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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一片伤心画不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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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情?
深夜铸剑宫中,这个女孩子曾经对自己伸出了说‘我可以帮助你’,那时她的眼中点点都是情。
“小哥哥,别来无恙啊。”画情指尖搭在唇边嫣然一笑,“不对不对,怎么弄的全身都是伤?酒不够喝吗?”
“你甘心受铸剑之苦,就是为了等他吗?”
天涯捂住受伤的眼,指向落生。
“对……又不完全对。”画情流出惋惜的表情,“我也是为了陪你啊。可惜你一直都不肯叫我。”
“画情?”
落生皱眉念出这个名字,“一直在呼唤我的就是你?”
“bingou!”
画情开心地舞起来,坐在落生肩上,落生只觉肩头轻飘飘凉丝丝的,一股夏日深潭的清香萦绕不绝。
他怜惜地笑了笑,伸手抚摸她虚无的肩,“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不晚不晚。”画情淡淡笑道,“我最喜欢的就是等待。”她俯身握住落生的手,“举起刀来。”
洛神刀在他们手中慢慢被举过头顶,天涯抬头,渐渐清晰的刀身后是被割断的满月。
“天涯,你从一开始就错了。”画情的身体随着洛神刀的具现而慢慢消减,“你和戟王想利用我和沧澜神兵锻造一样超过弥迦四宝的利器,以此来抗衡弥迦,这种想法注定了你们的失败。”
她眼里波光粼粼,白景感到有几分视线也落在自己身上,眉间略皱,他出了结界走向两人。
“我一直在等你回心转意,但你太自大,以为终可以操纵这把刀,殊不知这刀是为何而铸,如何铸成,你亦不知我是谁,为谁生为何死。”画情将视线投向远方,定定地不知在看谁,“我曾想将这些都告诉你,可惜你都不肯再请我喝酒。”
——世间无数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画情低低地说。
白景在画情面前站定。
画情伸手抚上他琥珀色的眸子,未几面上浮出怀念的神色。她摇摇头,忽然消失了身形。落生吃了一惊,手中的刀忽然似有千斤重,他一时把持不住,手垂了下来。白景伸手接住了刀刃,利刃划破了他的手。
“白景!”
小栀站起身想跑到他身边。
“别动!”
白景大吼一声,手贴着刀刃死命向后一滑,鲜血沾满了整把刀。
喂了血的刀在夜色里绽出异样灿烂的光。
落生只觉得心房深处涌出一股前所未有,强大而温暖的力量,那一刻,家人逝去的悲痛,故土染血的忿恨都从脑海里褪去,恍惚间只有一个干净美好的爱念,在他耳边不断沉吟——
“四海之至,有国弥迦;青青原野,皑皑白雪,弥迦之子,翛然天下;
朗朗云月,盈盈河川,洛水神祗,护我子民……”
出发前桓明曾经吟唱过的那首古老诗歌,如今也回响在落生耳中。
后背忽然变得很温暖。
白景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染血的手牢牢扶在他手背上。
“画情就是洛神。”他柔声说道,“两千年前,弥迦建国的那一夜,她以身喂龙,化身为刀,从此后不老不死地守护着北野。这股执念,断不会输给任何人!”
弥迦二皇子携着刀尖端正地目视天涯。
“弥迦从未主动出兵犯过沧澜,可你们……”
洛神刀发出巨大的铮鸣,打断了白景满腔带血的怒意。
天涯立在他们对面,敌意杀气扑面而来,脚下却像生了钉,白景最后的指责仿佛也出自画情的口,一遍遍拷问他的心。一瞬间,过去如同飞旋的西洋镜遮盖了他的世界。
红袖泫然欲泣的脸庞。
折弦枪落大漠的苍凉。
霓裳远走弥迦的背影。
戟王挥师点兵的自信。
还有那个娇小脆弱,栀子花一般早早凋零的女孩子……
“天涯!!”
“哥哥!”
眼前腾起青色烟雾,宛若画情青翠欲滴的衣裙,喧嚣着袭向自己。
天涯睁着眼,眼里有一丝茫然。
小栀情急之下竟然一掌击碎落生的结界,冲向天涯,挡在他面前。
落生白景心中剧痛,想收手却都控不住刀。
绝望中眼前飘过一抹红。
不知何时逃出怀雪楼的红袖出现在他们中间,张开双臂迎向那道青光——
巨大的声响震醒了两地山林。
原本趴在刀冢山谷的松仁也被震醒。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刀冢,直奔向能看见卫女峰的谷口,可是目及之处仅余陷在青色烈焰中的北野落府。满目疮痍,一地狼藉,原本就寂静的府邸,仿佛彻底地死去了。
松仁俯下身,撑住发软的双腿,他还不能倒下。
“别动!”
