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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莫教红袖空倚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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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站在北野的土地上,松仁竟有些近乡情怯,他把手伸进怀里,触到冰凉的刀柄,心里才找回点平静,放眼远眺,远山苍翠吐绿,晚樱未谢,隐在绿意中,宛若绿罗裙上的点点绣纹,他吐一口气安慰自己,那是真正的绿树成荫,不是深鸿袖风里的杀机四伏的绿玉箭;这样一派安详静好,怎么可能会再有战火纷飞?
琉珈看着松仁的背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白景和小栀也在他身侧屏息而立。
落生只等他们看够了才领路走向落府。路上越来越热闹,不少游春人举家出行,父母弟妹,兄长亲朋,笑语洒满一路,时有认得落生的,总会驻足亲切的打招呼,落生也暖暖地回应。小栀一路上见松仁与琉珈待落生不凡,便知他人缘非常,没想到在本家也这么有人气。
阵风经过,几树晚樱飒飒而落,她不禁抬手,捧一瓣在手心叹道,“这才是春天啊。”
落生不以为意。
“要想真正体会北野的春天,就必需先在这里熬过一个冬天。五个月里,最冷时每日只能见一小会太阳,除了红松青柏,没有一点绿,除了银雪梅,没有一朵花,除了自己的血,没有一点鲜艳的颜色。北野人总是这样一直等啊等,直到四月,某天醒来,发现枝头泛白鹊鸟筑巢,看着太阳一天比一天早升起,一天比一天早落下,那种欣喜与期待,是在春水江南长大的人无法体会的。”
许是回到家,落生显得很高兴,语末还挑战性地抽了眼琉珈,对方还他一个捧场的鬼脸。
“北野的冬天都这样难熬,更不要说极北之地的沧澜。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进攻弥迦,也许就是为了能享受更过的阳光。”白景一边思忖,一边忧心地说,”刚刚接到桤显消息,攻击你的人可能来自沧澜,洛神刀应该也是被他们所盗。”
“弥迦四宝,得之得天下。只怕翛然剑也在他们觊觎下,好在二哥三哥都已回家,大哥也能喘口气。”琉珈无意识地把玩着背包带,“不知道沧澜有无外盟,听大哥说,东岸云周国最近平静地有些异常。”
落生回头,满含歉意地说:“对不起,这个时候,你很想留在铭河吧。”
“胡说八道。”琉珈吐舌,“我只想待在流武野,等着拿三连冠!”
“还有两个月呢,别说得好像赶不上比赛似地!”松仁呸呸两声,“先说好,我只待十天!十天后,打死我都要走!”
“好!你说的!十天后我打死你!”琉珈凶他。
“我们要去沧澜吗?”小栀紧紧跟着落生和白景,小小声问,生怕他们一开口又不准她同行。
白景捏着她的手,笑得很无奈。“你放心,既然带你来,就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再说……”他淡褐色的眼眸似乎添了些温度,”我已经明白,这一路是不可能甩掉你了。”
走在前面的落生,脚步不可察的一滞,白景想说的,应该是‘这一生’吧。
小栀也怔了怔,低下头不再说话,落生不经意瞥到她,虽然朱唇带笑,却怎么看都更似漠然。
——带我一起走,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出发前,这个女孩子从千般恳求直至百般威胁也要来北野的倔强多情,和眼下冷静疏离的脸庞判若云泥,由不得落生不多想。正思索着,小栀忽然抬眼,顽皮地眨眨眼,乌墨般的眸子仿佛少时棋盘中的星子,单纯执着。忽而风起,落生捕住一朵花,轻轻放在她发间。
小栀‘啊’地叫了一声,落生已经加快脚步跑到琉珈身边去了。
“到了!”
落生欣喜停步,在他身后是一座恢弘典雅的府邸。
红木暗雕,连绵数哩,斜飞入山,只是西北薄冥处,透出些异样微红,隐隐有蔓延的趋势,却又有所制衡,冷冷地对抗着。琉珈只觉战意丛生,恼恨自己不肯听大哥的话带上无尘。
松仁未曾习过武,只能观之所观,感无所感,所以注意力只集中在前后窘然的落府上。
“怎么可能?!你骗我!上次来的时候,明明就是个小破屋子!”
落生敲他脑袋,“那是因为有结界啊!我们驻守北境,又怀有洛神刀,自然不能让敌人摸清底细。所以外人看来,这里就是一座普通的民宅。你忘了里面有多大了?你还迷过路呢!”
琉珈弯腰笑道:“你气什么?松仁本来就是个大外行!跟他认真,等你气死了,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松仁摸摸头,很不满被如此鄙视,琉珈却很快收敛了神色,“现在连他都能看见大半个落府,看来结界被破坏的程度比我们预料得还严重,也许只剩三成不到。”
白景颔首道:“若不是熏提早一日赶到,也许都撑不到现在。”
“我们进去吧。现在大敌当前,全府皆兵,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包涵。”落生招呼众人,正要推门,却面色一僵。琉珈快他一步抽走他背上双刀,丢下一句“快走”,就跃上门旁一株青冈木。
小栀紧赶上想拾起他掉落的背包,却听得一声嘶嘶蛇音。
身下忽有异动。
几粒石子弹起来打在脸上,还来不及呼痛,琉珈的背包竟在面前炸裂,崩出无数碎片。
碎片划裂了她的校服。
“啊!”
