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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乡关不再见 ...

  •   西山行宫建于沧澜南境内与北野交界的卫女峰,四围有群山作屏,百水为障,内里百兽群生,是狩猎圣地,军机重阵,更是兵家必争之所,百年来,每有战事,弥迦最梦寐以求的,就是拿下行宫、生擒皇帝悍将,但每每不得门路,被困于山,只得完败而终。
      如今,行宫上方彤云密布,时有金光摧云裂甲,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戾气。
      殿前侍卫林立,红袖步上台阶,不禁止步,视线投向东北一角,“这股戾气在北野都能看见,大哥究竟想干什么?再这样下去,岂不暴露行宫方位?”话里又多了些嘲讽,“他霸着洛神刀,到底会不会用啊?!别不得其门,灭了自己人!”
      “郡主……”
      折弦苦下一张脸,刚想劝她,眼前忽然黯下来。
      他和红袖同时看向殿门。

      “大哥!”红袖失声,碧蓝色眸子忽地淡了几分。
      “为什么回来的是你?”
      殿前之人缓缓吐字,落地成冰。
      “剑呢?”
      阳光透过红云铺洒一地,却无半点沾在他身上。
      红袖与他怔立相对。

      ——这就是她的大哥,一个连太阳都不肯多看他两眼的人。

      “你那帮蝼蚁蚂蝗没告诉你?”红袖拾级而上,“明知故问,骗谁呢?”
      “等等!”
      “别碰我!”红袖甩袖,却在下秒飘渺一笑,扑了上来。
      “好哥哥,你放心,下次我一定乖乖待在宫里。你好不容易出关,就别生气了,好不好?你看,都瘦了……”她踮脚上前,揉了揉他的眉,细而狠地说,“定住!别忘了你我之约。”

      “哈哈哈!小红袖还是离不开大哥啊!”
      殿内传来爽朗的笑声,伴着沉沉脚步,清晰入耳。红袖放开大哥,笑眯眯地俯身行礼。
      “父王。”
      来人正是豪迈壮年的沧澜戟王,宽膀长肩,性烈如火,不惑之年才立后,妻子却早早去世,留下一子一女,红袖郡主和太子天涯,兄友妹谦一家和睦,在沧澜国内也是段美好谈资,当然个中滋味,只有当事人能体会。
      红袖挂在天涯肩上,暗瞅他淡碧色的眸子,死气沉沉宛若两枚碎裂的玻璃珠,从前他还会露出点嫌恶的神色,现在竟已修炼地百无破绽,她松开手,心中忽觉空泛。折弦环手侧立,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格外阴郁,“殿下提早出关,莫非铸剑受阻?”此话一出,戟王立刻敛笑,目光如炬直刺向儿子。
      “受阻谈不上,进展变缓而已。”天涯瞟一眼红袖,便不再说话。
      红袖怆然一跪:“女儿有罪,任父王处置。”
      戟王的确有气,恰要发话,天涯却开口:“与你无关,青蛇剑我已用毕,毁就毁了,至多少件神兵利器罢了。”他略略沉吟,“我觉得洛神刀有点不对劲。”
      话落几人齐刷刷视奸他,戟王更是振声如雷。
      “不对劲?莫非是假的?她敢骗我们?!”
      “刀是真的,只是在我手里不能尽然发挥。”天涯略思,又补上一句,“也可能,这把刀还少了些什么。”
      天边忽然一阵惊雷。
      几人循声望去,北野群山间劈下一道如龙闪电,生生将晴天裂成两半。
      “看来,有必要再去北野一趟。”折弦喃喃地说。
      天涯对着他伸出三指。
      “三天后,结界完全瓦解,就是你踏平北野,报仇雪恨之时!”
      “你呢?”
      “守株待兔。”天涯走下台阶,端望铸剑宫,“他们一定会来,也会带来我想要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仍旧跪地的红袖。
      “你留下,今日起,不准走出怀雪楼。”
      怀雪楼——
      一道幽闭令。
      红袖只觉身内心外冷彻到底,咬牙止住颤抖,戟王却在此时把她拉起来,“听哥哥的话。”
      慈祥的父亲这次似乎站在天涯那一边,“你也该静下心来,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戟王走后,天涯也带着折弦离开。
      红袖一人立在殿前,身后已快步跟上几名怀雪殿的侍卫,她狠狠瞪他们一眼,才径自走下台阶。
      “也罢,我就陪你一演到底。”
      流光洒在她脸上,泻下一地破釜沉舟。

      “你为什么要撒谎?”铸剑宫门前,折弦拦住天涯。对方脚不停歇地推开他,“我一生全是谎言,多这一个又何妨。”他作了一个不要再问的姿势,生生堵住折弦的话,”不用担心,等我死了,自会放红袖出楼。”
      ……
      “父王真可笑,红袖想要的,他舍得给吗?既给不了,何必关心。”
      铸剑宫空空荡荡回音绕梁,折弦仿佛听见年华正好的太子如是嘲讽自己的父亲。

