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迦书》丝竹

19、明眸皓齿今何在

　　“无邪，你奈何不了我！”
　　落生回头，轻拨开剑锋，面上有淡淡暗光，对面无邪立在路灯下，眉眼精致地回望他，一柄银剑竟成了两人间仅有的枢纽。决定出逃时，落生就想到过这一刻，所以他还算坦然。

　　“我算什么？值得你丢下盈盈一个人在宫里？深鸿竟也舍得！”
　　“他自是不愿意，但显哥哥说服了他。”无邪握紧剑柄，“你放心，盈盈公主很安全。”

　　她这句话似在回应落生的嘲讽，又似一句真心的宽慰，落生忽的不确定起来，比起无邪，他更担心她口中的“显哥哥”，不知这个年少负重的青年究竟还有怎样的安排。

　　思量间，银剑忽有异动，无邪发动先机。落生一时不察，夹着剑锋的二指一阵刺痛，血尚未流出，剑尖已疾至喉间，落生只觉颈间一凉，反射性的后腾，余光里看见无邪长袖飞舞地紧随身后，执着宝剑破风而来。如果攻来的是琉珈，落生吃定了这剑，可她是无邪，所以落生只轻提一口气，身形一花，在无邪眼前失了踪影。
　　这一招，他曾在五年前与琉珈对战时用过，那天无邪并不在场。
　　跃在空中，隐于夜色的一刻，落生清楚地看见无邪一瞬间迷惑的背影，他对准她一处穴位，扣住手指，剑气几欲破指而出。无邪几乎在同时感应到杀气，翻手，头也未转的回掷宝剑。

　　剑锋划过落生右臂，衔着几滴血飞入河中。
　　落生捂着伤口，落在几步远。

　　“还是那么傻。”无邪失了剑，空手对着他，“明明有机会伤我。这几年，也没见你放过什么人，现在却心软起来。”
　　落生一边止血，一边急速观察四围，刚才腾空时，并没有感到无邪以外的气息，一对一战，逃脱应该不是不可能，虽不知还有无埋伏，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反正他一路走来，都是这样。但，无邪那句‘心软’让他心神稍滞。

　　——你太善良，以后再不要这样了。
　　五年前，霜叶满枝的月夜，琉珈重伤未愈，却强撑着在庭院等他，只为了告诫他这一句话。

　　“落生，对不起。”无邪在他面前绽开掌心，一点血绿光幽幽闪烁，“只要是显哥哥希望的，我就不能不去做。”语音未落便掠上半空，落在路灯上，怀里多了一把碧玉琴。落生心一沉，没想到无邪这么快就祭出杀招，再次提气，脚下生风急速后退。

　　“你逃不掉的！”
　　万千丝线织成天罗地网伴着一声淸啸袭向落生。

　　第一缕丝弦穿过身体时，落生眼前浮起氤氲雾气，视野尽头无邪支手扶琴，玉面如雪的样子与五年前重叠起来。左手被刺穿前，他并拢五指，化掌为刀，切断胸前纠缠的丝弦，鲜血散在空中，驱走了白雾，留在体内的琴丝游走全身，痛得他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落生这掌断得太绝，琴丝疾速回弹，无邪几乎掌控不住，不得不将琴抛入半空，自己则跃下路灯，着地时稳稳接住琴，长袖拂过，琴面如故。她抱着琴，走向浑身是血的落生。每走一步，系在发髻上小巧可人的玉玲铛，就清脆作响，击在暗夜里两人心间。

　　——昭阳殿里第一人，明眸皓齿今何在。

　　落生挺直脊背，没有再退后。

　　“落生，跟我回去，你不该死在这里。”无邪垂眸，“你不忍伤我，就只能被我杀。”
　　“所以桤显派你一个人来。”落生心里难过，“我们没有一个人能逃得过他。”
　　他振袖背手，一身血污更添风华。
　　“我逃不掉，也不可能回去，死在你手中，落生无怨。只愿日后……你夙愿得偿。”
　　最后那句话，他说的格外温柔。
　　无邪合眸，想起很久以前，落生披肩带雪折梅而来，在她面前蹲下身，喂她一颗涩涩甜甜的松子糖。

