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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铁甲长戈死未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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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丝霞光也被黑暗吞没。
折弦拔出长枪,遥指明月星辰,一身简单的玄色战衣更添了分肃杀。
虽笑着,却是等待经年终可舔血的快慰。
长戈折弦舞红袖,斗酒天涯炼霓裳。
落由听过他们的故事,也曾暗暗萌生‘不能结交也要酣战一场’的想法,但眼下,他两样都不能做。射人先射马,擒贼当擒王,戟王既在眼前,落由当然不会把这个罪魁祸首让给姐姐们。折弦看出了他的想法,所以拔枪欲先发难。月光明晃晃的,他手中铅灰色的枪身透着诡异的绿光,仿佛布满了青苔的长枝荆棘。
“喝!”
长枪划破空气,对着落由刺来!
落由横手,刀刃挡住要害,不料枪头刺出一支绿箭,竟然穿过了玄冰刀,直刺他前胸!
“啊!”
落生脚下一滑,跌在一丛荆棘里,琉珈也从他背上滚落下来。
“哎哟!好痛!”
若岛小少爷拔去手心里的荆棘刺,忙不迭的和小栀,白景一起把落生拉出来。落生膝上也扎了些刺,衣角全被刮烂,看上去像个横遭暴徒被吃干抹净的可怜人。小栀帮他清理了一下,又为他手背上了些药,她一根根挑出那些木刺的时候,一旁看着的琉珈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落生却好像失了魂感觉不到痛似地,只拧着眉茫然地看北野的方向。
“落生?”
落生按住疯狂跳动的心脏,死死盯着来时路,他想回去。北野不远不近,隔着几重山,仍是能够感到落由的战意,灿烂到极致,好像烟花升到最高点美丽的绽放,永不再回还。
“落由哥……”
落生想,他大概再也见不到这个哥哥了。
在刀冢里话别的那一天,落由只看了他一眼,只对他微笑了一次,竟就成了绝音吗?
“琉珈,你以后若来北野,恐怕再没有人会带你去打猎了。”
“回去吧!”琉珈抓住他的手就往回走。
“太晚了。”落生笑了笑,“不用担心我,这些……我不是没料到。当下能做的,就只有找到洛神刀,保住北野。”脱开琉珈的手,他仰头看已近在眼前的卫女峰行宫,“我们已经不能再回头了。”
“说得好,弥迦的客人!”
高处似有人鼓掌。小栀环顾四周,却没见到一个人影。琉珈捣捣她,“别找了,这是隔空传音。”
“既来了,何必急着走?我等你们很久了。”
“你们把洛神刀怎么样了?”落生大声发问。
“略施小用而已,想知道的话,就努力上来吧。”
“你是太子——天涯?”白景忽然插嘴。
“你是白景?”天涯略显惊讶,“拖着那样的身体来千里送死,真是可敬啊。”
“你少说两句吧!乌鸦嘴!”小栀有些气愤。
天涯笑起来。
“你搞错了,这不是乌鸦嘴,是预言啊。”
年轻的太子似乎对胜利胸有成竹,“因为,你们都会死在我手里。”
“还有……”
——我已经知道洛神刀的秘密了。
单方面结束对话前,天涯悠悠然地说道。落生回他一丝冷笑。
夜色深沉,东方露出格外耀眼的白,映的几人侧颜格外的亮。
“能走吗?”落生问琉珈,对方重重点了点头。
折弦惊异地看着自己的枪。
利刃上浮了层薄薄的冰,那是落由发出的冻气。若不是戟王出手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只怕整个枪都会冻成冰,不止是枪,手也会遭殃吧。环顾四周,竟然已经不是刀冢的景致,周身亮如白昼寂静无声,哪里还能见到戟王和那些死士?落由也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多重结界?”
折弦略沉吟,得出这个结论。落由在受到攻击的一瞬间就布出多个结界,把他们困在不同空间里,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杀了戟王。折弦并不太担心,因为他亲眼看见自己的箭刺入落由心口,现在的他,断不是戟王的对手,何况还要费力维持这么一个复杂的结界。
折弦有千万个方法来扰乱落由的结界,他毫不费力地拂去枪上碎冰,手腕一翻,长枪呼啸一声披火而出。
结界震动了几下,周围景致稍稍变暗,少顷又恢复原状。折弦啧嘴收枪,“真是个顽固的人。”
心里有些惋惜——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下相遇该多好。
……
“为什么一定要斗来斗去?天下有什么好争的?那四个宝贝有什么稀奇的?”
