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迦书》丝竹

24、一线天里话离别

　　——奈奈终究没有看错你。
　　琉珈淡淡一笑，握紧了无尘。

　　松仁从情姨身后探出头，充满好奇地打量这别有洞天的空谷。
　　落舞和落由端坐在谷中一块四面环水的原石上，周身沐在谷顶细缝渗下的阳光里，两人面有汗渍却神色凝静，看见他们一行人时并未说话，只暖洋洋地笑着。原石四面环绕着陡峭的山壁，光滑透亮，不断有水珠渗出，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如同夏日叮咚作响的水风铃。

　　“这是结界石，也是北野结界的中心，本来洛神刀一直都在这里守护我们，但现在只能靠他们以真力延续结界。”落生为几人悉心释疑，隔着一道浅浅的水与哥哥姐姐遥遥相望。离得最近的落由长他一岁，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火人，此时却已不眠不休静坐了三日，落生无法想象这个弯弓射雕赤手博虎的哥哥该如何熬过这样的寂寥。他这么想的时候，落由忽然冲他眨眨眼。
　　他好像在说——
　　傻弟弟，什么时候再一起去打猎？
　　落生眼一红，差一点就要冲过去。熏赶紧拉住他，厉声说：“别去！你想害死他们吗？！”
　　落生猛然惊醒——
　　是啊，这是结界啊，是哥哥姐姐的心血气力，稍有差池就是真力反噬物尽人亡。
　　他们现在连话都不能说，又怎么受得了外力的冲撞？
　　“你不用担心。”熏大概看出落生的自责，柔声说，“有我在，没有人能动他们。”

　　落生却突然真真切切地明白——
　　他现在所站的地方，是最后一道防线。

　　“情姨，谢谢您。”熏突然走到情姨身前，温和地拉住她的手，“这些年，您的苦我们都知道。”
　　情姨脸色陡然一变，直直地就要跪下，熏赶紧扶住她，“什么都别说了，快回去吧。孩子们……还在家等您呢。”她抬手招呼松仁，“你也跟情姨出府吧，这里越来越危险，你不会武功，留下来没有人能保护你。”

　　——琉珈都伤成这样，自己如果继续待下去，会连渣都不剩吧……况且已经见到情姨了，妈妈交代的任务完成了……

　　松仁心下什么都明白，却始终点不下这个头。这个时候，琉珈在他身后推了一把，“去吧，”他压低了眸光，“这次连我也没辙了。你……不能有事。”

　　喉间一堵，松仁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前日里还威胁着说如果提早逃跑就要打死他的男孩子哪里去了？

　　琉珈忽然单手拍了拍他。
　　“别难过，松仁，这个战场里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他低低地说，”我喜欢看你天宽地阔地活在外面，那是你的义务。”
　　松仁僵直的背瑟瑟发抖，扶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他走向情姨的时候，琉珈背对着他，感到那熟悉无双的，太阳的味道渐渐远离，才微微松口气，放下一颗心。
　　舍不得吗？当然。但比起要亲眼看松仁死去，还是这样更舍得。
　　偏头，小栀紧张地看着他。
　　“不用担心，我们说过会让你陪到底。”
　　琉珈疲惫地说。

　　松仁的背影消失在来时路上，落生也渐渐收回不舍，忽然想起山间所见，转头问熏：“大姐，你曾说过洛神刀是有心的，会喜会悲会怒也会爱，是真的吗？”
　　熏点头，露出一丝怀念。
　　“二十多年前，奈奈第一次带阿威来北野，还是个小孩子的阿威一刻也坐不住，趁着奈奈和父亲议事的空隙，竟然偷拿翛然剑闯进了刀冢，我那时跟在他后面，觉得新鲜也没有去阻止。”
　　“刀冢不是有结界吗？威哥哥当时那么小，怎么可能找得到？”
　　“他当然找不到，可是还有翛然剑啊。”

