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迦书》丝竹

18、人生何处不相逢

　　春色，春色，依旧青门紫陌。
　　日斜柳暗花蔫，醉卧谁家少年？

　　第一章人生何处不相逢

　　落生十七岁的时候，担任二皇子深鸿的侍卫已经五年。他曾有一个好友，可惜五年前，那人从自家阁顶上轰轰烈烈地往海里纵身一跃，悲壮地被剔除族名扫地出门，若不是这样，他们本可以成为同事，快快乐乐地在宫里任职。夏日炎炎，冬雪飘飘，落生就会想他，尽管相貌已模糊，感情已淡漠，但他还有一个可以想一想的人。
　　而现在他必须找到这个人。

　　京都，流武，商业区。

　　把背包扔在地上，落生在心底大骂——臭琉珈，你有难时，本少爷随叫随来，服务周到！关键时刻你倒连个影子都没有！再不出来，就等着替我收尸吧！

　　正午，太阳火辣辣地射在脸上，双颊有些痒，他掏出药膏随便抹了抹，旋上瓶盖时，镫亮的金属面映着一张陌生的脸，他偏头，影子也动了动——真是自己的脸。落生收起药膏，眼前竟闪过盈盈跪在冰凉地面上为自己画眉的样子，夜雨连绵，她膝下月白裙全是水渍。

　　不远处一座大厦上悬着巨大的平板荧幕，来来回回播放广告。
　　落生抬脚要走，却忽然僵住。

　　“全国高中足球夏季联赛即将开始，青春汗水，年少拼搏，尽在七月京都……”

　　屏幕滚动播放去年比赛集锦，最后定格在流武高中队长捧起冠军奖杯的一刻。落生认得那个人，他叫松仁，五年不见，已长成如此俊朗威严的少年。小麦色肤色，只这么看着，就能闻见太阳的味道。但落生留步不是为他，而是几秒之前，一个跃然接球的身影，落生很想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看看这个人会挂出怎样的一张脸。

　　“你们交往了？真的？他亲口说了？”
　　“……没，这……”
　　“呀！！太好了！终于修成正果了！请客……”
　　“是啊，请客请客！”
　　“我……不……”

　　女孩子嘻嘻哈哈八卦的声音尖入云霄，落生皱眉，寻常女孩都是这样的吗？
　　人群正中走来三个青春洋溢的女孩，暖黄色校服，束着高高的马尾，最右边一个脸色微红，清笑软语，擦身而过时，捡起落生丢在地上的背包，拍拍上面的灰递给他，“啊……谢……”，落生刚想起道歉，她却已走远。落生愣了几秒，冲上去挡在她们面前。
　　“请等一下。”
　　几个女孩子吓了一跳，嬉笑声立停，瞪大眼好奇地看着他。落生有些窘，摸摸头，磕磕巴巴地说，“你们，你们知道流武高中怎么走吗？”
　　“啊！那不是我们学校吗？”
　　右边的女孩惊喜，解下书包，飞快抽出一张宣传单递给他，“背面就地址和交通图。”她露出一丝期盼，“流武是今年夏季足球赛的决赛区，你会来看球吗？”
　　落生低头接过传单，她也正抬起头。

　　唉？
　　好眼熟？

　　“小栀！！你发什么疯？！为你们家足球队做宣传也不用这样啊！”旁边两个女孩撅着嘴把她拉远，“走啦！！那么大的人，肯定找得到路！指不定是来搭讪的！”小栀被架走时还不忘回头，细声喊道，“有空一定要过来啊！”

　　阳光如裂帛，落生撅眉立在道中央。
　　忽地笑了。
　　这女孩很像千寻。
　　那匹把琉珈丢在深山雪林里，枣红色美丽的小马驹。
　　令他怀念起北野的雪。

　　对把人和马想比这件事，落生没有感到丝毫愧疚，对弄丢传单，直到傍晚才找到流武的行为，也一笑而过，对自己，他总是很迟钝。这一点和琉珈正好相反。若说关爱自己，没有人比得上当年的若岛九公子，所以他那毅然决然的一跳，落生过了很久才相信。

　　前尘往事追之无益，当下重要的是找人。初夏，白日渐长，晚桃将谢，落了一地粉白花瓣。落生穿过校园西边的树林，远远地看见碧绿色的足球场，别的运动场地都是热闹非凡，这里却是一片寂静。落生拉下脸脸走到场内，一拳捶在球门柱上。

　　“足球队去铭河集训了。”
　　女孩甜美的话音随风入耳，落生回头，小栀抱着一堆干净的足球服，春风满面地走来，“原来是你。”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五天后。”
　　落生皱眉，眼神更黯。小栀放下衣服，拿出手机，“你找人吗？告诉我。”
　　“我找……”落生倏地住口，闭眼变了变神色，“算了，我等他罢。”他又看了眼小栀，“谢谢你。”。
　　“等等。”小栀拉住他，“你有急事吧，不愿告诉我也没关系。”她指指那些球衣，“我赶晚上的火车去给他们送东西，你跟我一起去。等到了以后，你自己想办法见他就好了。”
　　女孩的手柔软细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落生静默半晌，终于被她认真的目光说服。
　　“我叫落生。”
　　他自报家门，眉间添了份暖意。
　　“我叫小栀。”
　　“你和足球队很熟吗？”
　　“那当然，我是经理啊。”
　　这句话由她说出，不知为何，总好像有那么点淡淡的爱意。
　　落生攥紧背包，尚不能辨明那一点骤然缤纷的心绪。

