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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死当长相思 ...

  •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撕裂青岚时,落生走出洞外,白景靠在岩石边,肩头全是晨露,听见声响,他稍稍挪身,为落生腾出点位置。两人比肩而坐。
      “琉珈怎么样了?”
      “应该没事了。”
      白景松口气,“辛苦你了。”他拍拍落生的背,安慰道:“别太自责。”
      落生重重抚住他的手臂,表示听进去了。

      山风在他们头顶掠过,带来叶打嫩枝沙沙的声响,间中还有鸟儿婉转而鸣。

      红袖倚在窗口,一夜未眠。
      怀雪楼座于行宫东角,是离铸剑宫最远的地方,想来天涯如此憎恶她,没把她赶出行宫算是给父王面子了。
      楼外几树海棠打满了粉红的花骨朵,一簇簇挂在枝头煞是玲珑喜庆。海棠最美不过未绽时,一旦怒放,花枝沉重瓣色凋零,反而失了鲜艳喷薄的生命力,好像那个女孩子。
      红袖有时会想,折弦的小妹能在最美的年华来临前早早逝去未必不是种幸福,因为那样,大家怀念的总是她从未展现过的美好,格外纯净也格外无暇。即使她是个失败的细作,即使她的死连累了霓裳,即使她的死让天涯与她恩断义绝,让折弦一家分崩离析,即使她临死前……背叛了每一个人。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五年前,那个落雪的冬夜,霓裳赤足散发跑到她房内,赤黑如夜的眸里蓄满血泪,疯魔似地念这两句话。

      ……

      “我从来以为她至死都是沧澜的战士,想不到只短短一年,她就把心卖给了那个人。”霓裳推灭所有的灯,把窗帘从上到下撕个粉碎,“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信的?”
      暗夜里,窗前全是雪夜诡异的红光,安静下来的霓裳冷寂,透彻,亲手杀死了自己仅存的生气。
      “折弦心死了,你和天涯决裂,我弄得不人不鬼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霓裳……”
      “不能原谅,我绝不原谅。”
      女孩忽然仰头,小心的对镜理了理鬓发,“那个男人,我要亲手毁了他……”
      她满意的看着镜中忽然变化的面容,愣愣地笑起来。
      红袖冲上前扶住她的肩,“霓裳!你疯了吗?!你要把折弦一个人留在这里吗?他照顾你们十多年,现在你又要走,你要让他心碎死吗!”
      “闭嘴!”
      霓裳一掌击中她胸口,踏碎玻璃,翻窗而出。红袖来不及擦口中鲜血,也祭出青蛇逐雪拦她。
      两人两袭红衣在雪里翻上飞下,尖锐的杀气震落了宫顶几尺厚雪。
      许久,霓裳一掌停在红袖颈间。
      红袖也剑指其心——
      “跟我回去,好好待折弦。”
      “我不。”霓裳顶着和逝去的妹妹一样的面容,或笑或憎都一派天真无邪。
      “红袖,你最好放我走!不然,我这番怒火,迟早会发在你们身上,到时候,折弦一样心碎而死。”
      她那样疯狂,好像一个失去了寄托,遗落了信仰的孩子。
      红袖把剑丢在雪地里,上前紧紧抱住了她。霓裳大红色的指甲划破了她的颈,流出温热的血,滴在雪地里,好像一朵朵绽开的燕子花,红袖全然不觉得痛。
      “霓裳,生死情爱非人心所能控制,悲欢离合更不是你我可以独自承担的。折弦需要你,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们。这都不是你现在负气一走,就能一了百了永不再念的。”
      她拼命死死摁住霓裳挣扎的身体,脸上瞬间多了几道血纹,就这样过了一会,霓裳忽然喊了她的名字——
      “……红袖。”
      她的声音软软的,红袖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忽然被人从后拉开。
      天涯独立雪中,一掌击飞霓裳。
      “通敌叛国。”他冷冷地说:“你和折弦,按律都该处死。”
      霓裳的眼骤然尖锐起来。
      ……

