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迦书》丝竹

20、万里归来重聚首

　　——好痛。

　　落生从来没觉得一天这么漫长过。

　　拖着半痛半麻的身体，强撑一口真气，靠着一定要离开的决心，他竟真的走了那么远。夕阳渐落，倦鸟返巢，路边小孩子游玩的地方也早空无一人，落生靠在树边，静静观看这个世界，稍稍闭眼仿佛就能听见有人在急切唤他，但其实，他的世界里，除了刀剑铮鸣，什么声音都没有。三岁摸刀，四岁杀敌，五岁初遇琉珈无邪，风声鹤唳的日子一过就到今日。

　　生锈的秋千链寂寥作响，仿佛逝去之人最后的心跳。
　　落生慢慢走近，坐了下来。
　　晚风调皮地吻上眼帘。
　　满目霞光里，突然多了一个狭长的影子。

　　“落生，累了？”

　　来人立在秋千后，双手搭上落生的肩，一股暖流自肩头注入体内，柔柔裹住他即将发散的真气。落生握住他一只手，良久才拂开，“何苦为我耗这些真气。”
　　站在身后的，是五年里最熟悉不过的那个人。
　　这个人亲身来到北野，在他门前冻了七天七夜，只为问一句——你可愿入玄夜？
　　他说能保护深鸿的只有你。
　　腹背受敌时，他挡在身前；临危之命，他一肩承担。
　　这是桤显，玄夜之首。
　　比谁都忠心，比谁都坚强，他是无邪自始自终唯一爱的那个人。

　　“显哥哥。”

　　落生声音软了下来，桤显背手默笑，长如修竹，平静温和的仿佛叛逃死斗什么的，从来都不曾发生过。落生突然觉得很疲惫，想不到逃了半天，真正下令捉拿自己的那个人来到面前时，他反而有了终于要回家的心境。落生起身，仰头一笑，“我是累了，随你回宫便是，你也不要再为难无邪了。”他回身抽出桤显胸口的萧，掂量几下。
　　“显哥，好久没听你吹箫了。好不好你现在吹一曲？就当是我最后的愿望。”
　　落生从小到大从未求过任何人做什么事，桤显接过萧，抚摸片刻，终是收进怀里。
　　“奈奈的剑穗是你拿走的吗？”
　　“是我。”落生有些失落，“我本来想给琉珈看看。”他拿出剑穗，丢给桤显，“你拿去还给陛下吧。”
　　桤显没有接手，剑穗无声落在他脚边。
　　“昨夜为你治伤的是琉珈？”
　　落生点头。
　　“他还好吗？”
　　“真想知道的话，何必问我。”落生嘲讽，“这世上还有你查不出来的事吗？”

　　桤显脸上再不见笑容。
　　“他不该帮你，却出了手；你该留下养伤，却跑来自投罗网。结果，还不是一样。”他回身，静默片刻，”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们几个，谁也无法再脱身。”
　　落生大震，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关他们什么事？！”他冲到桤显面前，”陛下要的不是我吗？！他要救白景，我成全他！不就是颗心脏，你剜出来，给他就是！”

　　夕阳如血，少年孤注一掷，寂寞绝望地燃烧着。

　　“早这样不就好了！在盈盈还没有插手放你出宫以前，在无邪不得不重伤你以前，在松仁还没有救你之前，在琉珈还没有……”桤显捏拳，幽幽恨言，话说一半便打住。
　　落生一把扣上他的手，”没有什么？”

　　“在我……还没有机会笑话你以前。”

　　风里，有个熟悉顽皮的声音。
　　滴在心上，仿佛玉落凡间。

　　落生不敢回头。
　　一双手从背后遮住他的眼。
　　掌心温暖柔和，替他止住将要夺眶的泪。

　　“不许你死。”
　　琉珈说的又快又狠。
　　“死也不让你死！”
　　他又重重掐了落生一下，才走到桤显跟前，捡起土里沾了灰的剑穗，悉心拍了拍，捧在手心。
　　“原来是陛下藏起来了。”握拳，眼神微黯，“奈奈姐会不甘心吧。”
　　落生走到他身边。
　　“你别想太多。当年龙潭的事，陛下还在调查，谁也不能定论。这个剑穗，也是最近才突然出现的。”他捂住琉珈冰凉的拳，“你大姐是多么聪明的人，陛下若要做什么，岂能瞒得住她？”
　　琉珈松手微笑，“傻瓜！都什么时候了，还担心我。”