      此时的北野也有人在冷嘲热讽。
      落生房内,小栀和白景有些紧张地看落生为琉珈换药,身边放着简单收拾的行李。熏昨日遣散了所有家仆,除了门外雀鸟朝鸣,四围静的仿佛能听见花落地的声音,如果房内某人能闭嘴的话——
      “我说少爷,你行不行啊?”琉珈一手晃着扇子,一边龇牙咧嘴地倒抽冷气,“你这是换药吗?不是要彻底废了我这只手吧?!啊……!”琉珈更加撕心裂肺地一叫,落生一掌拍在他脑门上,“吼什么吼?!吃多了是吧!”他一抹额头,甩下几滴汗,“熏姐姐就是这么教我的,要哭要闹找她去!别以为松仁走了,你没人调戏,就能来欺负我!”他竖眉一瞪,琉珈乖乖闭嘴。
      “没意思……”琉珈死命扇风,“快点快点,要是耽误了行程,小心熏姐和我大哥扒了你的皮!”
      落生手不停歇地在他伤口处缠上白色绢丝,末了打了个小小的结,小栀走过来细细端详一番,啧啧称道,”真好看!下次我也受个伤什么的,找你包扎好不?”琉珈唰地收扇,“我们落生上的厅堂,下得厨房,入得药房,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一定要你!”他眉眼盈盈地扫了扫白景,对方却直接起身从后揽住小栀的肩,回敬一个高深的笑容,像极了桓明。
      “臭狐狸!”
      琉珈和落生两人同时在心底臭骂。
      “哎呦!”
      琉珈忽然叫了一声,唇色煞白,飞快低头。落生大惊,隔开小栀,伸头到他脸下,“喂……”
      话吞在喉间。
      琉珈在他张口的一瞬间丢了颗药丸在他口里,做了个吞咽的姿势。
      落生愣了愣,药就下了肚。
      “你还好吧?”
      小栀被挡住什么都看不见,有些着急,白景按住她,亦是满脸疑惑。
      “没事了。”琉珈把头埋在落生肩头,低低笑了笑。落生把无尘塞到他手里,轻轻说,“该走了。”

      推开门,一缕花香随风如室,熏捧着黑色桃木盒,立在庭中央。
      落生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眼泪差不多要流下来。
      “姐……”
      他接过木盒,低头收入包内。
      “我们走了。”
      忍顾回头,落英缤纷,熏已经赶回刀冢,落生突然有种再也见不到她的感觉。

      弥迦景帝十三年,午后阳光灿烂,落生,琉珈,白景和名为小栀的女孩子踏上了潜往沧澜卫女行宫的路程。

      前途漫漫险阻万分,弥迦从未成功的阴影还萦绕在各人心头,三日大限也压得他们有些喘不过气,但是,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只是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守护所爱的人。”迈出边境的一刻,落生笑慰同伴,“心怀正意的人,是不会输的。”他顿了顿,干干净净地说,“就是死了,也不会输。”
      “死了也不会输。”小栀喃喃地跟着念,露出抹奇异不可察觉的笑,但仍未逃过琉珈的眼睛。失了右手的若岛公子披着月白色长衫,简单束了根金丝腰带,颈间沉甸甸的挂着好友相赠的短刀,漆黑色的眸亮如晨星。
      “小栀。”琉珈突然附身摘了对蝶花给她,一朵紫,一朵蓝,脆生生地低着头,小栀接过花,不明就里。
      “早春伊始,蝶花都是天蓝色的,开着开着,有蜜蜂传来花粉,只要沾上一点点,蝶花就会变成紫色。”琉珈兴趣盎然地解释,“她们可以如此轻易的染上紫色,却再也变不回纯纯的蓝色。虽然如此,爱花的人仍视她如珍宝,因为万千种花里,只有她们敢于直言自己的改变。”
      “你不用说这么多。”小栀把花放回林边,“花花草草的事,我比你懂得多。”
      “是啊。”琉珈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相信你。”
      这几个字如同千斤落在各人心里。落生拽拽琉珈的衣襟,“少说两句吧,把哨兵引来怎么办?我们老弱病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琉珈邪笑,”怕什么,现在应该还碰不上哨兵,最多晚上冒出几只狼罢了。”

