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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弥迦之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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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你宝贝弟弟现在就死在我手里,就放弃那个荒谬的换心计划!
女孩阴长的手指绕过他颈间,笑如修罗地威胁他。
醒来还道是梦,却在在镜中看见一杠杠狰狞的红印。
桓明低头呵呵地笑了。
“阿威,朕真是服了你这个弟弟。你快出来收了他吧。”
身后金丝帘无风自动。
桤显只觉肩头一沉,有人快一步轻轻扶起白景,抹去他颈间血迹,“能说话吗?”
白景扶着他的手,只觉身体渐渐暖起来,血早已止住,他点点头,“不妨事。”
若岛威把他交给桤显,又问深鸿,“身体还冷吗?”,深鸿动动手脚,微蹙的眉间泄露了他的不适。若岛威为他输了些真气,“寒气已入经脉,唯无邪能解,我已经让她在殿外候着,殿下去吧,延误了治疗就麻烦了。”若是别人,深鸿只当此话是支他走的借口,但由若岛威说出,深鸿二话不说就甩袖离开。落生叹了口气,捡起刚才挥落的刀。
琉珈安静地守在他视野外,像五年间每一次不经意遇到时那样看着他。远远地,却又那么近,冷淡淡的,却看得他心底都暖了几分。若岛威接过落生递来的刀,抛还给桓明,这才转身,静谧无澜的眼中第一次有了琉珈,然后他说了阔别五年的第一句话——
“你可知错?”
琉珈终于落泪。
“我……在大哥眼里做什么都是错。”
他用手背遮住眼,想转身却想起桓明还在身后,无处可躲只好仰头止泪。落生走到他面前,心里难过至极,没想到自己一个生念,竟造成这样的局面。他这么想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站在琉珈和若岛威之间,替他挡住面前的目光。他的好友,总是骄傲如鹰,不轻易在人前落泪的。
“威,你怪错人了。”
落生闻言大喜——熏姐姐也来了,这下有救了!
他抬头张望,只见落熏立在厅门处,怀抱一柄纹凤宝剑,神色俏皮,看着他的眼神却是极温柔的,落生心一松,竟然眼前一黑,差点向后倒去,琉珈急忙撑住他,为他过了些真气。
“桓明,你仗着自己身世好一点,吃的饭多一点,就随便把炭火丢在两个孩子头上吗?”
熏步步近前,脸色渐寒。
“坚持为白景换心,是你背信弃约;没有守好这个秘密,是你办事不力;追杀落生,说明你无情无义。落生想活下去,何罪之有?”她凤眉一挑,锋芒转向若岛威,“你何必怪琉珈?难道要他把上门求救的好友推回死路吗?真是这样,我倒要问问你这个大当家是怎么树门风讲道义的!”
敢这样当众教训当朝天子和若岛大当家的,从始至终只有熏。奈奈在生时,常常会护着两人,桓明眯眼,有些怀念那个春风般爱着自己的女孩,却在此时听见熏低低叹了一口气。
“奈奈在生,也一定不会原谅你。”
似乎听见梦碎的声音,他扣紧五指,右拳轻轻击在案边,发出一声闷响。
气氛冷到了极致,白景也不想再沉默。
“皇兄做这些不过是为了我而已,他想救弟弟,又错在哪里呢?”他上前握住哥哥的手,背对众人冷冷地说,“你们这么早进宫,连翛然剑也带来,不只是为我们吧。”
话未落地,熏怀中的剑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合口处银光骤现,剑身亟欲飞出。熏虽及时扣住剑口,却无法制止缝隙中溢出的剑气,仅仅几秒,便虎口见血,然吸了血的翛然剑仿佛更不受控。震动越来越强,她几乎力竭,终于保持不住。
翛然发出一声刺耳尖啸,终于挣脱桎梏直冲宫顶。
“姐姐!”
落生就要冲上去,却被琉珈拽住。若岛威几乎同时跃起,腾空追去,却还是慢了一步,他伸手,只差那么一点就能触到剑柄。
“踏!”
脚下忽然有物,带着一股真力轻托了他一下,若岛威顺势拔高,在空中一个后翻,擒住即将破顶而出的宝剑。落地时,只见桤显附身拾起地上碎成两截的碧玉箫。
“多谢!”
