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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落地为兄弟 ...

  •   那一刻,为了彻底毁了青蛇剑,琉珈必须做一个选择,折红袖或是牺牲自己的手臂。

      他想都没想地斩断了右臂。那一刀切下去,他断掉的不只是一只手,更是一场沸沸扬扬的青春岁月。从此后那个谈笑间指点攻守的名守门员消失了,那个笑笑闹闹的寻常高中生死去了,他当年毅然决然追寻的自由写意也由他毫无留恋的亲手送走了。松仁伏在床前,伸手在琉珈额间画了个圈。
      “傻瓜。”,他有些生气,“你以为一直睡着,就不会挨骂了吗?”又有些得意,“我还是对的,不信你,果然是对的!”琉珈第一次如此安静地任他调笑,眉间平展地仿佛再也感觉不到疼痛。松仁整宿未眠,干脆把脸埋在他冰凉的手背上,陪他一起入梦。

      白景倚在门边,止住正要入内的熏,“让他们先静一静吧。”他淡淡地说,“恶战还在后面。”
      “把这个交给他。”熏面有微汗,发髻松松地低垂两鬓,“阿威连夜派人送来的。”
      白景低头,手里多了柄细长无尘的长剑。
      “没想到这场流血先从他开始。”
      熏一掌击在墙上,握拳,墙面上立刻多了几道指痕。白景赶紧稳住她,“小心别乱了真气。”
      熏转面,两人目光碰在一起。
      “你有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只因为是兄弟吗?”
      她说的无心,白景却拦住她离去的脚步,“你想说什么?”
      “大敌当前,请殿下以国事为重。”熏一把推开他,“落舞和落由已是强弩之末,我不能在这里久留,等落生回来,麻烦殿下请他到刀冢来找我们。”

      早春暖阳半羞半掩隐在几丛树间,俯瞰孤立在山涧木宅边一个面若冠玉的男孩子。他仰头,迎着蔚蓝天际微微合眸,气息清浅地仿佛不愿再睁眼。他是落生,这里是五年前琉珈为了救盈盈而烧去大半的小木屋,就在这间屋子里,他第一次教琉珈围棋,琉珈也第一次为他偷了杯女儿红,他们就在此各自结识人生中的第一个好友。

      琉珈总说他太心软,结果到最后,他比他更不够狠。

      心中一抽,痛得落生徒然睁眼。
      “是噩梦吗?”
      小栀屈膝坐在屋旁陡立的灰色石岗上,手中裙侧沾满了青绿色苔藓,偏头微微一笑。
      “我在这里看你很久了。”
      “下来!”
      落生心情坏到极点,未等她回应,就伸手去扯她脚踝,女孩刚来得及‘啊’了半声,就连人带面地摔在地上。
      “你……!”
      小栀把脸从土里拔出来,刚一开口就被嘴里的泥呛住,咳得泪珠乱蹦。
      落生把她拉起来,甩到身后,目露凶光地吼:“回去!再跟踪我就丢你去喂狼!”
      小栀摸掉脸上的泥,又吐吐口水,才总算能说话,“你错了!第一,我比你先来,你没听清我的话吗?我说,我在这里很久了!第二,”她一巴掌拍在落生脸上,“天高地阔,我来去自由,爱跟着谁就跟着谁,爱偷看哪个就偷看哪个,你管得着吗?”
      落生擒住她的手。
      “好个伶牙俐齿的姑娘!好个天高地阔来去自由!那我问你,当初是谁哭哭啼啼求我们带你来,甚至不惜以命相搏?!你既有信心口出此言,又何必赖着我们?”

      山风从谷中四面袭来,凉意嗖嗖,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出发前几日……

      那日,白景死活不答应小栀随行,争执中突然犯病且格外凶险,琉珈不眠不休地守了他两夜。小栀心下苦闷,又帮不上忙,星垂野阔,万家入梦,她在郁郁中独自出门竟遇上凶匪,被好些人带到荒郊野外几乎失身,幸好落生及时出现救了衣衫褴褛的她。

      上弦月冷冷悬在天边,少年叹口气为她披上外衣,“能走吗?”
      小栀点点头,却又暗暗踌躇。
      落生把她的头埋在肩窝里,“我来的路上见到一条小河,你可以在那里洗干净再跟我回去。”
      话音刚落,就感到颈边有汩暖意,他收臂使力,带着她往河边飞去。