　　“落生，欠你的，我来世再还！”
　　她将左手食指放在唇边，咬破，血染上了琴弦。
　　“铮！”
　　琴音破空，直刺向落生眉间。
　　死亡袭来的一瞬间，落生选择了面对，他睁着眼，想要看清那道森冷绿光。

　　“落生！”

　　风中有人唤他，大慑的却是无邪。落生只觉自己被拦腰抱住，栽倒在地，绿光堪堪擦过面颊，火辣辣地灼烧着，落生抿唇想阻止伤口不断流出的血，却不想自己口中已满是血腥，无邪的牵情丝毕竟不是白练的，之前身体被贯穿，只怕五脏六腑俱重损。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不让我死！
　　落生怒上心头，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闯出来坏了自己好事，却再没有一丝力气睁眼。

　　救他的人显然没想到他就这么昏了过去，赶紧趴在他心上竖着耳朵听了一会，才舒口气直起身。
　　回头，却愣住。
　　“无邪？”
　　无邪静静立在不远处，瞬也不瞬看着他。
　　“松仁。”
　　她轻轻吐出这个尘封五年的名字。

　　“想不到我们真的会再见。”松仁脱下外衣，披在落生身上，“琉珈说你入了玄夜。”他起身小跑至无邪身边，执起她流血的手指，皱眉道，“别动，我给你包一下。”说着真的往伤口吹口气，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口贴。
　　柔柔的风拂过二人，带走淡淡的血腥味，换上干爽清洁的，阳光的味道。
　　松仁低头为她止血时，微微撅眉，似乎是为她痛着，看着看着，无邪眼眶微微湿起来，她咬牙，抽出手指背过脸，“我自己来。”松仁拉住她，“别闹了，手指伤成这样，还要不要弹琴了？！”
　　话未竟，忽见无邪落下一滴泪。
　　“是琉珈……哥哥要你过来的吗？”
　　“是。”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无邪喃喃地说，“难道他以为凭你就可以救落生？”
　　松仁为她包好伤口，才放心退后几步，“我不知道落生在这里。”他定定看着对面女孩，“琉珈只问我想不想见无邪，我说想。”松仁有些不好意思的偏头，“我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星光交织寂静的夜，仿佛听见花开的声音。

　　两人沉默了许久。

　　“我喜欢显哥哥。”无邪幽幽说道，“比五年前还喜欢。”
　　松仁点头：“我知道。”他笑时好似昭阳正浓，“你不用担心。”
　　同样的回答，同样的夜，但这一次松仁没有再躲避她的目光。
　　“你长高了很多，也变得不一样了。”无邪笑意微凉，“如果我们不是以这种方式见面该多好。”
　　她扣住琴弦，视线透过松仁，停留在昏迷的落生身上。

　　“让开。”

　　松仁退到落生身边，附身将手放在他背上，“你知道那不可能。”话音刚落，就见无邪手里弦丝如波，‘嘶’——一道绿光划过颈间，血立刻流下来，染红他领口。

　　“让开！”

　　无邪走到他面前，白裙迤地，纹着连绵的凌霄花。松仁捂住伤口，一手紧紧护住落生，“你不能杀他。”他仰头，“我不想你后悔，也不想看到琉珈难过。”

　　“不要再跟我提那个名字！”，无邪断喝，怒拨筝弦，镇破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

　　“若不是他临阵脱逃，我又怎么会入玄夜！又怎会面对今天这种局面！”指尖一片鲜红，映得她的脸格外森白，“如今，他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松仁强镇心意，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女孩子。
　　无邪由爱生怨，松仁并不害怕，只担心她终会伤害自己，他这么想着，向无邪伸出了手，“跟我走吧，去见一见他。既然他不肯来，你就去找他。”月光流连，他的腕间还系着那个曾经碎成几瓣的玉玲铛，“你不是说过吗？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们永远在一起。
　　寒雪飘零时，他们曾为落生而战，那时无邪笑颜如水地将三人维系在一起。
　　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因爱无惧的女孩。

