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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酒未到,先成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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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栀呢?她是什么人?
松仁出乎意料地反问连折弦都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松仁不过是关心与她同行的琉珈一行人的安慰罢了。他脸上浮出了‘你最好别知道’的表情。松仁心一沉,折弦别有心意的笑容将将验证了他的揣测。
夜风揭起折弦的披风,露出他腰间佩剑上湖蓝色的水钻,那样纯粹的蓝曾经被小栀系在发丝间整整五年,也曾化为那支匕首被母亲握在手中,半是犹豫半是决绝地交给他。
——那是你父亲生前最自豪的作品,希望这一路它能够守护你。
放手离别前美子那样深刻的抱了抱他,也许她也认为将近成年的儿子有了解自己身世的权利和……必要。
我原来还有个哥哥。
松仁忽然觉得这种心情满奇妙的。
好像担负了十多年的长子重担一下子全都如云缥缈分崩瓦解了。
若岛枫听得不明就里,但他静默着没有说话,尽管胸腹间快速失去的鲜血令他手脚微凉。仿佛醒悟到了什么,折弦抬起左手,指尖再度染绿,“想拖延时间?没那么简单!”
指尖一道热浪卷起狂热的旋风呼啸着袭向对面三人。
“死心吧!他们回不来了!你们永远也等不到洛神刀!”
“松仁!”
情姨回身扑火般地护住他们。
……
“到了!”
小栀一手攀上崖顶,一手吃力地撑住自己的身体,抬高下颚惊喜地看着前方一座巍峨的宫殿。落生先她一步跃上崖口,跪在她面前伸出了手。夜色里,他腕间细长的蓝发带轻飘飘地细碎无声。小栀握住他的手,站稳后又飞快地甩开。她有些后悔在崖间说的那些话,为自己,也为落生,空造了那么些暧昧。不按着剧本行事,迟早是要出纰漏的,好在戏已尽终场。如何收官,如何赢得漂亮,就全看那一位了。
北野那边半刻前就已经没了动静。
没错,在她感应到折弦恣意燃尽磷火的那一刻。
——你会活下去吧。
小栀在心底暗暗地想,毕竟再没有谁能比折弦更热爱生命,不仅要自己活着,还命令周围的人都不准死。
落生立在一旁,视线从空空如也的掌心转向高伫的卫女行宫。
“来了!”
琉珈期近他,小声提醒。
“不要顾虑别人,也别动用真气,这几个兵还不是你我的对手。”
落生点点头,从背后抽出双刀。两人抵着背,对着四围越来越近的沧澜侍卫露出挑衅的笑。小栀正要上前,却被白景一把抓住,“不会让你受伤的!”,弥迦二皇子语气坚定地说,力气大的仿佛换了一个人。
一枝羽箭从远处劲射而来,扎在包围圈正中。
琉珈断喝一声,口里发出怪异地啸声。不久后,山林四野也长啸不已。
“啊!!!”
一声惨叫后,行宫高处落下一截带血残臂。
落生心下一喜,抬头果见一匹威风凛凛的雪狼,领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各种野兽傲然围立于行宫四野。绿幽幽的眸光越聚越浓,连藏于各角的羽箭队也被这光漏了行踪,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还要命的就断了自己的弦!”
琉珈仰首凶神恶煞地命道。
紧接着,两人不管羽箭,脚下一同发力冲向地面上的敌人。一刀一剑,宛若月光下纵身越过断崖的小红马,划出优美矫健的光芒。小栀靠在白景胸间,第一次见到落生施展刀技,因为太直接,太浓烈,太爽朗,太快慰而流下了泪水。
——你是被这样的刀所杀死的吗?
一瞬间涌上心的念头将震撼的泪侵染成了恨意。
她张口,死命咬在白景食指上,发出‘呜呜’的呻吟。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的,是给他们最大限度,永远不可能被复制的伤害!
争斗间落生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他疑惑地转过头,看向小栀的眼里含满了关切。
“你还好吗?”
他用眼神询问着,得不到回答。
一刀格开袭向他的几把剑,他寻着一丝空隙更贴近他们。一边挪动脚步,一边甩出一抹笑。
‘一根头发也不会让你掉。’
小栀心一震,满腔怒火忽然没了着落。
“你们都太不够狠啊!”
行宫西北角劈来几条长龙闪电,照亮了几人暗昧的脸庞。
“落生!不要!”