      掐断一片指甲,紫色的小亮片晃悠悠隐没在花枝里,红袖含住剩下的半截指甲。
      天涯逼走霓裳后转身就走,留下她站在雪里,看霓裳一步一跌地消失在冰雪里。
      深宫寂寞里唯一的笑语连连从此再也无份。
      折弦选择了原谅,默默接受了庶民的身份,接受了远走砂礓,若不是此次出兵弥迦,他仍在大漠里寂寞点兵。而她,坚持她的恨——
      天涯,我只想让你知道,你做错了。
      然而最初单纯的动机,已经在经年孤单里变得无法回头。
      她再也不能甩着红水袖满殿寻找天涯哥哥,他也不再捏她双颊唤她一声‘丫头’。
      “丫头!”
      红袖呆了呆。
      “丫头!”
      那人似乎又喊了声。
      “折弦?!”
      红袖探出身,折弦立在海棠间笑吟吟地仰头看她。
      “我要走了,陛下快点兵了。”
      他把长枪扔在脚边,对着红袖伸出五指,“丫头,唱一首歌为我送行吧。”
      “我……我不会唱歌。”
      红袖扣住窗棂,吞吞吐吐地说。折弦没有笑话她,也没有再走近。他拣起长枪背在身后,忽地抬手放出一只小青鸟,扑腾扑腾地落在红袖手边,唧唧两声,啄了啄红袖断裂的指甲。
      再低头时,折弦已经不在那里了。
      “折弦!”
      红袖大声地呼唤他。
      “折弦!”
      她不会唱歌,她只会一遍遍地唤他的名字。
      红袖一直觉得,折弦这个名字比天下所有的诗词都要美。

      风来了又走,折弦停下脚步,回首那座小楼。
      “好好呆着,丫头。”他握紧腰间佩剑,湖蓝色的水钻硌得他手心生痛,“别怕,最坏不过长相思。”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熏接到若岛枫出铭河的消息,不知怎的,脸有些发热。
      “大哥最后还说有话要对大嫂说……”
      青年在电话里聒噪地嘘寒问暖,熏却不小心魂游天外,想起了奈奈出征前写给桓明的这两句诗,那时她和若岛威出征云州,熏则留在繁京护卫桓明。
      “熏,别太拼命了。”临行前,奈奈格外嘱咐她,“纵然是你,也不能事事周全,面面俱到。”
      “哪有你这样的?”熏拧着两道秀眉,“劝别人不要拼命保护自己的心上人!”
      “你不是别人。”奈奈淡淡地说,“你是熏,是令阿威生存下去的动力,是对桓明来说,最重要的一个人。”
      她低头掏出一块帕子,匆匆写了两行字。
      “活下去,我和桓明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的失去。”把帕子交给熏时,奈奈这样说道。
      熏只看了一眼那两句诗,就甩了她一巴掌。
      “这种话,我是不会替你传的。若岛奈奈,你若死了,我就日日陪着桓明,夜夜为他唱歌,直到他忘了你,直到他娶我。”
      奈奈抚着脸,眼里头一次出现了类似泪水的痕迹。
      “若是那样,我祝福你。”
      她挥手笑着说:“熏,能和你一起长大真好。”
      ……
      泪水流下来。
      熏难过地背过身,突然有些明白当年奈奈写下生死的心境。
      落舞和落由在她身后不明就里,结界越来越沉重,他们咬牙静睇上天,越是力竭,越感到希望越来越近。
      四围寂静到极点。
      只剩滴滴答答的水声。
      落由忽然瞪大眼,视野尽头仿佛出现一道青光。
      “大姐!”他喊出声,“你帮我顶一下!”语毕飞身上檐,消失在谷中。
      熏赶到原石上,只看到水中弟弟一闪而逝的倒影。
      “落生,这个家,我们一定会守住的。”
      历经百战的前玄夜首领眼里闪烁着坚强的光。