他曾经问过天涯这个问题。
对方灌了一大口酒,蓝眸无机质地转了两下。
“人啊,除了自己,看谁都不顺眼。家恨国仇,不过是为自己找存在感罢了。”
……
——你总是这么悲观地看人生呢。
折弦双手执枪,闭眼微笑,周身凝起绿色的磷火,随着真气提升,额间隐隐现出一只美丽的蛱蝶,越来越清晰。不到数秒,折弦俨然成了一团凶凶烈焰,长眸打开的一刹那,落由禁闭他的结界整个变为绿色的火海。结界慢慢紧锁,时不时现出白色电光,似乎抗争地非常辛苦,折弦稳稳立在热浪中,汹涌焰火里,那只蝴蝶透着盈盈白光,仿佛随时都会款然飞去。
“刺——”
终于顶上出现了撕裂的声音。折弦甩起枪,对准裂缝刺出去!
“啪。”
几滴血滴在他面上。
在烈火的烘烤下,透着怪异的腥味。
折弦松口气,这下该可以见到戟王了。
忽然——
一柄银剑斜刺下来,剑身舞起一阵凉风,驱散了绿蒙蒙的磷烟。
烟尘尽头,结界已经重新闭合,只多了位不速之客,一手执剑,一手抓着他的带血长枪。
折弦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阁下好功夫!”
对方朗然一笑,把长枪丢还给他。
“承让。”
“你不是落府的人。让我先猜……你本家铭河,姓若岛。”
“我叫若岛枫。”对方大方的承认,“我来,因为落舞是我未婚妻。”
他眼里有着熔融爱意,折弦觉得应该把若岛枫提到天涯面前,向他证明这世上有的人看任何人都很顺眼。
“你不守在铭河看好翛然剑,反而跑到这里来谈情说爱,不会心不安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都有需要保护的人哪。”
“哦?还是个浪漫主义英雄呢。”
折弦笑得很开心。
“我叫折弦,沧澜烈焰军的统领,我今次来,是为了报仇。五年前,我最小的妹妹死于北野落家人的手上。”
若岛枫面带惊讶——
五年前?琉珈跳海的那年?
那年的确发生了很多事,但琉珈那件让他几乎忘了别的。如今细想,似乎另有件事不大寻常……
莫非?!
若岛枫忆起那年开春落府立的第一件功,间或落舞曾经提过。
“那年落府查到一名潜伏多年的刺客,事发后她毁了所有的证据,跳下云渊自尽,至死也未吐露半字。这五年,落生一直在查她来自何方究竟是何人,但毫无头绪。原来是你的妹妹……”
还那么小就——
不知为何,若岛枫想起了无邪。
“成王败寇,人之常情,你不用为她难过。”折弦隐隐笑道,“当然,我这个傻哥哥除外。”
若岛枫点头,似乎心有所感。
“互相介绍就到此为止吧。”折弦端起长枪,谨慎地注视对手。结界还未散去,说明戟王未从落由那里讨到便宜。对着已身受重伤的青年,戟王仍陷入苦战,实在匪夷所思。折弦不禁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大意,将这个千载难逢的好对手让给别人。
一阵青色旋风袭来。
若岛枫一剑切断他未竟的思绪。
——弥迦到处都是好手啊!
再次祭起磷火前,折弦微微一笑。
落舞抬起头,担忧地看向洞口。适才仿佛听见枫的心跳。
——他来了吗?是为我吗?
落舞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连日疲惫的神色也倏地褪去。熏在她对面,似乎也凝神注意着上方的动静,不过她更关注落由的行踪。这个弟弟的气息在半刻前就已经很微弱了,但他织出的多重结界似乎更加牢不可破。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做到如此?熏也很清楚。
洞中寂静如死。
往后该怎么办呢?
她这么想的时候,落舞忽然朝她微微点头,清澈的眼神仿佛在说——大姐,你做什么我都奉陪到底!
洞口忽然飘进一阵青烟。
紧接着几滴血沉沉坠下。
有一滴砸在落舞鼻尖,慢慢流进她口中。
甜甜地不带一丝温度。
她握紧拳,却始终没有再抬头。青烟很快撤去,洞内又恢复了宁静。
折弦极为敬佩地看着眼前的人。身前的结界被撕裂了一角,戟王一身鲜红发丝散乱地站在他面前,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他手中执着纯黑色的刀柄,刀锋滴着血,已经断裂。一半连着刀柄,一半插在他自己颈间。折弦敬佩的不是他,而是他倾力一抛,重重落在若岛枫脚前的对手——落由。
他在生死关头居然织出了一道不死的结界。
青年苍白着脸安静地躺在地上,胸口骇人的伤口也不再流血,他周身宁静地告诉众人,从此后世间悲欢再也与他无关了。若岛枫半跪在地上,轻轻理顺他沾了汗水的刘海。这张脸还是如此好看,可惜那双与落舞如出一辙的眸子已经看不到了。
——他还没有恋爱过。
若岛枫能想到地只有这些。他觉得胸口很痛,低头,胸腹之间正汩汩流血。刚才和折弦酣战时,他被包围在青色磷火中,正要回击却被戟王从后背投入一截断刃。胸腹被贯穿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他只咬牙连皮带肉地抽出身体内的异物。瞬间暴涨的剑气将断刃铸成一把长剑,折弦飞扑上来,也只来得及在他后背又补上一枪。断刃如飞电般袭向正被落由用最后一点力气缠住的戟王,正中要害。
落由在那一刻无言的笑了笑。
他死去的那一刹那,还被困在各个结界里的烈焰军就此陷入没有维度的空间里,也许直到永远,都没有办法脱身。而这个结界,因为戟王的突入而有了与外界相连的破口,所以他,戟王,若岛枫还有出去的机会。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连若岛枫也要留在这个虚无的地方和他交战一生。
为了保住北野,连姐姐的恋人也要牺牲吗?