背后冰冰凉凉地,有什么刺在脊骨上。
松仁没有理会,他猛然转身。
折弦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满身是血地立在他面前。
松仁沉默着端详了他半晌。
“你输了。”
“……”
“北野还活着,结界也没坍塌。”松仁偏头淡淡地说,“他们都死了,你却还是输了。”
折弦一剑指着松仁胸口。
他算错了。
熏在生死一刻利用他的磷火引爆了落府四围埋下的弹药。
本以为北野的结界会随着她们的死去而消散,想不到吸取了她们生命的结界,竟变得比死还坚强。
再也无法打败。
熏是故意的。
她造成北野结界只能撑三日的假象,只为了引他们入侵,为了此一时,此一刻。
戟王死了,烈焰军败了,他自己也元气大伤。
天涯……刚刚沧澜一声巨响,只怕……
思及此,折弦怒上心头。
“你有什么好高兴的?别忘了,你身上半点弥迦的血都没有。”
松仁耸耸肩,仿佛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你说你是我哥哥,却还是想杀我。他们和我不是一个国的,却护我周全,保我一命。这个世界永远都是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我高兴也好,生气也罢,也不要循什么常理吧。”
这番话说的折弦无法再下手,一瞬间,他意识到,直到现在,他才只有一个弟弟。明明是早已知道的事实,却迟迟没有去面对。手一松,剑势立软。
松仁却握住折弦的剑,指向自己的心。
“我一直很羡慕琉珈,他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大哥,想不到我自己,也离他不是很远。”松仁说这句话时,终于肯正视折弦的眼睛,“小时候,我总是要打工赚钱,那个时候曾经很怨恨自己的命运,为什么只比我小一岁的弟弟可以那么轻松悠闲的度日,为什么只有我需要看老板的白眼,挨别人的骂,风吹日晒身心俱疲。可是现在,我很庆幸自己曾经做过大哥,你知道为什么吗?”
折弦怔怔地看着他,嗫嚅着,却发不出一个音。
松仁绽出一抹笑。
“因为,在此刻,就算你真的要杀我,我也并非不能理解你。做哥哥的,总是要担负更多责任,舍弃一些自己也觉得不是很珍贵的东西。哪怕,当时会很心痛,哪怕事后会不舍。我知道的,不管你做什么,总不是为了自己。这就够了。”
松仁深吸一口气,这辈子也没说过这么多话,他一时脸微微红。
“你动手吧,不然,我以后还是会站在弥迦这一边。”
“你……不想知道自己父母的事情吗?”折弦对他的反应有些不解。
“我的妈妈还在铭河的灯下等我回家,而爸爸,”松仁嘴角显出骄傲非常的神色,“我爸爸开过全国最好的铁器厂,教会我踢球,知道这些,难道不行吗?”
他无畏地挑问折弦。
“你!”
折弦这下彻底被他激怒。
“既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免得你把心都卖给弥迦!”
他说这句话时,心里想起那个爱上弥迦的皇子,最终香消玉殒的小妹妹。
“一个,两个都是……弥迦到底有什么好?!”
“弥迦哪里都不好!”松仁大声说,“不公平,不正义,有欺骗,有背叛……”
剑光划破胸前的衣襟。
“但它是我长大的地方!”
“我在这里长大,这就是弥迦唯一好的地方!”
血涌出来。
他想——这一次,真的完了。
琉珈,我等不到你了。
倏忽刹那,眼里脑内全是那张又好看又可气的脸。盘旋旖旎,分不清是琉珈还是无邪,还是所有人的。
直到最后那么一句清净执着的话回响在耳边——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琉珈!!!!!”
松仁大声喊出好友的名字。
喊出那个,曾经陪伴自己五年,是哭是笑都不曾离开的伙伴,他唯一的守门员的名字。
胸口被贯穿,他仰头,再无声息地倒在荆棘间,脸上瞬间多了许多血痕。
折弦低头,松仁胸口还插着他的佩剑,鲜血肆无忌惮地在他背后蔓延开,暗夜里森冷的荆棘就此开出了鲜艳的血之花。他闭着眼,微微张着的口仿佛还会再说些什么。
折弦从未想过,这个时常耀武扬威的少年在最后一刻会有如此平静的面容。
——我并非不能理解你。
原来他并不是信口说说而已。
“我做了什么……”
他仓皇退了几步,逃也似地离开这片血海。
身后,镶着湖蓝色水钻的宝剑在月光下慢慢染上莹润的白光,晃悠悠地好像流不尽的泪水。
“啊——!”