      此时落生正皱眉看向东方,白景在他身边站起来。
      “那是……沧澜的军队。”白景讶异,“这么快就到北野了?”
      “不,他们还在外围,只要结界不败,他们来多少人都没用。”
      “我猜这次戟王也会上阵。”白景掐指,“戟王,天涯,不知红袖会不会上。”
      “她不会的。”落生答得很肯定,“失了青蛇剑,她就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况且那一战定会在她心里留下阴影,我看短时间内,她是不会再拿剑了。”
      白景同意地点点头,“我总觉得,在摆脱青蛇的那一刻,她还是有点高兴的。”
      “所以琉珈才会那么做。”落生抬头,谈及好友,声音也柔了些,“对琉珈来说,事无对错人无好坏,只求真心以待。别人的愿望,只要他知道,只要他能做到,他都不会太小气。”
      “做他的朋友,既快乐又很辛苦吧。”白景无心地感叹。
      “只有辛苦没有快乐。”落生背对他,看向洞口,“所以这辈子,交这一个朋友就够了。”
      “你这么说,松仁岂不是要难过了?他可是一心一意把你当好朋友的。”白景提醒落生。
      落生拍拍脑袋,“是啊。”他转身笑着说,“我还真是个幸运的人。”
      山涧小溪在他身侧欢快地流淌。
      白景看着他陡然快乐的面容,也跟着抿出一丝笑。

      琉珈静静躺在草甸上,身上盖着落生的外衣,仿佛听见洞外有笑声,却又懒懒的不想起。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家里,他还是披金戴玉的贵公子,清晨闲闲地靠在榻上,看小莲忙来忙去,等着去上学,等着去和松仁冷战,等着有一天,他会放下心结,好好地笑一笑。想做的事太多,等待的时间又那么长。
      “琉珈……琉珈……”
      小栀跪在他面前,轻轻拍他的脸,“快醒醒,睁开眼。”
      女孩的声音很紧张,琉珈只觉眼前云雾缭绕,看不清楚。手心忽然被人执起,一股暖流缓缓注入,他咳了两声,翻了个身,视野终于明亮起来,“小栀?”
      女孩欣喜地看着他,“可算醒了,你刚刚吓死我了。”她拿着帕子为他擦汗,絮絮叨叨地说:“你发了一夜汗,现在烧也退了,就别胡思乱想了。赶紧好起来,不然我看落生说什么也要把你留在这里或者送回去。你饿不饿?想吃些什么?我去给你倒点水……”
      琉珈突然擒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她差点叫出声。琉珈没有说话,只死死瞪着她,眼里明暗交错波光不明,小栀缩缩脑袋,“你……你想说什么?”
      “你明明就不喜欢白景,为什么要纠缠他?”琉珈一字一句地说:“这五年里,我从来不觉得你真正为他紧张过。”小栀刚要开口,琉珈抢在她前面,“还有……既那么喜欢落生,为什么又总说那些话伤他?”
      小栀停止了挣扎。
      洞里全安静下来。
      “这些,你都管不着。”女孩甩开他的手,轻抚手腕,“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能做什么吗?”
      “我是做不了什么。”琉珈疲累的合眼,“只愿你好好活下去,亲眼看到最后。”
      再次昏睡前,他轻声说:“存亡永诀,逝者不追。活在当下,才永不后悔。”
      几抹凉风忽然渗进来。
      落生从洞外探出身,披着阳光走到他们跟前。
      “沧澜的兵已经抵达北野,我们必须赶快拿回洛神刀。”落生跪在琉珈面前,“你留在这里可好?”
      琉珈摇摇头,“背我。”他轻轻地说。
      “好。”
      落生背过身,伸出手。
      低下头时哽了一下。
      他其实很怕琉珈就那么点头说‘好’。
      出洞的一刻,琉珈伏在落生背上,一手环着他领口,一边努力抬头看顶上翠绿吐芽的参天古树。他悉心把腕间空空的右臂隐在身后,所以要维持这个姿势多多少少有些吃力。落生背着他走在最后,小栀和白景在前小心开路,几人缓慢却再无停留地向行宫走去。
      路上琉珈又悄悄为落生喂了颗药丸,只说可以抑制毒性扩散,叮嘱他不到万不得已,仍是不要妄动真气。
      ——不要妄动?那就小心地动吧。
      落生如是理解好友的话。