　　熏的视线落在弟妹所在的原石上。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的剑啸刀鸣。阿威说，当他终于见到洛神刀的时候，心里面排江倒海全是酸楚，就好像有股思念积聚了千年，忽然崩于顷刻，那种感情他不可能有，一定是翛然剑发出的。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洛神刀跟着发出了一声微鸣，我们吓坏了，生怕结界出什么问题，然而刀只是轻轻颤了颤，流了一滴泪。”
　　“流泪？”
　　小栀微微动容。熏把她领到水边，让她把手放入水中。
　　“那天以后，洛神刀就一直在流泪，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一滴泪已经成为这道浅浅的水。每次我看到这里，就在想，也许那把刀想用眼泪把自己封闭起来，又或许她终于愿意正视自己的感情。毕竟能流泪，就说明她还活着。”
　　流水轻跳着绕过小栀的手，泛着粼粼波光，“我还以为这些水是石壁渗下的，原来竟都是泪。”女孩叹息一声，“也许她不是一把刀，而是一个女孩子吧，像红袖那样，不得不伪装自己。”
　　“你也伪装吗？”落生突然问她。
　　小栀甩甩手上的水，“我以为你是不会在乎这种事的人。”
　　“他在乎的是你。”
　　琉珈的声音轻飘飘匝在地上，荡在谷中，落舞和落由也好奇侧目。落生面上大窘，连否认都来不及，琉珈逮住更窘的小栀桔决心一问到底。
　　“你呢？心里有没有他？”

　　水滴突兀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小栀看了眼白景，对方靠在石壁上，笑容早早敛去，眯眼锐利地盯着琉珈，他极少有这样的神情，小栀只觉得好笑。
　　“琉珈，我心里有谁？五年的朝夕相处还不够你看清楚吗？你不过是想知道，我会不会帮着那个皇帝拿落生的心脏换给白景罢了！”
　　话里几分隐怒，琉珈耸肩无视。

　　“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

　　“陛下想做什么，与我无关。”女孩抓住天蓝色发带，拼力一扯，“白景若不想换心，我就陪他日日如此过，若有一天，他厌了累了，改变主意了，那么即使落生远在天涯海角，我也一定找到他，把他带到陛下面前。”
　　乌发失了助力飞快地落了她一肩。
　　落生死死地盯着她。
　　许久，终于转身。
　　“那我是不是该庆幸，现在我身中剧毒，带着颗无用的心脏，至少不用担心你来追杀我。”
　　小栀却起步慢慢走向他。
　　“落生，对不起。”
　　她蹲下身，执起落生的左手，把蓝丝带一圈一圈悉心缠上他手腕。落生低头看她轻颤的眼睑，心下忽然泛起一阵怜惜，右手摸了摸她的发。他们身边，洛神刀的泪水缓缓流淌，映着女孩徒然脆弱的脸。
　　小栀起身时，忽然在落生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落生猛地扭头，一把推开她。小栀踉跄一下，笑了笑，退后几步回到白景身边，再抬头时，两人都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琉珈也不再追问，他关心的，只有小栀的立场。

　　熏了解他用意，所以也保持沉默。这一切落生并非不能感受，他回了一个坦荡的笑，又瞪了琉珈一眼。

　　“被你一搅合，都忘了正事！刚才在西山，我好像……见到了洛神刀，就在卫女峰的方向。”他只手支颐，语气不大确定，“白玉刀柄纹龙鞘，莹白色灵气，虽然是幻影，但应该是洛神刀，熏姐姐，你不是说洛神刀下落全无，这么大的线索，为什么不去追？”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没看见。”熏稍感惊讶，略略沉吟，“卫女峰有沧澜行宫，洛神刀的确有可能被藏在那里。只是，那里是沧澜军机重地，这些年来，几乎没有弥迦战士能平安归来。”

　　熏沉思片刻，突然睁眼把落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透。

　　“莫非……”