　　桤显并不着急动手，他只是仔细看着这个横空出现，苍白清瘦的少年。分别几年，当初率性不羁的孩子依旧神采飞扬。琉珈轻撩乌发，挡在落生前面，冲他眨眨眼，空气中就忽然多了分妖娆。
　　桤显微晒。

　　“你既已离开若岛家，就没资格插手这件事。再这样插手下去，当年那一跳岂不白费了？”
　　琉珈早知道他会这么说。
　　“我当然不想再卷进来，只是落生的命，我也绝不放弃。桤显，你一直是知道的。今天，除非你踏平我的尸体，否则别想把落生带回去！”少年昂首，骄傲地宣布自己的立场。

　　这句话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划过落生心头。
　　生不同日，死同时。
　　琉珈自始自终想对落生说的，就是这句话。落生忽然觉得心头一片透亮，他强提最后一口真气，两手还空空如也，却摆出拿刀的架势。琉珈摁住他，“你别妄动真气，护住心脉就好。”说着用手在落生面前飞快画了个九星，落生没想到他还会布结界，情急之下擂出一拳，却真的撞在壁上。琉珈张开手，让两人的掌心重合起来，调皮轻快地一笑，“呆着别动，好好喘口气。”
　　他这么一说，落生才忆起自从入阵，身体竟完全不再痛，低头定睛，衣襟里外都浮着淡淡金光，和结界相映成辉，这样的阵，他从未见过。
　　落生瞪圆眼睛——你究竟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那一边，桤显却已不再等待，他后移数步，展出一直背后的手，紫色烟煴凭空而现。空气中随即漫出青松初燃的气息，琉珈立刻掩口。
　　“放心，我从不用毒。”
　　桤显笑道，手里多了一张紫色长弓，一柄光滑羽箭，箭头燃着紫青色火焰，他搭弓，对准结界，松手。
　　箭气森凛直刺向落生胸口。

　　“住手！”

　　风里夹着一声迟来的喝斥，来人掠过桤显直追火箭，却未能挡住箭势。箭呼啸着刺入结界。

　　桤显眼前一黯，左颊将将挨了一拳。
　　“你好大胆！伤了他性命怎么办！皇兄的话你也敢不听！”
　　桤显轻抬下颚示意眼前人看向落生。视线那端，落生毫发无损地立在结界中央。紫金箭插在结界上，纹丝不动地与结界抗衡，忽然‘啪’地一声从中裂开，消失在金光中。
　　“这难道是……九星蔽日阵？”来人如遭雷击，“怎么可能！连奈奈也未能……”

　　然后他看见布阵的那个人，视线急骤如刺。
　　“是你！”
　　“还是那么沉不住气。”
　　琉珈气定神闲地怀手。
　　“深鸿，你看不出来吗？桤显早知道一定射不中。”

　　三皇子深鸿，白景的弟弟，八年前白景离宫前对他和盈盈施了催眠术，失去记忆的深鸿就此以二皇子的身份活着，他自己也深信不疑。落生这五年，一直兢兢业业地作为他的侍卫。
　　如今，他隔着忽隐忽现的光辉，再次面对这位皇子。

　　“殿下。”落生单膝着地，“落生以后不能再保护您了。”

　　深鸿居高垂手，凤眼细腻地望着他，不知含着怎样的心绪，待他起身才道：“你做这些事的来龙去脉，皇兄只字不提，我也不想过问。你自有你的理由，若真那么想活下去，也没有错。”