他扶着熏镇重道谢。
“好说。”桤显不以为意,见翛然剑在若岛威手中乖乖入鞘,不禁赞叹,“这剑果然只有若岛大当家才能驾驭。”若岛威皱眉,若有所思地看向白景和桓明,握剑的手渐渐松开,剑柄尽头有微不可见的血痕,那是之前留在他掌中,白景的血。在空中触到翛然剑的一刻,掌中沾血的肌肤格外灼热,而剑却那时停止了异动,是巧合吗?制服了剑的,是他,还是白景?
难道真如那个狐狸皇帝所说……
桓明就在这时朝他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弥迦四宝命结连理,相互感应。翛然剑如此不安,必与洛神刀有关……”
熏的话断在一半处,桓明面前的电话忽然急促响了几声,他拿起听筒,眉间急蹙。通话极短,桓明只在最后‘嗯’了一声,交待一句‘不要硬来’就挂了电话,抬眸,先看向熏和落生。
“洛神刀被盗,北野结界几乎被全部破坏。”
落生大惊:“那舞姐姐他们?”
“他们需要以身代刀,用自己的身体织结界保护北野。”桓明沉声道,“阿熏,你没猜错,敌人果然是先从北边来。”
熏垂眸,面有遗憾,“昨夜翛然剑有异动,我们已经警告落舞要严加防范,没想到还是……”
“谁!!”
若岛威大喝一声拔剑,反手推掌,间中凉风忽起,遒劲有力,带着宝剑凭空翻了几番,剑气直冲云霄,刺裂天顶的玻璃,几滴血应声而下,滴在额发间。他露出憎恶的表情,挥指削断这几缕发。桓明拍桌而起,仰天断喝,“回去告诉戟王,趁现在收手还有条生路给他!”
头顶天际几片厚云倏地散去,金色阳光争先恐后地撕射在他身上,白景第一次在那淡褐色浅浅的眸子里,看到了比血更浓重的火焰。四围静寂如冬,还能听见的,只有此起彼伏战意盎然的心跳声。
“四海之至,有国弥迦;青青原野,皑皑白雪,弥迦之子,翛然天下;朗朗云月,盈盈河川,洛水神祗,护我子民……”
桓明低声浅吟,那些古老朴素的字句仿佛携着远古战场的荒草血汗,撕裂时空踏歌而来。
他顿了顿,没有再念完那首歌,只低头解下怀中一块玉,丢给熏。
那是块护国灵玉,形如泪滴,莹白皎洁慑人心,熏认得这玉,持有者可任意调遣全国上下任何一人一兵,连玄夜的死士也不例外。桓明一次也未用这块玉做过什么,它更多时候只是奈奈手中的小玩具。
熏笑了笑,把玉放回书案,“你既猜到我要回北野抗敌,就该知道在那里没有人会不听我,所以我用不着它。洛神刀被盗只是个开始,你应该把这块玉留给更需要的人。”心口有些窒闷,熏突然觉得有很多最重要的话她还没说出口,但思前想后,最终只紧紧握住桓明的手。
“我一定会守住北野。”
她的保证永不落空。
桓明掰开熏的手,一边婆娑她掌根细密的茧,一边重新把玉牢牢摁在她手心里,“阿熏,”他笑得又轻又暖,“弥迦永不死,永远不会死。”
原来他还记得这样去笑。
熏忽然飘飘然恍惚起来。
若岛威在此时走到他们身边,熏回神看他,似在用眼神征询什么。
若岛威会意,替她小心解下颈间的玉玲铛,交给桓明,“多保重。”
“以铃换玉?那我可赚到了!”,桓明嘴咧得像朵牡丹花,忙不迭地收下玉铃,“你也一起去吗?可别就这么死了啊,朕不想你几个弟弟一怒之下拆了这嘉荫殿……”
“阿明,”若岛威打断他笑语,淡瞄一眼白景,“别做傻事。”
“不可能。”桓明否得很坚决,“我以为你很了解我这么做的原因。”
——大哥?
琉珈心下大疑,视线如芒刺向若岛威,却没有收获任何回应。落生挤眉戳戳他,“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站出列,对着桓明一拱手,“我去寻回洛神刀。”不等桓明表态,又接着说,“熏姐,舞姐和落由哥都必须守在北野,能够把洛神刀带回来的只有我。洛神刀一日不归,弥迦就多一日危机,请陛下以百姓为重。等一切安定,落生自会回来。”
如果要救的人不是白景,桓明早就点头,或者他根本不会拿落生换别人的命。落家的人言出必行,行必有果,熏是如此,落生这些年也是如此。桓明深知‘国士无双’,所以当年桤显劝动落生入玄夜、作深鸿侍卫的时候,他明知两人曾有过节,也心下叫好地批准。
如今,这样的落生站在他面前,第一次开口相求——
请体贴你的百姓,让我出战。
他要怎样再说不?