小栀捂眼扑倒在地,背上一阵剧痛,身上血迹斑斑。她把头埋在土里,嘴间满是泥沙。耳边沧乱作响,一会有脚步声,一会有蛇音,一会是刀鸣,末了终于响起声落生清亮的声音,半是戏谑半嘲讽。
“你还要在地上趴多久?”
小栀瑟瑟抬眼,只眨了下便痛得‘哎哟’一声,留下一行清泪,挂在满面尘灰里,格外好笑。她激愤地抓起一把土向落生挥去,“见死不救!你真有义气!”,话未落就被扶起来,那人小心拭去她脸上泪痕,轻声说,“别动!”。小栀只觉有阵凉风透进眼脸,正想睁眼,却被连头带面地摁进一个熟悉的胸膛。
世界静的只剩缓缓心声,她乖乖地躲在其中。
几步外,落生向她伸出一半的手缓缓垂下,他抬头,琉珈立在青冈绿叶里,手握利刃,傲视门廊上一抹青影——击碎背包偷袭小栀的,正是她。女孩青衣豆蔻,归于蓝天碧云间,高高地看不清神色,阳光落在她淡金色卷发上,灿烂得炫目。在场人却无暇欣赏这样的美,注意力全集中在她左臂间盘旋入手的青黑长蛇上。蛇头嘶嘶吐信,缓缓滴涎。小栀从白景怀间退出,不由倒吸口气。
“别怕,那是剑蛇,由气幻生,本尊只是柄剑。”落生扶住小栀安慰道。
“你是落生吗?”女孩笑对琉珈,瞄向背包爆炸的地方,“挺利落的嘛!”
她这么一说,小栀才注意到自己身边全是黑色粉末,想必适才琉珈的双刀在一瞬间粉碎了所有的攻击物。她刚要放下手,却被落生飞快打回去,原来脚边有一个短成两截的真蛇头,尖齿发青犹在舔血——有毒!
“青蛇软剑,流金发,原来是红袖郡主。”琉珈朗声吐气,“沧澜的女子都如此嗜血吗?”
红袖笑意更深,似乎很满意这个形容。
“柔情蜜怜我也有,但要看我对面的是谁!”红袖举手,指尖蛇口瞄准琉珈,“你生得这么好看,却为什么是弥迦战士呢?”
琉珈笑了,折断一截绿枝。
“当然是为了……”
——啪!
落生一脚踏上琉珈折断的树枝,背手上前。
“当然是为了随时随地都能站在这里,提醒你们——弥迦不败,永远不死。”
红袖倨傲地低头,落生笑吟吟地望着她。
“他是若岛琉珈,我才是落生,不管此后我们美酒相交或刀剑相向,今天,我都诚心诚意说一句,欢迎你到北野来。我们北野人向来豪爽好客,从不拒人千里。只是……”
他的视线跃过红袖天际,落在空谷群山间。
“郡主,我明白你们沧澜想要更暖的阳光,更多的雨露,更苍翠的青山。我也知道,这片河山于你和你哥哥是唾手未得的点缀和年轻蓬勃的胸怀。但我更告诉你,你们觊觎的,是我们祖祖辈辈的生死地魂归处,是温暖的灯火,炙热的爱,是不可能被染指,不可能被玷污,更不可能被夺走的家园!”
他这番话似示好,实立威,还有几分宁为玉碎的狠劲。红袖脸上笑意全无,只剩指尖青幽幽的蛇,不屑冷淡地望着几人。琉珈看着那血红的信子,心思俱震,脑中百转千回,松仁感到他心绪波动,疑惑的转头却也只捕到那一瞬间泛白的唇色。
春风不知何时消失了温度,红袖双袖生风,翩然飞下,着在落生眼前。
她的身上有浓浓的血腥味。
隔着好几米,小栀还是不禁掩鼻。
落生含笑不躲也不避。红袖把他上下打量一番,落生才发现她眸色淡似落碧,冷冽如蛇。
“口里大话连篇,原来也不过是个将死之人。”
红袖兀地冷笑,缓缓收回视线。小栀见她神色稍霁,才敢喘口气,哪知她下一秒就突然发难。落生手前惊现凉雾,一股腥臭直扑双目,“何苦再等,我现在就了解你!”。
青色剑蛇游离出臂,认准落生直刺而去!