琉珈惊呼就要上前拉住好友,却反因失了注意力而被偷袭了一剑在臂上。他顾不得抚住伤口,绝望地看着落生在闪电打向小栀的一瞬间为她张开了莹白色的结界。他到底还是用了真气。
——你真傻,明明就知道,天涯根本不会伤害小栀的。
琉珈垂眸,停下了所有的攻势。
聊剩无几的沧澜侍卫队忽然在他们眼前排开一条路,不远处宫门被打开,一人披着蓝色月光踱步而出。
落生强忍着胸腔剧痛,视线落在他身上,准确说来,是他身后背着的那把刀身上。
“洛神刀。”
落生心里酸酸涩涩的。
“我总算又见到你了。”
天涯停在落生和琉珈面前,他比两人都略高些,冷冷地散发出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双方相互打量了片刻,琉珈先声夺人,“你和红袖一点也不像。”
天涯果然眉星略动,流出些许不悦。
“你千方百计地把我们诱到这里,让我打趣两句消消气总不为过吧?”琉珈笑道,“何况我说的还是事实。”
他好奇地环顾四周,“红袖呢?被你关起来了?用废了不丢掉,何必煞费苦心地藏起来?”
天涯不怒反笑。
“不用费心激我。”沧澜太子笑得很阴冷,“当然,如果你看上她了,那另当别论。”
“我是还挺喜欢她的。”琉珈快速猜测红袖可能被禁的位置,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她充其不过是个爱捉弄人的小女孩罢了,你却是不折不扣的大魔王!卑鄙无耻下流,夺人宝物擅为己用,随意伤人草菅人命!”
不等天涯有所反击,他纵身一跃,无尘携着一股狂风暴雨般的怒杀向对方。
——这个人想激怒别人,却先把自己惹急了!
天涯只觉一阵好笑,略略侧身连佩剑都懒得出鞘,琉珈的动作慢而清晰,纯像一个不经世事的小伙子,遇上仇敌莽然叫杀。剑锋临头时,他伸出双手,准备接下白刃。忽然眼色骤黯,琉珈身后原本面带痛苦的少年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只剩小栀和白景留在结界里。女孩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
刀锋落下割断了两人视线,琉珈一剑刺透了天涯肩膀,却露出不爽的神色。
天涯背对着他,手里攥着落生已经握住洛神刀柄的手,使力一扭,落生听见骨节‘格拉’一声呻吟。琉珈甩了剑再度跃起,踩着天涯受伤的肩膀对着两人纠缠的手腕甩出一个连环踢。天涯实在没想到这个人如同橡皮猴一般地敏捷,并且不顾好友的手腕,惊诧间只来得及避过第二踢,手腕松开的一瞬间,落生的手却没有退,琉珈一脚踢上去,正好借了他一把力,手一握洛神刀被他顺势抽了出来。
——成了!
两人长吁一口气,在地上打了个滚离开天涯几步才起身。
天涯抚着手腕,肩膀火辣辣的痛,没有毒,他放下一颗心,好整以暇地看着偷袭成功的两个人。
“怎么会这样?”
落生脚下一个踉跄,琉珈赶紧扶住他。
白景环着小栀的手也不禁松了松,女孩脱力般地跪倒在地。
呆滞的,难过的,震惊的,得意的……种种眼神凝聚在落生手里光秃秃的刀柄身上。
流金黑铁,煞是有气势,可是,一把刀没了刀刃还能做什么?!
“你这个!”
落生咬牙怒视天涯,想再说什么却徒地喷出一口血,洒在刀柄上,说不出的妖冶。琉珈从后面抱住他,“别急。”他源源不断地为他过真气,“他也没捞到便宜,不然不会把我们诱到这里。”
落生抹了抹嘴角,“真的吗?”
好友露出了令他安心地笑,“我想最关键的钥匙还在我们手上。”
这个就是琉珈了,落生想,有他在真好。
只可惜……
琉珈按着他的肩直起身。
“长戈折弦舞红袖,斗酒天涯炼霓裳。”
他朗朗念着连弥迦人都有耳闻,沧澜少年人的事迹。
“你今天没有喝酒呢。”琉珈笑眯眯地说,“怪不得这么不济。”
天涯冷笑了声,“对付一个残废,一个病人,一个中毒之人,也用得着喝酒?”
“落生的毒果然是你下的!”琉珈朗声大笑,眼角滑过丝狡黠,“我还真怕不是你!”
他把手放进口中,呼啸了几声,兽群忽然振奋起来,冲着最近的沧澜军撕咬起来。
惨叫声此起彼伏,天涯怒而环视,“你够狠!”
“是你逼的啊!”
琉珈扯下颈间松仁馈赠的短剑,再度袭向天涯——
仿佛感应到什么,松仁向上看去,目及之处只有窄窄的洞口,完全看不到卫女峰。
“别乱动,小弟弟。”
若岛枫半卧在山岩中,拉住他不安分的身形,尽管如此,他的目光还是凝聚在水幕中落舞白皙安静的面目间。松仁听话地坐下,他尽量不去看落舞和熏,因为她们中间,落由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情姨还在洞口与折弦抗衡,若岛枫才能来这里暂时一下伤口。松仁还记得,当落由的身体出现在两位女子视线内的时候,整个结界剧烈震动起来,他分明听见一声怒音——
我们一起死了罢!
也许对她们来说,反而是更轻松的方法,只是为了北野,还不到时候。
松仁不知道短暂的平静会持续到何时,情姨显然不是折弦的对手,冷静下来,回想起洞中她与熏之间惜别的场景,松仁相信这一切熏早了然在心,只是,她和落生一样,都是心软的人。
“小弟弟。”若岛枫忽然贴近他身边,“和琉珈相识,你后悔吗?”