　　火车上，人寥寥无几，小栀端坐在落生对面，窗外时而万家灯火，时而空旷无垠，她托着腮，似乎一直在看玻璃中的自己，大约感应到什么，视线转向落生，“无聊吗？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落生笑，“好，规则你定。”
　　小栀托着腮，中指惬意地轻叩左颊，“我们就来猜猜刚才各自在想什么。”
　　“行。”落生应得很爽快，“我先来。”
　　他把手搁在桌上，看了一会窗外才说，“你在想我。”
　　“想你什么？”
　　“你在想我……是不是喜欢上你了。”
　　落生的脸离车窗那么近，晕开了橘黄色灯火，“因为我刚才一直在看你。”
　　小栀低头，“错。”她摇摇食指，“再给你一次机会。”
　　落生把手掌抵在她指尖，看上去很像个暂停的手势，“猜一次足矣，你不会告诉我实话，我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道平常。小栀凝眉，一时沉默。
　　“怎么了？”落生问。
　　她只是摇头。
　　“该我了……你刚才在想……”捂嘴，小栀生气地看着落生，“你真狡猾！刚刚那么回答我，还叫我怎么猜？难道我要说，你在想我，因为你在看我？那不是应了你的话？！”
　　落生大笑：“我刚才什么都没想。”他摊手，同情地看着眼前的女孩，“所以，当一个人专心看你时，他可能根本没在想你。只是为自己的视线，找一个落脚点罢了。”
　　小栀没说话，落生的眼神坦坦荡荡，因为太诚实，所以直刺人心。她向角落里缩了缩才开口，“落生，我只想告诉你，永远不要猜别人在想什么。”
　　——虽然你可能真的不屑这么做。
　　这半句话，小栀并没有说出来。落生笑起来眉间完全舒展，没有一点戾气，看上去就像那些穿着白衬衫，站在球网前无忧无虑的青春少年，因为无辜，所以张扬。

　　火车稳快地驰过江河湖海，乘务员调开夜灯，忽明忽暗的车厢多了些暧昧。落生把头靠在窗边，直等到对面女孩已合眼，才抽出一直插在口袋中的左手，摊开，掌心躺着一个破旧的剑穗，连着小巧精致的剑穗。落生细细看那纹在方寸间的秀丽山河，叹息那个女子究竟要有怎样的巧手和心怀，她做完这个剑穗时，又曾是多么的充满期待。

　　“快到铭河了。”小栀突然出声，右手拢发，流利地扎了个马尾。落生把剑穗收进怀里，背包起身。等待停车的时候，小栀问：“你以前来过铭河？”
　　落生点头，脸上划过站前柔黄的灯光。
　　车停，开门的一刻，涓涓春风拂面而过。
　　小栀紧紧抱住装着球衣的包，走出车厢，快乐地仰头。路灯射在她暖黄色的校服上，整个人柔美得宛若深宫不灭的烛火。她回头，落生不言不语地离她几步，耐心而安静。
　　小栀不好意思地一笑，两人比肩出站。
　　“你上次来铭河是多久以前？”小栀打断两人间的沉默，继续车上的问题。
　　“五年前。”
　　“这么巧？我也是五年前来过。”小栀惊喜，“上次来是冬天，河水结着冰，雪玲花还没开，这次却又来得这么晚，花都谢了。”
　　落生的思绪却随她远去。
　　“我认识一个人，也很喜欢雪玲花。”他淡淡地说，“可惜这花只在铭河才会开。”
　　“你别误会，”小栀摆摆手，“我不喜欢雪玲花，就像你不喜欢铭河一样。”
　　落生笑，脸上添了几分怀念，“你又错了，我很喜欢铭河。”
　　小栀瞅着他，不明白既然如此喜欢，为什么一开始在听到‘铭河’时，他的眼底有那么清晰的痛苦。落生仿佛看懂她的疑问，他突然止步，蹲下身，把手放在依旧微凉的河水中，“我从前年年来这里，哭过，笑过，被人救，也救过人，我曾在这热热闹闹地活过。”
　　“那为何这五年你都不来了？”小栀隐隐感到了些什么，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落生笑了笑，擦干手，“你……”
　　忽然眼神一紧。
　　河面闪过一星白光。
　　一枝银箭破水而出。
　　落生左闪，揽着小栀扑到岸边，滚了几圈。耳边呼呼生风，几枝箭扎在他的背包上。周身再次陷入宁静，小栀被他紧紧箍在怀里，感受到来自双方紧张的杀意，鼻尖有血腥气。
　　“你流血了。”她小声说，“右肩。”
　　落生没有理她，眼下形势糟到极点，他在明敌在暗，兵器又从未见过。
　　怪自己太大意，想不到有人能识破盈盈的易容。
　　！！
　　盈盈会不会受牵连？私纵逃臣，罪名可不小。