但如果落生不归,如果他战死,如果再不能换心,白景就朝夕难保。
两难相逼,桓明突然很想变回那个只上奏不定夺的东宫太子。
他伸手扶额,脑海中忽然闪过刚刚大殿上琉珈撂下的话——
“现在换上落生的心脏,只会害你宝贝弟弟死得更快!”
“事多掺杂,朕倒漏了个关键。”桓明头脑迅速冷静,“琉珈,你敢让落生进宫,就深知他不会有事。是什么让你这么有信心?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朕?”
琉珈先是轻勾唇角,但忍不住笑意愈扬,“你终于想到要问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这么笨下去。”他双肩微颤,抹去眼角笑出的小泪花,“那我告诉你,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我一早就知道,落生无法再换心给白景。”
琉珈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贴近落生,“因为……”,手起针落,落生只觉颈间酥麻,差点站立不住。琉珈让他靠着自己,把银针举到众人面前,语气竟有些复仇的轻快。
“他现在剧毒攻心,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了。”
银色的针迅速变黑,最后竟然从中碎成粉末。琉珈指尖运气,将粉末弹向桓明,熏闪身前挡,长袖如舞销化了他的攻势。琉珈垂下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将将维持了一抹笑。
“若还不信,就让我二哥来诊断,你们总相信他吧。”
琉珈只觉一身落寞疲累。
“陛下,你放了落生吧,不要让他那么窝囊地死在手术台上。他,他是落生啊。”
落生心底大恸。
殿上几人更不逊于他。
熏在救桓明的一刻前便面如死灰。
落生,那是她最小最率真最有生命力的弟弟,怎么可能会命不久矣,他明明看上去还那么健康,还那么忠贞决绝地要出战。若岛威揽住她,视线却始终定在琉珈身上,琉珈冷静地仿佛带了副面具,该笑则笑,当哭则哭,摸不透真假。他身后,桤显也是一脸震惊,前日傍晚初见落生为他度气时,直觉他过于虚弱,却不道是身中剧毒。
一片静寂,人各有心事,但到最后,却只记得琉珈的叹息——他是落生啊。
是那个提刀护主,不辞冰雪的玄夜战士;是那个拍棋拈花,怀酒登高的倜傥少年。
桓明终于明白,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也强求不得的。他这么想的时候,白景轻轻抱住他。
“让我也去。”少年温柔平静地请求,“我想和他们在一起,有琉珈在,我不会有事的。”
桓明点点头,无意识地握住弟弟的手。
“我中的是什么毒?还能活多久?”
落生终于从镇痛中清醒过来,想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可以再做一点事。
琉珈掐指算了算。
“这毒在古籍中并没有记载,我只知道它由你右臂的箭伤开始扩散,此时已入颈脉,等完全充满心脏,就是死期。幸或不幸,你前两夜被无邪的牵情丝重伤,流出多半毒血,否则此时有命无命都很难说。不过现在看来,你可能还能撑到月底。”他撑着下巴沉思,“听小栀说你是在河边中的箭,我白天去探查过,无功而返。”
“原来你一整天不理我,就是去干这个了。”落生知道死期未至,反而轻松起来,“别想了,我入玄夜前,执行任务暗杀过不少人,估计是哪个要寻仇的吧。”他甩袖爽朗一笑,“去北野吧,别再浪费时间了。”
桤显走到他面前,双手按上他的肩,“我会查出是谁下的毒。”他为寻落生回宫,几夜未眠,素来沉着含笑的面容也蒙上了些雾气,松开手,从袖中拿出断裂的箫,递给落生。
“前日应该为你再奏一曲。”
箫身冰凉刺肤,却又透着那绿幽幽的生机。
落生心一动,竟又看见那个跪在雪地里,为他吹奏大漠悲歌的玄夜首领,指尖忽隐忽现的轻绿仿佛化为春天的信使。他忍不住抱紧桤显,“显哥,落生无悔,能进玄夜,永远不悔。”
桤显眉间稍凝,推开他。
“别再轻言生死。你的任务是去带洛神刀回来,不是去送死。”
落生笑了,点点头,“那你也答应我,好好待无邪。人生忽寄,寿无石固,别都耗费了。”
语罢他干脆地离去再无留恋。
琉珈没有立刻跟上。
他把手放在心脏上,极温柔地说——
“落生,不要怕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