“后悔!”松仁忙不迭的点头。
“是吗?”若岛枫笑了笑,“他一定也很后悔。”
松仁睁大眼,“他的苦都是自找的,和我没关系吧?”
此话一出,若岛枫忍不住笑出声来,怕惊惹到水中两人,他只得拼命压了下来。
“真拿你没办法。”若岛家老三捧着重又流血的伤口躺下来,“这样我就放心了,你们谁也不欠谁。”他回过头,笑得如同太阳一样,“那个傻弟弟,你陪他走到最后吧。”
他煞白却刚毅如铁的脸上显出松仁从未见过的柔情。
还未来得及思量就被一只手擒住,“哇”的一声扔得老远。
飘在半空时,看见洞口骤亮,仿佛绽开了一朵绿色的七夜花。
落地的一瞬间,身边坠下无数的巨石,牢牢锁住了洞中剩下的人。
“不要!”
松仁扑在巨石上,死命敲打着,“别丢下我一人!别丢下琉珈!”
——别丢下落生。
他伏在巨石上,明知应该尽快出去,却一步也动弹不得。
洞内,熏和落舞站起身,第一次面对折弦略略疲惫却战意盎然的年轻面孔。
若岛枫背靠着岩石,对着几人轻松恣意地笑起来。
折弦终于熬到了北野结界完全消散的一刻,虽然此时,他只剩一个人。
熏和落舞美丽如花的面容令他再一次纠结为何而战的问题,可惜戟王死了,天涯不在身边,没有一个人能够再回答这个问题。
——我要活着回去。
折弦如此想。
这个问题,一次还没问过红袖,那丫头也许能给出些不同凡响的答案……兴许,还能再会会霓裳……
落熏看着他兀然温和的面容,不禁叹了口气,手心抚上颈间的玉玲铛——
阿威,终于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不会败的。
真气凝上指尖的一刹那,玄夜前首领浑身散发出金红色的光芒。
翛然剑悲鸣了一声。
若岛威应声把酒洒在奈奈牌位上。
他背靠着窗,却仍未错过北方天边亮如白昼的那一瞬。
白光之后,是异样的火红。
冲天火光照亮了弥迦的每一存角落。
桓明握碎了手中杯盏,血流出来,盈盈低头帮他拭去。无邪奔出嘉荫殿,迎面撞上桤显。
“回去!”玄夜首领冷冷的说,“你以为现在还能再靠谁!”
“桤显,别责怪她。”
盈盈追了出来,面色柔和地扶住自己的侍卫。
“我和皇兄还不至于脆弱到这个地步。”她低低对无邪说,“你去冷静一下,自己的命我自己会保护。”
无邪没有再逃,她解下发丝间的小铃铛塞到盈盈手里。
“殿下,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再轻易放我走。”女孩笑吟吟地说,“渎职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盈盈握住铃铛,只觉掌心沉如玄铁。
桤显看着白衣女孩清丽的笑容,本来沉重的心,忽而悲伤起来。
无邪这次真正选择了玄夜,她心思意念里大概再也不会有一寸留给那个‘显哥哥’。
“北野完了。”
天涯一边应对琉珈的攻势,一边丧钟般地宣布,“看你们还能回哪儿!”
琉珈才不管这个冷面太子的挑衅,“北野不会死!”。
他大吼一声,仿佛要唤醒还淹没在悲哀里的落生,“永远不会死!”
——你我的北野永不败!
熏稳如磐石的声音重重敲在落生心里。他猛烈动摇起来,对于自己不信任姐姐的心境感到万分羞愤!
“啊!!!!!!”
落生怒吼起来!
正在扑咬的狼群也猛地退到树后。
“姐姐!”
落生跪在地上,举起右手把刀柄扎进土里,豆大的汗珠混着泪水血水洒在他眼前。
他的周身环起浑浊呼啸的镰风。
风圈慢慢扩大,不小心被扫到的沧澜军被割得四分五裂。
天涯大惊,没想到落生毒发之际竟能够发出如此强大的攻势。
这一晚,这两个人究竟还要带给他多少震惊!
恍惚间,眼前晃过琉珈的面孔,左右挥过一道湖蓝色的光芒。
“啊!”
琉珈的剑刺透了他的眼。
“这是你欠落生的!”
少年狠狠地说。
天涯抬手就要击倒他,却被小栀一声惊叫夺了注意力。
面前闪过莹白色的大光。
落生手中赤黑的刀柄,忽然晶亮透彻起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气从镰风中撕裂而出。
再一睁眼,落生立在崖壁上,手里执着一边举世无双,以月光锻造的长刀。
天涯忽然一步也都不了。
落生不是一个人,他的肩上环着那个女孩子,绿丝带银龙丝,巧笑倩兮地看着众人。
“画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