      “以后别再赌气了。”
      小栀哆哆嗦嗦净身的时候,落生背对着河劝她。
      “对不起。”她闷闷地说,“白景好些了吗?”
      对方久久没有回音,起初她还耐心地等,但片刻后真的心急起来,再顾不得什么,只匆匆往肩上拍了拍水上岸着衣,落生回身时,她松松斜披着外衣,正微微仰头,捋手轻掸湿发。落生揉揉眼,才发现小栀黑发间晕着些酒红色光泽,整个人埋在星光下宛若雪地里昂首健步的小红马。

      ……

      “落生?落生?!”
      女孩在他眼前拼命挥手,终于成功把他拽离太虚。
      “你看!那是什么!!”
      落生看都没看就携着小栀跃上石岗,又不沾地地连纵几株红松,直到离小屋废墟百米有余才停在一棵树上,转向小栀刚刚所指的方向。
      原本泛红的天际,竟然又隐隐透着些青紫,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夹在风里,他跑多几步就是为了躲避这丝怪味。皱眉,沧澜想做什么?放毒?炼药?和洛神刀有关吗?
      忽然眼前一花,有什么晃过眼帘。他眨眨眼,觉得有什么刻在眼眸上似地,甩也甩不掉。小栀原本靠在他身边,感到他不对,便捉住他揉眼睛的手。
      “别着急,先闭上眼,有些东西,是要用心去看的。”
      她的声音干静柔和,带着沉重的力量。
      落生深深吸口气,合上眼帘。
      半晌,忽然睁开,似有欣喜又似不信,把手伸进口里,吹了几声哨,远远地,青草绿树间跑来一匹美丽的枣红马,骄傲地仰头与他默默对视。落生俯在小栀耳边轻语,“抓紧了!”,便抱着她飞身落在马身上,拉起缰绳朝着府邸飞奔。
      “好棒的马!她叫什么?”
      小栀拢着发丝大声喊。
      “小栀。”落生收缰,展开回家后第一个爽朗的笑,“我决定了,以后就叫她小栀!”

      落生带着小栀回府的时候,琉珈正披着外套推门,要赶往刀冢,两人在房门口打了个照面。

      “你!”琉珈死死扣住落生,“我在这里要死不活地受了半天罪,你居然泡在温柔乡里!”
      他说的如泣如诉,落生只觉一身恶寒,‘哇’地一声甩开他的手。
      “哈哈哈!”
      松仁出现在琉珈身后,“落生,你也有被他耍的一天!”
      琉珈瞪他一眼,“胡说八道!落生是被我从、小、耍、到、大、的!”
      落生实在忍无可忍,“琉珈!你有点病人的自觉好不好?!”
      吼完,心里居然畅快很多,再一抬眼,琉珈笑嘻嘻地脉脉不语。
      落生眼眶一热——他是故意的,因为怕自己歉疚,所以故意激怒他,故意这样调和气氛。
      “走吧。”琉珈见落生脸色恢复正常,便左转,“熏姐姐她们在刀冢等我们。”
      落生跟着他转身才发现白景一直靠在墙边,静谧地看着这一切。
      他抱着剑,看着他们,又似乎只专心地看着那个女孩子。

      “前面就是刀冢了。”
      落生领他们绕过几道回廊,穿过樱湖,走着走着,松仁又闻到了熟悉的麒麟香,心下一酸。
      五年,才五年而已,怎么什么都变了?
      琉珈拍拍他肩,“看!”
      近前处已是杂灌丛生触目蛮荒,间中密密麻麻插着无数大小长短刀,有的依旧完整光洁,有的裂纹斑驳,有的只剩一截刀刃,有几处干脆插着光秃秃的空鞘。苍白色浮云盘旋不走,半长不短的青灰麦草随风摇曳,说不出得诡异妖冶。松仁打了个寒颤,偷偷看落生,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一个眉目爽朗的公子哥家里会有这么鬼气森森的地方,还是传家宝地。

      小栀也显然吃了一惊,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白景苦笑着摇头,却不言语,也没有再碰小栀。落生欣赏够两人的呆傻表演,才满意地收回目光,伸出左手,忽然飞快的拉过小栀,把她往一段断刃中推过去。
      “啊啊啊啊啊!”
      女孩吓得花容失色,死命抱着手边能抓到唯一东西——白景手中的无尘剑,谁知剑鞘并未扣牢,‘唰’的一声,无尘竟被她横空拔起,银色剑光扫过几人,落生赶紧拉着白景躲开。
      小栀只觉剑在手中不听使唤地到处乱晃,剑柄处烫得惊人。她一路惊叫地跌落在刀冢中,轻黄色衣裙被几丛荆棘割的碎裂不堪。

