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碧野朱桥当日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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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赌气说要回铭河，松仁还是和家人在北野过足了新年才回去。临走前，阿姨怜爱地挨个抚摸他们，美子则满眼复杂的看着这一切。“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临走前姐妹相拥，她淡淡地说，“昨日之日不可留，都忘了罢。你好好过。”阿姨执着她的手，仿佛用了很大力才放开，“你既决定，我也无话。但希望你能放孩子们不时来玩玩，他们终要长大，多一个亲人总是好的。”美子点头，“我们之间的事本来就跟孩子无关，松仁他们想做什么我自是不会干涉。你儿子也一样，有一天他到了铭河，我的家门永远开着。”
两人似乎还想说什么，松仁提着包插进来，“妈妈，快赶不上车了。”
美子接过包，最后深深看了妹妹一眼，终于无言离去。鹅毛般的雪落下来，隔断两人。
回到铭河，赶上庆祝新年的小尾巴，寒冬虽未散尽，雪却已稀稀拉拉地化了很多，提着行李进家门时，松仁在门上插了个河边树枝上落下的小红灯笼。稍微打扫房间，又换上新日历，数一数日子，离冬季集训还有三天，不知道那个家伙还记不记得这回事。心里有些期待，不知道这次练习赛的对手是谁。
训练那天难得的好天气，阳光融融，似乎春天已近。
“不错，看来大家都过了个好年。”
胖了一圈的吉良教练满意的看着不止胖了一圈的队员，“今天就先跑二十圈，全当锻炼吧。”众人只好苦着脸转身，齐刷刷的踩着雪跑开。琉珈果然没有来，松仁心里火大，蹭蹭跑完二十圈，领先队友一大圈。
“体能有长进嘛。”吉良拍拍他。
“好说。”松仁擦汗，“我可不像某人那么懒。”话音刚落就被人从后面一脚踹翻，那个‘某人’嚣张跋扈地拍掉手中灰，似笑非笑地又补了一脚。
“你这家伙！”松仁跳起来揪住他衣角，却被吉良狠捶了下脑袋，“你要我说多少遍？！动粗是要禁赛的！”松仁回嘴，“那你为什么不管琉珈？偏心！”吉良语塞，抬手又是一锤。
松仁郁闷地抚着脑袋问：“这次集训多少天？有练习赛吗？”
“练习两周，中间有场练习赛。本来想请若叶过来，但他们要去外地集训，所以……”吉良‘啪’地合上资料夹，“流武小学会过来。”
“流武？繁京的流武？”松仁惊喜，“他们不是去年全国第二吗？居然肯和我们比赛？”接着脸一黑，“不会来个板凳军团吧？”
“非也非也。”吉良得意道，“是他们主动联系我的，说白景很坚持，而且一定会上场。”
“白景是谁？”琉珈插嘴。
“连续两年的最佳球员。”松仁眉开眼笑，“这下可要好好准备。”对着琉珈指指球场，“还闲着干什么？！去去，跑三十圈！”琉珈没有动，奇奇怪怪地问了一句话，“为什么你这么容易就能够开心起来？”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开心了？”松仁气结，“还不去跑步！跑完就知道了！”
琉珈转身真的去跑步，松仁反而心下打鼓，“教练，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若是半年前肯定赢不了。”吉良微笑，“现在至少有希望。”
抬眼看向球场，琉珈远远地一边跑步一边扎头发，手上戴着黑色守门员手套，“他和你很像。”
松仁点头，“所以我们处不好。”
吉良转头看他：“琉珈曾说你是他永远也赢不了的人。”
松仁极讶异，一时无言。
吉良又说：“强自取折，他是，你也是。但人与人之间不只有胜负而已。双赢当然最好，若真都输了，也不是世界末日。”
“教练……我觉得……”听了半晌，松仁突然吞吞吐吐起来，“你开始变老了……”
……
众人刚跑完，停下直喘气，就惊诧地见松仁重新开始绕圈。
“队长真厉害！”大雄躺在地上，没看见吉良公报私仇铁青的脸。
琉珈边跑便抬起头，阳光暖暖地射进他眼里，仿佛长青宫晃悠悠明亮的池塘水。他走到池边，对岸少女突然回头，隔着无穷莲叶认认真真地看他，却终究没说过一句话，那个时候很后悔没有对她笑一笑。恍惚时，有人撑一把伞为他遮住阳光，年轻的皇帝不知何时来到身侧，还有深鸿，跟在身后笑着打趣。
“这可不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吗？”
琉珈猛然停步。
——不对！
深鸿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
那么又是谁？
姐姐去世的那个夏天，
长青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记忆如同隔了几层纱，琉珈甩甩头重新起步，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落进土里转瞬即逝。几重山外，繁京流武小学，白景登上体育场看台，凭栏远眺，笑意几分若隐若现，茶褐色发丝柔顺地覆在耳边，他闭上眼，右手抚上心脏，“三年，竟这样……过去三年了。”
