个球场上,狠狠揍他几拳。
      然而,现在的他,只能抚着腕间沾满雨水的玉玲铛,站在这里看琉珈的背影,看他默默凭吊逝去的哥哥。
      ——我的哥哥又在哪里?
      松仁环视,只看见白景倦白的面容,盈盈撑着他,雨水湿了一身,她咬着一丝发,始终没有吭声。
      “松仁……”
      无邪不知从哪里寻了把伞为他撑上。
      “折弦应该还活着,霓裳也是,我想你们总会再见面的。”
      “无邪,我没……”
      “你恨折弦吗?”
      松仁摇摇头。
      “不恨的话,就是爱了。”无邪笑,“松仁,你想去哪里,和谁在一起,都不用顾虑我们。哥哥和我,我们唯一想要的,就是你能自由自在地踢球。”
      “不。”
      松仁依旧摇头,他的视线跃过无邪落在天边某处。
      “我哪也不会去。”
      “我们永远在一起。”少年说地又低又快,“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的话语在风雨中倏忽而逝。
      无邪却笑着点点头。

      然而笑容却僵在下一秒——

      落生抬起头,眼前划过一道灰光。他飞快起身,把琉珈挡在身后。
      “没事。”
      琉珈一手带着他侧向一边,他们身后,松仁披雨而立,黑白分明地安静地看着来人。
      “搞什么,原来你没死。”
      折弦把枪背在身后,篾然一笑,越过落生一步步走向松仁,“第一次看到你时,真的吓一跳,你和父亲长得一点都不像,当时我还则责问情姨是不是弄错了,但现在……”走到松仁跟前,折弦停下脚步,伸出手。
      ——啪——
      松仁抽出一直背后,执剑的手。那是折弦用来贯穿他身体的剑,如今冰冷的挡在折弦手前。
      “哦?想报仇吗?”
      折弦眼里映着湖蓝色的光芒,笑得又愉悦又真实。
      ——你果然一点都不了解我,既不了解,又不想去了解。
      松仁垂下眼帘,翻开折弦轻握的拳,把剑轻轻放在他掌心,将放手时,他忽然把头抵在折弦掌间。
      “哥哥,对不起,我令你失望了。”少年的声音坚强一如既往,“也许还要等很久,但总有一天,我们可以在阳光下笑对彼此,在那之前,求你和霓裳好好活下去。”
      长剑无声地落在地上。
      泥水瞬间淹没了剑柄的宝石。
      折弦甩开松仁的手,拔出长枪对着松仁直刺上去。无邪见状就要上前,松仁却死死摁住她,挺着胸直面枪尖。
      “不能让你活下去!”
      折弦大吼着,眼里布满狂乱。
      生死一瞬,松仁咬紧牙关,他从来都不是个会逃避的人,尤其面前的人流着和自己一样的血。
      “哥哥!”他大声叫着,“哥哥,哥哥,哥哥!”
      ——如果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叫‘哥哥’,就让我不要留下任何一点遗憾吧!

      “啊!!!!!”

      霓裳惨叫着惊醒,瞪大了眼眼里一片血红。红袖扑过来,撑住她的肩,“霓裳!我在这里!”,她披散着金色卷发,整个人湿的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是我!我是红袖!你梦见什么了?!”
      “我不知道!”霓裳捧着自己的头,揪下几根发丝,“折弦,折弦他……”
      红袖怆然一跪,软在地上,“他……他也……他也……”
      一个‘死’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没有。”霓裳惊觉红袖会错了意,她跌下床,抱紧好友,“不是你想的那样,哥哥还活着,他不会丢下我们的。他是……我们的……你的折弦哥哥啊。”
      红袖在她怀里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捏紧霓裳的手臂。
      “去弥迦吧,红袖。”霓裳扯碎床单,为她细柔地擦拭发丝的汗水,“去找折弦,找不到也没关系,不回来也不要紧,我们再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她抬头,房间另一侧,躺着那个曾经被她们视为战神的男子,他左眼蒙着一层纱布,肩上也细密地缠满了绷带,他的侧脸如此峻美。霓裳总觉得他下一秒还会睁开眼,立在崖壁为她们遮风挡雪。
      红袖伏在她肩上,面颊一片冰凉,她扯下发间的布,从霓裳怀里退出来。
      “霓裳,哥哥已经死了,你我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天涯这个人了。”
      她走到天涯身前,俯身温柔地抱起他,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在他发间蹭了蹭,“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算了,都算了……”泪水再一次涌出来,红袖忽然觉得从前自己傻得无以复加,“我为什么……不好好地问问你呢……哥……”
      霓裳默默地站在她身后,只能看见天涯淡金色低垂的发丝,犹记当年,雪夜里天涯将她无情地逐出卫女峰,那时他额前的金发落满了冰晶,他的眼,他的唇,他的一切一切都那样模糊,唯有这些金色发丝在风雪里飘摇,好像冬夜里可爱的阳光。那时她还年幼,他也正当少年。未曾开花的朦胧爱恋,就此死在风雪里。只是,霓裳从不曾知,这朵花一直以来都盛开在天涯的心中,而他至死也没有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离开前红袖点燃了整个铸剑宫。
      火光里,红袖对着还残存的沧澜士兵说了一句话——
      回家吧,还有人在等你们。
      ——那郡主呢?
      有人问道。
      红袖笑了笑。
      ——我要去找那个会等我的人。
      ——那沧澜怎么办?
      ——等我学会不去伤害人的时候,我们就重建沧澜,好不好?
      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天涯海角,总有我们能够生存的地方。

      火光冲上了半边天。

      折弦也停下了手中的枪,不是因为鲜红的天,而是因为松仁腕间不断涌出的莹白色温暖的光芒,缓缓地裹满他的全身,他见过这道光,那夜松仁倒下时,插在他身上的剑也映着这样莹润的光,他原以为是月光。
      松仁伸手握住折弦的枪,暖流立刻也流入他体内。
      柔柔的,暖暖的,熔融的,恍若冬日落入林间的小雪,又好像红袖窗前盛开的第一朵海棠。
      纯纯的爱念,浓浓的关心。

      落生侧头,琉珈正专心地看着两人,雨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一丝阳光将将透出,把他的身体映的忽隐忽现。

      “折弦,认输吧,现在杀了松仁,只会让你的心更乱。”
      琉珈如玉的面上流淌着美丽的光芒。
      “与其费力去杀他,何不试着去了解你弟弟?”
      “这么做的话,也许能看见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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