      “铛!”
      一人稳稳握住她执刀的手,把她拽起来。
      “哗啦!”
      起身时衣服又被划开一道长口。
      小栀捡起刚刚抓的一把碎石子丢向落生,“不要脸!你去死!”
      落生没有躲闪,只等她发泄完了,才不屑地掸掸衣服,手指苍劲地一弹,几丛青烟随风来去。风过无痕,小栀却瞪大了眼,不敢置信。
      眼前陡然出现一座石洞,哪还有刀冢,哪还有荆棘,自己的衣服也完完整整地贴在身上,若不是琉珈依旧执着她一只手,若不是无尘还在细细低吟,她一定以为刚才只是一场梦。
      “这才是真正的刀冢,刚刚只不过结界幻境而已。”
      落生拍拍她脑袋,“你不是说有些东西要用心去看,怎么一转眼,自己就忘了?”
      小栀翻了个白眼干脆不去理会。
      琉珈笑着收剑,”有人来了。”

      石洞门缓缓开启,一位妇人弯腰而出,虽腰间佩刀,却挂着和善的笑容。她先向落生行礼,直身时双眸一亮,惊喜出声:“松仁!”
      “情姨!”
      松仁打她出门便已认出来,此时也格外激动,直奔上去拉着妇人的手,“妈妈听说北野有危机,一直很担心您,才答应我跟他们过来。弟弟妹妹们还好吗?”
      “哪就那么娇贵呢?姐姐就爱瞎操心。我们挺好的,有大当家在没什么好怕的。”妇人拂去松仁的手,笑着侧身,几人鱼贯入洞。琉珈排在最后,经过情姨身边时,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松仁在他脑后一抽,“那是我小姨哎!你能不能尊重她一点!”此话一出,众人爆笑。
      “松仁!你认识琉珈多久了?他晓得尊重两个字怎么写吗?这人连皇帝都敢打!”落生扶着腰,忽地想起什么,“说起来,琉珈以前倒说过尊重你耶!”
      松仁老脸一红,“那是‘琉珈式’的尊重好不好?你要不要试试看?”
      落生嘴角抽搐,“敬谢不敏。”
      琉珈才不管他们,只拉着情姨的手,短短一段路东打听西打听,从落生小时候尿几次床到若岛枫一年来看落舞几次都问的事无巨细,一边听还一边大声的八卦给小栀和白景听,惹得落生几乎恼羞成怒,松仁更是抽笑不止。
      小栀笑得泪花飞溅。
      “你们三个感情真好!像亲兄弟一样。”
      白景温柔的摸摸她的头,“你没听过吗?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落生没再接话,众人一时冷场。
      过了半晌,他才幽幽开口。
      “有难同当,有乐同享,同饮一杯酒,共担一条命,才是好兄弟。我算什么?他坠海时,我策马塞上;他漂泊离家,我在玄夜风光五年;如今,陛下发难,挡在我前面的是他;北野不保,最先受伤也是他。我到底算什么好兄弟!”
      “你别这么说。”小栀飞快接他的话,“你活着,就对得起琉珈。活着才能喝酒,才能舍命,死了的是最坏的兄弟!”她死掐指尖,“不,连兄弟都算不上!就只是一堆骨头罢了!”

      幽长隧道里,她的声音空荡荡刺人肺腑。

      落生听得蹊跷,琉珈却开怀一笑。
      “小栀,可惜今日无酒,不然定与你一醉方休!”
      他脸隐在暗处,看不清深浅。
      “这五年一直看淡了你,是我有眼无珠。”
      小栀脸一红,“等你身体好了,再喝也不迟。”
      “好!”落生一左一右搂着琉珈和松仁,向小栀竖起拇指。
      “一言为定!旗开得胜时,不醉不归日!”
      白景也上前握住他的手,两人对视,释怀一笑。

      年轻悸动,生死情爱,有什么看不开的?

      琉珈靠在落生肩上,慢慢敛去了笑容,身侧好友越是温暖敦厚,心中悲悯越是浓烈。右臂伤口火辣辣地痛,他咬牙不去想这些。落生小心揽着他走向隧道尽头,黑暗袅袅散去,身上也暖和起来,他们停下脚步,一米阳光就在眼前,携着春天的气息晃悠悠落在心间。
      阳光深处,有三个熟悉的身影,笑眯眯地在等他们。
      “琉珈。”
      熏跑上前把他抱进怀里。
      “干得好!”她喃喃地说,“奈奈终究没有看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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