      许是运气好,直到登上卫女峰,一路上再没有遇见什么阻拦。
      “有些不对劲。”
      落生放下琉珈,抹一把额间的汗,走了一天,他也有些气喘。回顾来时路,虽也是山崖陡峭,却并无传说中难以企及。夕阳将至,晚霞齐飞,景致十分安好。几人靠在一座巨石边环顾四周,正东北野的方向隐隐有青色电光闪没,显然戟王的军队和落府的结界相抗制衡正酣,西北不远已经能看见大半行宫,寂寥的守在最高处。落生盘腿而坐,合目凝神,小心寻找洛神刀的气息。
      小栀屈膝坐在他身旁,低着头揪脚旁青草。山高日凉,小草长的极慢,都才冒出个小头,小栀费力地拽了一小撮,才一摊手就被风吹的无影无踪。落生刚睁眼,就看见几个小草根打着卷地飘在自己头上,在那之后,女孩又泄力又赌气地瞪着自己。
      “害怕吗?”落生轻点她鼻子,“放心,有我们在,你一根头发都不会掉。”
      小栀打掉他的手,唰的拔下一根头发,得意的在他面前晃了晃。
      “好吧。”落生认输道,“一根手指也不会让你断。”
      他一这么说,琉珈像模像样的递给她松仁留下的短刀,大有‘有本事你再切根手指’的意思。小栀大窘,伸手就要拍掉他的刀,却忽然愣住,一把抓起刀柄。
      “好漂亮的宝石!”
      小栀指尖一圈圈划过鞘身湖水般清蓝的宝石,半天舍不得离开。白景也靠过来,饶有兴趣地说:“这宝石的颜色很特别。”忽地想起什么,执起落生的腕,指着小栀为他系上的蓝色发带,“你看,和这发带很配呢。”

      几人低头,才发现果然这两物颜色几乎相差无几,映着落日的光辉,更散出淡淡光华,好像他们本来就该连在一起。落生忍不住伸手去解丝带,想要系在刀上。小栀飞快地握住他的腕,“带着它好吗?我能给你的,也就只有这个了。”她睁大眼,头一次如此坦然,久久地观看落生,仿佛今后再也不会再相见一般。
      落生伸出手,像往常那样重重抚摸她的头发。
      这个女孩子从来都是顾盼神飞,眼波灵动流转地看这个世界,但打从初遇,他就是知道,她也会有这样沉静寂谧的眼神,有那些不能出口不能忘却的秘密。
      虽如此,落生依旧相信,她那些快乐那些笑容,一定还是真实的。

      琉珈稍稍碰了碰白景的指尖,一片冰凉。他叹口气,过了些真气给他。白景的手指微微向内缩了缩,示意自己没有事。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何况时机还不对。几人微妙的气氛没有维持太久,随着残阳快速西落,天色愈黑,行宫顶上原本隐在孤霞中的彤云生生突显出来。
      落生唰地起身。
      “在那里!”
      他指着西北角一处宫闱。
      “刀就在那座殿里!”他背起琉珈,“快点!洛神刀灵气有异,一定出了什么事!”
      琉珈骇首:“怪不得一路上都没有人拦我们,看来沧澜自己也有些异常!”

      几人加快脚步,赶在月明之前,进行最后的冲刺。
      而此时,在北野,落由肩背玄冰,立在刀冢前,他的面前是终于撕裂结界一角的戟王。
      “少年人,必死之仗何苦再打。”
      戟王站在背光处,身着金色铠甲,手中利器犹寒,当年横扫北境的雄风丝毫不减。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就宛若千军压境,何况身后还有折弦,还有他的死士。
      “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劝你,不要枉然送死,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人生。”
      戟王这句话并不全是虚情假意,也许对着年轻参战的落由,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而落家老三,英姿飒爽的少年人只沉默地拔刀相对,周身掠过烈烈战风,无畏无惧地看向前方。

      生何恋,死何惧。
      青山有幸,白骨无名,惟情无绝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死当长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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