落生手无寸铁,只合眸提气,周身汩汩生风。风里携着一路绿草馨香,淡去了青蛇的戾气。蛇停在剑风四围,有些迷惘地左右回顾。这一招‘春风化雨’是落由自创的功夫,小时候落生跟着这唯一的哥哥进山打猎,常见他如此驱狼,觉得好玩就偷偷学了,不想今时今刻竟拿来退蛇。
第一次碰到这种软钉子,红袖也有些吃惊,她一向青蛇出鞘必有硬仗。
短暂的平静只维持了数秒。
落生体内有毒,不一会便心内剧痛,气力有些不济,剑风渐缓,眼看就要被攻破。
银色刀锋隔空劈下,琉珈闪进二人间,硬生生逼退青蛇好几寸。
红袖大怒,丹唇含指,哨音直上云霄,本已回缩的蛇头突然一个激灵,迅速膨胀数倍,血盆大口吐出的不是红信子,而是密密麻麻千百小蛇!落生冲上前要拉开琉珈,对方却一掌把他击到松仁怀里,转身迎战。
风从蛇后吹来,几滴蛇涎黏上琉珈的脸。
琉珈几乎无法呼吸,唇间全是冷腥的臭味,他一向爱干净,此时却对着蛇群伸出右手。
“唰唰”
几只蛇争先恐后地咬上他前臂,紧接着越来越多,小栀忍不住就要叫,白景赶紧捂住她的眼。
落生被松仁钳得死死地,只能眼睁睁看琉珈苦斗。
几滴汗从琉珈额上缓缓落地。
他以手喂蛇,本是痛苦万分,末了却悠悠地展开一丝笑,自在写意地盯着红袖。
“你笑什么?”
红袖心绪忽乱,直觉留他不得,必须速战速决。她本不愿让青蛇头离开自己的手,现在也不再迟疑地又啸一声,臂上青蛇终于再进几分,一口死咬住琉珈。红袖松口气,却忽然唰的白了脸。琉珈送她一个得意的笑,一直背在身后,另执银刀的左手忽地抽出,闪电般地劈向青蛇头。
“不!!!”
红袖惨叫出声!
撕心裂肺的疼痛由掌间扩散至胸口,青蛇断裂的一刻,她失去了所有助力,颓然倒向地面。双手抓住满地泥沙时,她突然清醒过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左手,完完整整地还在,没有了骇人的蛇,映在日光下,竟莹白如玉。本以为琉珈那刀会顺势铰断她的左臂,没想到……
失而复得,喜悦翻覆而至。
她张张口,几乎流下泪来。
“红袖。”
琉珈轻轻唤她。
似乎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她忽然不敢抬眼。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废了我……”
对方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片刻,居然反问她——
“沧澜的女孩子都像你这样不怕痛吗?喜欢断一只手活着?”
琉珈笑起来,在红袖面前单膝跪地,放下刀小心执起她的左手。
“我曾有个姐姐,她也有双这样美丽的手。你知道吗?她亲手缝了自己的嫁衣。”
‘嫁衣’两个字恍若小石子,投入红袖心湖,荡起一圈圈涟漪。
琉珈闭上眼,阳光在他眉间拢上一层金色光晕。
“她已经去世了,但我始终觉得,就在一针一线缝那件嫁衣时,她曾做过天下最幸福的女子。你……不想要这样的幸福吗?”琉珈拉拉她的手,“为什么要如此伤害自己呢?”
“不要说了!你不要再说了!”
落生冲上去,紧紧抱住好友。琉珈默默埋下头,放开红袖,把手搭在好友手臂上。红袖强睁着眼,直到喉间不再苦涩,才抬起头,隔着落生烈怒的目光,看向琉珈。
只看了一眼,就再见动不了。碧绿美丽的眸,在霎时褪去了所有颜色。
琉珈跪在地上,靠着落生,左手扶着落生手臂,右臂空荡荡地悬在一旁。
视线缓缓游移向下,一地黑水横流的蛇尸,在那之间,埋着一支苍劲好看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把刀。
红袖颤抖着伸手,刚触到利刃就被落生一把挥开。她‘啊’地惨叫一声,把头埋在地上,嘴里一阵酸苦,翻江倒海地吐了起来。小栀跌跌撞撞地爬过去,一把抱住她。
“别哭,你别哭。”女孩自己也是满脸泪水,“这样太难看了。”
松仁呆呆立在一旁,脸上全是水渍,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是梦吗?
那是琉珈的手吗?
一刻前不还是好好的。
看哪,北野不还是那样春暖花开吗?为何一夕间就血染黄沙?
——没有右手,我还有左手,两只手都没了,还有脚,你有本事废了我的身体,我还能坐着轮椅踢球。
这句话是年幼的琉珈在和落生决斗时说的,没想到今日为了保护落生,一语成谶。
天边一声惊雷,红袖弹起身,向北眺去,只见本来隐隐扩大的红光,稍稍黯淡了些。她神色一凛,推开小栀,足下生风飘出几丈远,跃上屋顶的一刻,忍不住再次回头。
琉珈正专心盯着那片红光,眼里已全没有了她。
“你会后悔的。”
红袖咬牙。
“今日放了我,你定会后悔。”
琉珈似乎听见她在说什么,却没有回应,身体稍稍一晃,昏死在落生怀里。
红袖脸色惨白,咽下将要出口的话,消失在蔚蓝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