琉珈捂着头跪倒在地,红袖赶紧扶住他。
落生冲过来接过他。
“你怎么了?”
好友把头埋在他怀里,浑身上下不住的颤抖,落生抚他的脉,脸色剧变,琉珈体内的真气好像开闸泄洪般的极速流失,他本人也迅速冰冷下来。
“松仁……”琉珈呻吟了一声,“一定是松仁出了什么事……”他撑着落生,艰难地说,“我没事,这边,还没结束……”
落生点头,回头看不远处还弥散着硝烟的战场。
一个陌生的女孩跪坐在洛神刀劈出的巨坑中,她怀中天涯体无完肤地倒在那里。
白景执刀立在他们面前。
四围寂静如死。
一刻前,生死一瞬间,琉珈扑倒了舍身而出的红袖,而天涯也抱着小栀替她挡下了洛神刀的攻击。
巨大的神力幻去了所有人所有的真力。
如今显现在众人面前的,本该是小栀的女孩子,却顶着截然不同,美丽非常的面孔。
“你……是长这样子的吗?”
落生轻轻的问。
女孩身体微微一震。
——你,你……你是长这样子的吗?
初遇时她问落生的话如今原封不动地回到自己耳边。
“你是……霓裳吗?”
白景把刀放在地上,蹲在她面前。
“能不能告诉我,真正的小栀去哪里了?”他微微凝眉,“我等她很久了。”
霓裳睁大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你……你一直都知道……”
“我不知道。”白景飞快地打断她,“我一直以为你是小栀,只不过我以为她变了,变得我有些不认识,为此我心里还微微责怪过她。”他叹口气,“是我的错,我不该怪她,这世上谁都会变,可她永远都不会。”
“白景……”
“之前,对不起。”白景缓缓起身,淡淡地看着她,“我对你做过的事,拥抱也好,告白也好,牵手也好,你都很……为难吧。失礼了。”最后转身前,他问地很轻很轻,“她死了吗?”
“死了。”天涯睁开眼,唇色苍白的吐出几个字,“在落家人手里。”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还是无力地倒下去。
“哥哥!”
红袖手脚慌乱地爬过去,把手盖在他冒血的伤口上,“拜托!止住啊!”
“你……又不听话。”
天涯拂开他的手,“哪里有危险,就往哪里冲……咳咳……”
“天涯!天涯!”
霓裳抱着他,想拼命止住他涣散的意识。
“霓裳……”
许是输入体内的真气有了效果,天涯气息慢慢缓了过来,他伸出手,覆上霓裳的脸,“别怕……”
那一刻,红袖发现那些动人的感情从来都没有从天涯的蓝眸里消失过。
不仅没有,反而因为经年离别而更加绚烂。
“别怕……”
天涯柔和地看着霓裳,“折弦很快就会回来了……你……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泪水成串的从霓裳眼中流出来,打在地上,她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紧紧抱着怀中的人簌簌颤抖。
白景拾起刀走到落生身边,对方也安静地目视这一切。
琉珈贴在他心口,细细听那绵长安定的心跳,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落生环着好友,一手紧紧按着腕间的蓝色发带,末了忽然有些轻松地说,“回去吧。”
白景点点头,扶着他和琉珈站起身。
落生结果洛神刀,放在心口,刀发出一阵白光,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他手中。
“原来你才是她真正的刀鞘。”
白景恍然。
“我也是才明白。洛神刀以心为刀,以身为鞘,你的血是引发她能力的钥匙。”落生苦笑,“怪不得天涯拿她没办法。”
——那翛然剑呢?
三人心里冒出这个想法。
“先回去吧。”琉珈把头埋在落生肩上,“不管北野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们,总是要回去的。”
落生骇首,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霓裳,谁知正好和她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五年前,在铭河,你是否曾经将一个沧澜的刺客逼落云渊?那是真正的小栀,我和折弦的妹妹。”霓裳轻抚长发,语气捉摸不定地对着落生和琉珈,“你不觉得那把刀和我的发带很配吗?不管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我告诉你,能够造出那种颜色的,只有我们沧澜最棒的铸剑师,天涯的师傅,我们的父亲。”
她仰头,怆然笑叹。
“弥迦四家也不怎么样啊,身边混了个正宗的沧澜人都还不知道呢,还是赶紧回去再接再厉地排查吧。”
“你还是多担心一下天涯吧。”琉珈搂住落生和白景的肩,示意他们离开,“他一心求死,不值得你们问清楚原因吗?”
语毕,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松仁,你到底怎样了?
望着漆黑的夜幕。
琉珈心里第一次不确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