　　落生未料到他会如此说，一时无言，深鸿却放沉眉色，“但你实在不该连累盈盈！她现在因为私纵你出宫，被皇兄禁足，已经三天三夜滴米未进。”他说这话时，视线也毫无掩饰地扫过琉珈，“陛下念她是亲妹妹才拖到现在，没有降抗旨之罪，但你一日不归，便是陷她于万劫。你自己决定吧，是继续躲在结界里作缩头乌龟，还是报答救过你的人。”

　　他这番话对落生如同万千穿心，连带琉珈也面色如雪，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下。

　　风里携满咸涩的苦味。

　　落生垂手扣指，终是缓缓放开，一放便如撇下了自己以后的路。

　　琉珈知他心意已定，只得弹指施法。落生面前结界的金光忽闪几下，终于完全隐没，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死去，黑夜迅速罩在他们身上。深鸿不由屏气，怕一出口就是叹息。琉珈见桤显向这边走来，依旧不动地挡在落生身前。
　　“不就是入宫吗？我也去。”他按住落生的手，拿出手机，飞快发了条信息，“不止我，还有另一人！”

　　落生大惊，抬手就要抢手机。琉珈避开他，把手放在唇边，调皮地眨眼。
　　“他来了。”
　　正说着，身后沙沙作响，有人拨开草木，由暗至明走了出来。
　　高处淡黄灯光侧打在他脸上，透着说不出地温润。他一走近，就先看向深鸿。
　　“二皇子，近来可好？”
　　深鸿见到他，听他的声音，心弦莫名大乱。
　　“我是白景，和琉珈在一起在流武野读书。”
　　“白景？”深鸿眯眼，“我们见过？”
　　白景微微点头，淡褐色眸子透着琉璃冷光，无情还似深情，无谓却有不舍。
　　深鸿只轻描淡写地看了看，就觉在世界他眼里完全寂静下来。

　　“你……”他不确定的问，“也认识皇兄和盈盈吗？”
　　“岂止认识。”
　　“落生出逃也和你有关？”
　　“何必拐弯抹角？你不就想问我是谁吗？”

　　深鸿不高兴地鼓起嘴，果然不再问下去。白景慢慢走上前，伸手紧紧环住他。
　　“不要问。永远不要问。我只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你们都过得好的人。”
　　深鸿扶着他的肩，能清晰感到他缓慢的心跳，脸色一变。
　　“你……”
　　白景却不留痕迹的转向桤显。
　　“走吧。”
　　他褪下外衣，为琉珈披上，“我告诉松仁和小栀，今夜不用等我们了。你也放心吧。”

　　落生隐在一旁静静看着白景，直到他注意到自己。
　　“落生，好久不见。”白景伸出手打招呼，“上次你救我，都没来得及道谢。”
　　“原来你知道我来了。”
　　白景误以为他错怪琉珈泄密。
　　“你不要怪琉珈，我今天对他坦白以前，他并不知我早就听说你的事。”
　　落生摇头，“我怎么会怪他？”他忽地垂头，眼角微微湿，“我害了他。”
　　“别这么说。”白景背过身，“你也救过我们，岂不最能体会他此时的心情？”

　　天边突然传来几声烟火，落生抬头，只见千万树梨花在夜空里争竞怒放。不远处，琉珈披着淡黄色校服，露出沉默的侧颜。烟花明亮绚烂地在他身后消失，又有好些颗流星跟着滑落。仿佛听见生命消逝的声音，琉珈忽然打了一个冷颤，外衣无力的滑下来。落生跑上前，紧紧抱住他，“我不会死。”
　　他轻轻拍着好友单薄的背，“你别担心，那些都不是我。”
　　琉珈呆呆靠着他，半晌终于停止了发抖，乌黑的发滑落下来，遮住那张好看的脸。
　　桤显也在此时走到他们面前，“车来了。”

　　车行许久，几经周折，终于在天色微明时到了弥迦的京都——繁京。
　　宫门开启的一刻，晨光明艳艳地射在几人身上。朝阳升起之处，正是嘉荫殿。
　　白景凝眉，他的皇兄，当今天子，他唯一的哥哥，名为桓明的皇帝正在那里等他。
　　一路朝雾渐散，足边露水微凉。经过长青宫时，白景放慢了脚步。