这个人的心是冷的吗?
折弦看了眼若岛枫,他小心地把外衣脱下盖在落由面上,脸上没有丝毫的责怪。戟王一步一挪地走到若岛枫面前,他沉沉地喘着气,定定看着若岛枫的双手。
“不是你。”
“不懂你在说什么。”若岛枫没有回头。
“废掉红袖青蛇剑的不是你。”
“当然不是。”若岛枫无所谓地笑,“就算是又如何?”
“会让你死的好看点。”戟王觉得有些接不上气,“就当是……留她一只手的谢礼。”
一直包围着他们的莹白色结界忽然闪了两下,破空越来越大,终于和蓝黑色的夜空溶于一体。若岛枫抱着落由回视戟王,青峰剑横在他手里,发出嗜血的光。
“陛下!”
折弦心下不安,挡在他们面前。
若岛枫却什么都没做,“将死之人没什么好杀的。”
青年留下这句话,就消失在一树杂灌中。
“休想逃!”
戟王忽然发威,一掌推向若岛枫隐蔽身形的地方,折弦看见他掌心泛红,知道戟王这掌拼尽了气力,以若岛枫现在的伤情,只怕……
攻势止于一瞬间。
戟王无法置信地睁大了眼,有些沧桑的眸中染上了些许灰败,他仰头倒下时,眼里盛满了点点星光。
若岛枫立在几步外,冷冷地观看这一切。
救了他而最终杀了戟王的人伫在折弦和他之间。
“情姨。”
折弦静默片刻,不禁仰天无言地笑,“我就知道你一定忍不住要倒戈!”,失了君王和死士、孤零零的烈焰军首领神色安然不见风采地把长枪插在地上,“松仁呢?你们所做的,他都知道了?”
“我在这里。”
情姨闻言不禁一怔。
折弦望向她身后,松仁正努力撑着若岛枫,小麦色的皮肤映在月光下说不出的温和。
“你没有去车站?”情姨指的是他们原本约好,松仁昨天下午就应该乘车回铭河的事情。
“对不起。”松仁垂下眼眸,“我还是不能一个人回去,而且,我也对阿姨有怀疑。”少年面上浮出一丝痛苦,“阿姨的鸟……总是望着沧澜的方向。我在想……也许那不是偶然,但是又没有证据。”
“所以你就假装离开,然后一直跟踪我直到这里。”情姨叹口气,“我果然还是太放心你了,什么都没察觉。”
“阿姨,是你把洛神刀偷出来给他们的吗?”
松仁死咬着下唇,若岛枫紧紧按着他,仿佛受伤被支持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孩子。
“琉珈……琉珈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
好友光秃秃的前臂亘在松仁眼前。
再次被背叛,松仁已经不觉得有多稀奇,只是想到琉珈所做出的牺牲,还是忍不住想要扑上去撕烂这一切。
“真是个无情的人啊。”
折弦忽然叹了口气,“明明面前就死了个人,却还在喟叹不知在何处活蹦乱跳的朋友。”他冲着松仁挤挤眼,“不过,只有自己关注的东西才有存在的意义。这种想法倒是和‘他’同出一辙呢。”
“折弦少爷!”
情姨前踏一步,隔断二人视线。
“别紧张啊,情姨,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因为可以用它来保护什么人。也所以,”折弦幽幽一笑,“对于深知什么是伤害的人来说,再怎么缄口不言都没有意义了啊。”
若岛枫皱眉看着折弦,忽然揽住松仁,“你带着落由先回洞里,这里我来应付。”
松仁扶住他冰凉的手。
“没关系。”少年冷静地说,“他说什么都无法再动摇我了。”
“哦?”
折弦挑眉。
“如果我说……你是我弟弟呢?”
他双手环胸,眼里有着复仇还恨的疯狂。
“那小栀呢?”
松仁抬头静静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