　　“今日非昨日，明日复何如。”
　　无邪摇头：“松仁，你再怎么说都没用了。”她眼里隐隐有疲惫，“我再问一次，你让不让？”
　　“不让。”松仁扶起落生，架在肩上转身，“生何恋，死何怨。你只管做你想做的，我们不会怪你。”他说完这话，就头也不回地离去。无邪站在灯下，一直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良久轻笑，收起血玉琴，“你以为这样就逃得掉吗？”。

　　回身，一人自暗中微笑而来，长身玉立，衣阙纷飞，胸前斜插着一支小巧名贵的碧玉箫。

　　松仁没想到自己能全身而退，快到集训地时，远远看见一人候在灯下，笑意飞扬的看着他，心神一松，顿时觉得背上落生奇重无比，不禁怒吼：“还不快过来帮忙！一会他挂了，我看你怎么哭！”

　　落生伤的很重，整晚几次痛醒，有时能听见耳边有人呢喃私语，努力睁眼却只有漫天昏红。心里焦急万分，胸口几欲碎裂，怎样都无法呼吸，就这样挣扎了很久，最后睡过去前，终于有丝亮光射入眼帘。
　　“睡吧，再睡一会。醒来就没事了。”
　　女孩轻抚他额头，模模糊糊看不清脸，依稀明白，那是一个异常温柔的影子。

　　他不是个常常做梦的人，病中却梦见许多事，时而看见刚入玄夜时竖眉瞪着桤显的自己，时而见到并肩保卫深鸿和盈盈时，无邪精致的侧颜，时而听见皇帝说“下不为例！”，又似乎看见最后和琉珈告别，他撑着身体，轻声说再见时流泪的脸，冰凉的如此真切。

　　梦到此时不得不醒了。

　　落生睁开眼，费力地抬手细看——所有伤口都被仔细处理过，一寸寸包扎的很干净。
　　他撑起身子，全身上下通了电似地一阵酥麻，不由痛哼出声。
　　“小心！”一只手赶紧止住他，女孩扶他躺下，“真是的，怎么这么心急？！”
　　落生认命地闭眼，“小栀……该不会是你吧……”
　　小栀在他脸上一掐，“是我，你认栽吧！再乱动，我掐烂你没坏的这半边脸！”

　　落生其实并不在乎自己的脸会不会烂，但是听小栀的话似乎的没错，所以他乖乖地躺直，稍稍凝神聚气，惊喜地发现虽然全身痛得好像被拆散重新装了一遍，却不似昨夜那般真力被滞，想来无邪留在自己体内的牵情丝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深吸一口气，只感到自己被新造了一般，神清气爽。

　　“吃药吗？”，小栀笑眼盈盈地端水给他，“止痛的，琉珈本来不让我给你，说要你疼得彻底点，记住教训。”她挑眉，有些小得意，“看你怪可怜的，就给你一颗，谢谢我吧。”
　　落生接过药，拿到嘴边，却不知想到了什么，不自觉地攥紧拳，苦笑一下，将药还给小栀，“就听他的吧，我大概真是要多吃点苦。”小栀看他像看疯子一样，转身拿起体温计，测了一会说：“没发烧啊，怎么尽说些疯话。”落生却握住她的手，轻轻说，“谢谢你，小栀。”
　　女孩脸红，挣脱一下才说：“以后别逞强了，那时要是跟着我上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她这句话让落生想到白景也在这里，脸色不受控地黯了黯。