　　宫墙外爬满细碎柔婉的小檗花，白茫茫织成了网。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年幼的盈盈捧着满手花瓣堆在他床榻间，脸上写满祈盼。
　　“奈奈姐，淳哥哥明天会好吗？”
　　“不会。”
　　端药的女孩从不撒谎，连善意的谎言也不屑，她很聪明，一早便看透，所有谎言都有拆穿的一天，不是身前，就是死后。

　　临到转角时，宫门忽有动静，两位宫女推开门，无邪提剑先走了出来，白皙淡漠的面上含着丝警觉，仿佛生就如此。琉珈心神一恸。“别难过。”落生对他耳语，“身在玄夜，她也是身不由己，其实平常还挺开朗的。”忽然眼睛一亮，语气也轻松起来，“盈盈出来了，想必禁足令已经取消了。”
　　琉珈顺着他努嘴的方向望去，却只见到一点轻纱，一星红肩，就不得不转角入廊。盈盈停下脚步，回身凝神。“那是落生。”无邪偏头，柔柔地说，“显哥哥带他回来了。”
　　盈盈默然，片刻忽然移步，“去嘉荫殿。”

　　嘉荫殿。
　　天子桓明只手支颐，轻叩案几，好整以暇地对着一行人，笑得像只狐狸。
　　“今日喜鹊叫枝，原来是故人来访。”眼波流转，间中瞄了瞄琉珈，掩嘴，“怎么几年不见，你还是又瘦又小的，阿威看到你肯定要哭了。”
　　琉珈未料他开门就提及大哥，心下一抽，直到落生捏住他指尖，才恢复了神色。
　　“既然不舍，当初何必负气；既然走了，何必再回头。”桓明再接再厉的打击他，“朕最讨厌瞻前顾后的人，你屡次违旨，朕和桤卫念着奈奈为你舍命，才一直不追究。”他摆摆手，“回去罢，这件事谁也阻止不了，更没你插手的份。”

　　此话一出，连旁观的深鸿都有些不忍。桓明虽居上位，议事却一直是有商有量，言语温和，像这样喜怒无余地问罪，他还是第一次见。视线投向琉珈，他和落生比肩而立，晨光透过天顶射下来，柔弱如沫地护着两人，看上去好像下一秒便会就此消散。

　　“盈盈公主求见。”宫人小跑出现在门口。
　　桓明看了眼深鸿，“你送盈盈回去，不用再回来了，累了一夜，好好休息。”
　　深鸿正看到兴头上，好奇心升到了极点，却不敢违逆大哥的意思，尤其是他正在气头上。转身却碰上白景带笑的眼，隐在桤显身侧，久久落在自己背上，还来不及多想，就听见落生说：“我既回来，就不会再逃。陛下想要什么，尽管拿走，若还顾念往日情谊，就放过不相干的人。落生一人做事一人担，生当如此，死亦无憾。”

　　如此坦荡的胸怀令深鸿无法离去。
　　过去五年，多少日夜风雨同舟，有多少次落生救他于水火。今天，一旦迈出嘉荫殿，就再也见不到这个忠心正直的男孩子，而他，竟连一句为什么都没问出口。思及此，深鸿留步回身，“皇……”

　　琉珈在他面前突然张开右手。
　　寒气席地，扑面刺骨地袭来。深鸿只觉身体每一寸都凝结成冰。
　　桤显伸手就要揽白景，对方却猛地冲向深鸿，推了他一把。

　　芙蓉屏在他们身后裂得粉碎，水流出来载着几瓣碎红。

　　白景晃了晃，捂着领口，缓缓滑向地面。
　　桓明操起案上一把短刀甩向琉珈额间。
　　落生挡在他面前，长袖一卷，刀无声息地落在他脚边。

　　“你杀得了落生，我就能毁了白景！你有本事杀我的身体，却永远灭不了我灵魂。”

　　琉珈朗声，字字锥心，笑得鬼魅而狂狷。

　　“我实话告诉你，现在换上落生的心脏，只会害你宝贝弟弟死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