　　洞顶忽而有鸟振翅。落下几片绿叶。熏立刻止口，琉珈踩着石壁，袖袍如风地掠出洞顶，片刻丢下一只断翅白鹰，双脚翼下空空如也，不像报信使。熏皱眉，”也许是我们多心了。”
　　落生拾起白鹰，抱在怀里，静思半晌才抬头，“姐，巧合也好，幻障也好，或许洛神刀真的在呼唤我，我要去赌一赌。”他止住熏要说话的口，“不要劝我留下，你老实告诉我，再不取回刀，我们还能撑几天？”
　　熏摇摇头，温和地笑了。
　　“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姐姐都不会阻止你。洛神刀和我们相依相守千百年，看来这一世，她选择了你做真正的主人。”
　　熏用力抱了抱落生，才放开他走到原石前，背对着他站定。
　　“你刚刚问我还能撑几天，我可以这样回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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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我的北野，永不会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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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背影如此坚强，清瘦修长格外暖人心。
　　白景远远看着，胸口闷闷地痛起来，不多时额间已满是汗，嘴角却缓缓噙笑，温和如露水。小栀抚着他的手垂眸，白景也许是想起了那个早逝的女子，她也曾手执翛然，为他固守边疆。

　　谷顶上方，琉珈立在洞口，遥遥地竟看见松仁和情姨的背影，慢慢远离刀冢，出了落府，看着看着，心中泛出些惆怅，甩袖回谷，身前却掉下一物，亮晶晶地躺在石缝中。他好奇地拾起来，原来是柄短刀，许是谷中分别时，松仁偷偷放在他口袋里的，现在沉沉躺在手心，鞘中一颗湖蓝色水钻，通透得好似少年的心。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也舍得送我？”
　　琉珈笑着把刀塞进靴筒，却好像看见那家伙不耐烦地纠正他。
　　“作你的春秋大梦！那是借、给、你的！早早还来，本大爷可以给你少算点利息！”
　　少年又露出小麦色的笑容。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风里带着怀念的味道。
　　松仁似乎感应到什么，抬头看了看无垠蓝天，白云悠悠和风细细，尽头处仿佛还能看见那个青衣金发的女孩子。不知她现在怎样了？
　　出乎意料地，他并不讨厌她，也许是因为那是琉珈拼了命打败，又想救下的女孩子。

　　同一片天空下，红袖立在边境最高的山峰上遥望北野，未曾细梳的卷发不经意搭在肩头，偶有几丝散在风里，恣意起舞。她举高双手挡在眼前，隔着碎裂的阳光，指缝中似有樱花簌簌而落，忽地冷笑。
　　“琉珈，我这双手也能做嫁衣吗？”

　　“没想到从红袖郡主口中也能听到‘嫁衣’两个字，在下莫不是喝多了耳浊吧？”
　　“你没听错。”红袖大方承认，“青蛇剑都能断，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青蛇剑断了，我们还有洛神刀，再不多日，等扫平北野，拿下铭河，郡主用翛然剑亲手送他们都上路岂不快活？”来人懒懒地说，“果真那样，小妹九泉之下也能含笑了。”
　　“她会吗？”红袖冷冷地说，“死都死了，腐烂发臭，化成一堆白骨，不会笑也不会哭了。”
　　她回身看着来人，“折弦，别说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被称为折弦的人面上泛起一个苦笑，“红袖，那好歹也是我最亲爱的小妹啊，为国捐躯死不瞑目不说，最后竟还身首异处，您就让我在口头上寻点安慰吧，何苦如此说她？”
　　“她不需要这样的安慰。”红袖有些迷蒙，“折弦，我只盼你和霓裳当日所受的苦，永不再现。”

　　折弦斜斜倚在山石上，慵懒点头，抖出一张字条。

　　“刀冢的方位有眉目了。”

　　劲风扫过，折弦一身淡蓝长衫猎猎作响，红袖俯身满意地接过字条，四目相触时，忽地袭向他腰间佩剑，一抽而出遥指北野，镶着湖蓝色水钻的剑柄在她手中杳杳生辉。
　　身后，几片红云随风而逝，云之间是泛着紫蓝色的天空。
　　折弦躬身让路。
　　“郡主，请随在下回宫吧。”
　　“我私自出宫，一战完败，还毁了父皇的宝贝，现在回去岂不找罪？”
　　“对陛下来说，还有比郡主更重要的宝贝吗？”
　　折弦挠着后脑，淡碧色眸子一开一合，露出个调皮的神色。
　　“何况，太子闭关铸兵，能够协助陛下的只有你了。”
　　红袖沉眉。
　　“昨天一时大意，忘记把青蛇头带回来，好在大哥已用不着它。”
　　折弦跟在她后面，闻言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