　　这是第二次了——
　　小栀终是没法忽略落生对白景的反应。

　　“你……认识白景吗？”
　　落生犹豫半晌，才吐出两个字：“认识。”
　　小栀又问：“但你要找的人是琉珈，是吗？”
　　落生答得更艰难：“是。”
　　小栀叹口气：“难怪昨夜松仁带你回来，琉珈守了你一夜，直到清晨你好了才走。”
　　落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白景……”
　　“他不知道你在这里，琉珈交待的，你的事要绝对保密。”小栀笑眯眯地宽慰他，“这也不是集训的地方，除了松仁，没有别人能找过来，你就安心休息吧，可不要浪费了琉珈的苦心。”

　　她说得很熟捻，语气也极自然，落生不知为啥，心里好像有只小老鼠钻来钻去。
　　“你们和琉珈一直在一起？”
　　小栀愣了愣，仿佛不明白他的意思，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我们一起上学五年，白景心脏不好，若不是有琉珈在，他一定不会活到现在。琉珈和松仁需要流武提供的奖学金，白景能够影响这个决定。帮助与被帮助，利用与被利用，我们之间就只是这样而已。”

　　她把手放在落生胸前，犹豫了好一会。

　　“你不知道昨晚琉珈见你病重，为你疗伤时有多么难过。我第一次见他那样，以前就算白景病得再危急，他也不曾……”小栀叹口气才继续，“我想你和松仁，才是他真正放在心里的人。”
　　“你别这么说。”落生有些不赞同，却痛得只能从牙缝挤出话来，“琉珈不是这样的人，他若会为了区区奖学金和你们虚情假意，也就不会流落至此。那家伙……只不过不愿别人看到自己的心。”
　　“什么叫流落至此！”小栀拍他一下，“说得好像在我们这里多委屈似地！”
　　落生笑：“不委屈吗？躺在床上还要被你揍！”

　　他这么一说，小栀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鼓着脸立在床边说不话来，松仁就在此时推门入室。
　　“落生。”
　　他走到床前，大嘴一咧，“死里逃生，感觉怎么样？”
　　面对如此明显的一脸幸灾乐祸，落生感动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小栀捅捅他，“真没礼貌！对着救命恩人至少也说句话啊！”
　　“救他的不是我。”松仁将手搭在落生额上，稍停片刻才缓眉，俯身盯着落生，“快点好起来吧，别再让人担心了。”他的话，他的眼里，似有些无法描述的悲悯。
　　落生心一紧，抓着他的手问，“琉珈呢？”
　　“他去队里了，我们不能一起都请假。”
　　落生听后，心神稍安，却又隐隐有些失落，怔忡间慢慢放手。
　　松仁转头对小栀说：“你也回去吧，小莲一个人忙不过来，白景也有点担心你。”
　　小栀听后深深看了落生一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落生朝她略笑，推推松仁，“我没事了，你们都走吧。”他满怀歉意地看着松仁颈间淡淡的药痕，“是我连累了你。”
　　他原本想问问无邪的事，但念及小栀还在，便暂且忍住。松仁了然，摇头笑道，“不用担心我，什么事情都总有过去的一天。这里很安全，你好好养伤，我们晚点再来看你……”

　　谈话间，房里突然暗了下来。
　　落生看向窗边，小栀正专心把窗帘两角系个结，“这下连正午的阳光都没法射进来了。”她回头眨眨眼，“除了睡觉，今天不许做别的！”

　　暗昧的房间里，药香清苦。
　　落生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女孩子。

　　她叫小栀，束着高高的马尾，两鬓坠着天蓝色发带。她爱笑也爱帮助人，有时捉摸不定，好似宫外天边瞬息万变的一片云。落生对她知之甚少，只隐约感到她心里装着的，是那个曾经真正的二皇子，如今被称为白景的男孩子，因为这个人，落生不得不抗命违旨，夜逃玄夜，以致被无邪重伤，连累两位好友。

　　人生就是这么不可理喻。

　　“还是走吧。”
　　他呆呆看着天花板，只觉昨日近日眼前身后，无路可逃。
　　既然逃不掉，就坦然去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