　　“别发呆，”小栀戳戳他的伤口，“水里。”
　　落生并非没有想到从河里逃生，只是这个女孩子……不想连累她。“我会游泳。”小栀突然贴近他的耳边，“快点，没时间了。”
　　来不及多想，落生抱着小栀滚一圈，栽进河里。虽是初夏，夜里河水仍旧冰凉，落生一手携着小栀，一手砍断背包带，好减轻负担。两人在幽暗的河水里弯弯曲曲潜了很长一段，直到光线更黯下来，落生才攥着小栀浮上水面，环首，两人正隐在一座石桥的死角里。

　　“还好没走错。”落生长吁一口气，抬手摸摸湿滑的桥底，指尖沾满石绿色青苔，露出嫌恶的神情，“好恶心！”。小栀稀奇他这样的孩子气，干脆抹了一手青苔，擦上他的脸，落生恶狠狠地摁她到水里，两人重新潜下去。幽暗的水中，落生忙不迭的洗脸，小栀隐在他身边，许是水波浮动的关系，她看上去好像总噙着一丝笑。
　　流动的时间静谧到极致，两人又不知游了多久，直到再感受不到一丝杀气。
　　“好像走了。”落生抬头，抱着小栀躲到另一座桥下，“到底是谁？好像并不想真的把我怎么样。”
　　小栀在他怀里动了动，“你，你可不可以放开我。”
　　落生大羞，一掌把她推老远，忽的反应过来自己的掌力，顿时大悔。
　　“对不起。”他游到她身边，“你有没有怎么样？”
　　女孩呛咳几声，不以为意，反而覆手在他肩上，一碰，几丝血顺着指尖流下来，“你伤得不轻，又泡在水里，很容易感染。不介意的话，跟我去队里，帮你包扎一下。”她着急地抬头，“这种时候就别顾忌……”
　　未竟的话止在舌尖，她瞪大了眼。
　　落生迎着月光，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你……”
　　小栀抬手，抚上他的脸。
　　“你，你……你是长这样子的吗？”

　　在她面前的，是除去所有伪装，真正的落生。
　　冠玉般的面庞，透着一丝孩童般的天真。
　　她从未见过这么干净的一张脸。
　　落生眉眼疏阔地冲她一笑，整个人仿佛严冬山石上，晶莹剔透的冰刀。

　　“我叫落生。”
　　他重新介绍自己。
　　“我曾经杀过人，也终会被别人所杀。所以……”落生指尖一寸寸划过小栀的脸。“你走吧，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要找的人，我自己会找到。”
　　小栀却反握住他将离的手。
　　“落生，记得我叫小栀，以后再见时，千万不要装作不认识我。”

　　漫天光华落在两人间，晃悠悠刺透了黑暗。那一刻，落生记住的，不仅是她的名字，还有她因为久久浸水而苍白的面庞，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花了的妆容，难看的要死。

　　“小栀？”

　　小栀似乎还想说什么，岸上突然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落生背对着这个声音，突然一僵。
　　小栀兴奋地朝对岸挥挥手，“白景！”她笑着游过去，终于放下一颗心，“你来了！”
　　白景走近河边，附身拉她上岸，拿出毛巾为她擦脸，“冷吗？”他脱下外衣，裹在她身上，牵着她往路边的汽车走去，“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小栀拉住他，“等等，河里还……”
　　回头。
　　落生已经不在那里了。
　　小栀怔忡。白景把她拉进怀里，“我刚一出声，他就潜下去了。”
　　“他说要找一个队员，但不知是谁。”小栀闷闷地说，“真是的，受伤了也不肯治一下。”
　　白景凝眉，未几淡淡地说，“他不会有事的。”
　　小栀疑惑地抬头，白景已经为她打开车门，“相信我，你们还会再见面。”关门前，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别再担心了。”小栀突然心有不忍。白景的手比自己还要冰，究竟要怎样的紧张才能够让他这样。她把头贴在他胸口，听那有力绵长的心跳声，被落生搅乱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长吸一口气。
　　“回去吧。”

　　汽车绝尘而去。
　　落生从阴影中走出来。
　　原本飞扬的发丝湿漉漉服帖在耳边。
　　“原来这五年你们一直在一起。”
　　他握拳，指尖掐出鲜红的血。
　　“我真傻。”
　　仰天忽笑。
　　“……连你也不可信吗……琉珈……”
　　笑里落下一滴泪。
　　随风散去，匝在一人发间。
　　“落生。”
　　冰凉的剑抵上他颈间。
　　茉莉花香在暗夜里格外清新。
　　落生用手指夹住剑锋，转身。
　　“我不回去。”他冷冷地说，“无邪，你奈何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