      从各种方面来说,琉珈都是个奇妙的人,落生常把他和盈盈放在一起比较,一位顺命公主,一个落跑公子,一个喜静,一个好动,一个赌运超强,一个霉、运、泛、滥。
      “我真恨不得撕烂你这张嘴!”
      落生咬牙切齿地挡在琉珈面前,上弦月在几丝烟云后掩面同情地看着几人……和一群青眼饿狼。琉珈无辜地摆摆手,一脸‘本大爷好事坏事皆算无遗策’的表情。怕引来沧澜官兵,几人不敢点火打灯,白景隐在几步以外的树丛中护着小栀,一手把无尘递到琉珈身前,落生正要说什么,琉珈一把撞开他,“呆着别动,不准运气!”他跳起来,抽剑出鞘,一袭白衣一道冷光,成功地将狼群引向月下另一处荒草。
      “嗷呜!”
      狼群许是久无对手,莫名兴奋起来,嚎叫声此起彼伏,不多时竟又招来更多同伴,把琉珈围在中央。
      琉珈将无尘立在面前,闭眼运力,不多时身边已是剑风萧萧,狼群呜咽几声,眼神绿幽幽地瞪着琉珈,似乎在考虑值不值得进攻,半晌之后,似有退意。琉珈睁眼,冲着落生调皮地笑了。
      “落生,那是你的招数。”小栀惊讶,“你教的?”
      “这哪用教?”落生好笑地说,“随便看看就会了。”
      “他打算做什么?难道要耗到天亮?”
      白景捂住女孩的嘴,“嘘!等下你就知道了。”

      琉珈已不再看他们,只专心维系”春风化雨”,一边耐性地等待着。时间忽然变得很慢,月华流转,他额间也出了层细汗。落生原本无甚担心,此刻却也紧张起来。白景握住他的肩,眼睛一亮。
      群狼忽然全部退后,散向两侧。
      视野里出现一抹白。
      一匹雪狼踏月而来,停在琉珈面前,冷冷仰视。
      琉珈在看见他的一刻便收了剑风,此刻他一手执剑,睥睨白狼。
      空气中杀气徒现!
      白狼喉间一声嘶吼,后足猛瞪,闪电般对准琉珈咬过去!
      琉珈抛起无尘,利刃直对狼喉。
      那一瞬间,他可以赢。
      但无尘并没有扎入狼喉,而是轻轻落在了草间。
      白狼撞在他身上,把他扑倒在地,其余的狼也疯了似地咬上去。
      落生暴跳如雷地看着琉珈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无尘扔在地上,抬头等着喂狼,马上就要冲过去,白景和小栀同时眼疾手快地拉住他。
      “放……!”
      风中传来一丝血腥,几人同时怔住,落生几乎不敢扭头。
      白景比他先清醒。他附身在地上打了滚,一手抓起无尘对着自己手臂划了一道,血立刻流出来,滴在草里。
      “白景!”
      小栀惊呼,忽然面露喜色。
      白景伸臂诱狼的一刻,躁动的野兽们竟然寂静下来。落生心下不解,却来不及多想,狼群中突然现出只洁白的手,熟练地一撑,琉珈跃起来,落在唇须染血的雪狼背上,笑如春水地看着他们。
      落生再顾不得狼群,飞快地冲过去把他拽下来,痛揍一拳又上上下下检视一番,还好只是伤口渗了一点血。
      琉珈哂笑,摸摸狼毛,”他知道我放他一命,又尝过我的血,以后一路再没有狼欺负我们。”说着瞅了眼白景,“你又多管闲事!”
      白景也有些惊魂未定,微微喘气地把无尘擦干净,收回剑鞘。琉珈瞅了瞅雪狼,对方竟然呜咽两声跑上前一口夺过无尘,屁颠屁颠地交给琉珈。白景见状也不由笑起来,摇摇头,倒是小栀有些替他打抱不平。
      “人家好歹也救了你,你不谢恩就算了,还开口怪他!”
      琉珈才不理她,走过去拉着白景起身,侧耳听了听他的心跳,过了些真气给他。
      “什么忙都帮不上的人闭嘴比较好!”
      若岛公子自认为非常温和地如此回敬她。
      “你们到底在闹什么别扭?”白景实在忍不住插话,“在刀冢时就怪怪的,琉珈,小栀得罪你了吗?”
      “是啊。”琉珈答得很爽快。
      “因为……落生吗?”白景沉思,“我以为,你该讨厌我才对。”
      “你以为我不想吗……”
      “停!省点力气爬山吧!还有至少一天才能到卫女峰呢!”
      落生实在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一口切断他们,几分紧张也随之散去,琉珈低头在雪狼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狼群摇摇尾巴就退散了,他走到白景跟前将无尘重新交给他,幽幽一叹,轻的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无法讨厌你,不得不救你。你以为,这是我愿意的吗?”
      白景抱着剑,忽然笑了。
      “想听你一句真心话,还真是不容易。”
      琉珈也笑了,“那下次我可要收费了。”

      忽然天地骤亮,漆黑的卫女峰爆出一片红光,只是顷刻,又复归宁谧。落生扶着额,痛苦地闭眼。
      “洛神刀!”他放下手,眼里忽而有泪,“……该死的!他们想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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