日子热热闹闹的过，集训依旧风雨无阻，当流武淡金色的球服出现在铭河球场时，松仁只感到自己从内到外都没有准备好。琉珈站在他身后，好奇地盯着入队以来遇上的第一个对手，眼波流转最后定在领队的男孩子身上，心底划过一句诗‘君子如暖玉，谦谦不自喜’。
“你就是白景？”他脱口就问。
对方走向他，伸出手，“我是白景，很高兴见到你。”
琉珈握住他的手，冰冰凉却很柔软，他偏头皱起眉来。
“你有完没完！”松仁拍掉他的手，“快去热身！”
琉珈瞪他一眼，又发现白景饶有兴趣地打量自己。
“你为什么要做守门员？”
琉珈脸上少有的突然变得滚烫，根本没听清他问什么，幸好下一秒明智就拉着他去做拉伸。白景收回视线，笑意不减地脱下外衣，交给早已伸出的一双手，“小栀，我今天要参加整场比赛。教练答应了。”女孩抱着衣服的手停住，“是吗？”她低下头，“我知道了。你自己多小心。”
吉良吹了开场哨，松仁传球给明智，飞快的跑起来，身侧传来脚步声，白景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他面前。两人对峙，开场一分不到，空气陡然紧张起来。松仁护着球，不敢轻举妄动，白景虽然只在面前，却似乎早布下天罗地网，还未突围，就已觉无路可闯。如果向晓宇是足智多谋，那么眼前这个人真正是高深莫测。松仁勾勾嘴角——有意思！
他稍挪右脚，后脚跟抵上足球用力一挑，旋即起跳，足球正好跃过头顶，白景早料他会这么做，几乎同时甚至早他一步跃起，但松仁的爆发力远超常人，抢先一步顶到球，“明智！！”。球比直飞向明智，明智接球，绕过一名防守突围，将球回传给重新跑起来的松仁。白景冲上来一脚铲下去，松仁刚触到传球站立不稳，踉跄一下，球已经在白景脚下。
“可恶！”他弹起来朝着白景的背影追过去。
白景带着球左躲右闪，身手极为灵巧，明智只觉自己在和一条海里游来游去的小鱼抢球，苦不堪言。琉珈早布好防守阵型，张开手，全神贯注地伏在小松和大雄身后。白景闪近球门，铭河两个队员上来紧逼防守，其他可以看见的角落似乎也被堵死，几人之外，琉珈似乎在看着自己，又好像注意力在别处。
“挺有样子的嘛。”他小声笑，“不愧是琉珈。”身形忽闪，脚下生风，大雄赶紧向左拦他，却扑了个空，小松也被同样骗过，白景在分秒间把球带到死角，起脚便射。
“想赢我，还早得很！”
琉珈在他闪身的时候，就猜到下面的攻势，所以球还在白景脚下，他已经扑过来，几乎要把球囊入怀里。松仁赶上来，暗叫一声好，却在下一秒惊呆。原本直直飞来的球在快贴近琉珈时突然打了个旋向上飞去，琉珈意料不及，下巴被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倒在地上，足球也在他脸上扑腾几下，滚进网里。
铭河队先失一球。
对手举手相庆，白景立在风里，接受队员的拥抱。
琉珈躺在地上，眼前一片黑暗，却又隐隐约约地看见些什么。头痛欲裂，差不多要吐出来，他痛苦地翻身，流下一滴泪。吉良吹了暂停哨，松仁已经跑过去，“喂！”他拨去琉珈散乱的刘海，“能说话吗？”琉珈把手放在眼上，点了点头。松仁扶着他站起来时，感到琉珈的头沉沉靠在肩上，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松仁拧他一下，“又还没输，废话什么？！”
因为眼睛还有些重影，琉珈不得不暂时待在场下，松平替他守在门前。松仁冲得格外勇猛，仿佛这样一直攻下去，就没有一个流武的球员可以接近球门；白景也防的滴水不漏，好几次化险为夷。
场边，琉珈躺在长椅上，紧闭着眼不敢睁开。
——这可不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吗？
茶褐色的短发。
锦衣华服。
温和没有一丝棱角的皇子。
笑吟吟地问自己：
“为什么我们明明选的是奈奈，活下来的却是你？”
白景，白景，夏家白景。
琉珈突然很想笑，口里却咸咸的，他把手伸进口里，微微蜷缩身体，不让自己出声。额前突然冰冰凉凉地很舒服，小栀跪在长椅前轻轻为他按摩眼眶，“别急，很快就不痛了。”女孩柔弱的声音宛若断崖边绽放的银莲花，美好脆弱似曾相识。琉珈拨开她的手坐起来，“我没事了。”他冷冷地说，“能打败我的只有松仁。”
二月风拂面而过，冷得彻骨，激起一身战意。琉珈走向赛场，握紧拳迎上白景的视线。
直到中场休息，铭河还是一球落后，但双方攻防都格外精彩，白景指挥流武的进攻路线多变，直指铭河最弱的角落，而琉珈和后卫队员也配合地有模有样，多少次千钧一发险险渡过，松仁一刻不停的猛攻也使流武无法全力放心的攻击。上半场终结的哨声在白景准备射门时吹响，对方没有停脚。琉珈驻足，任球擦着脸颊入门，才慢慢走向白景，擦肩时轻笑，“还要踢吗？不要你的宝贝心脏了？”
白景笑对他，“不是还有你吗？”说着回头——
琉珈背手立在几步外，好笑地看着他，又摇摇头远去。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美丽的轮廓。
琉珈没有回铭河的休息区，而是走到更衣室旁的水池边，旋开水龙头，用冷水敷自己的眼睛。半晌，直起身，眼前多了条白色毛巾。“给你。”松仁努努嘴，“还好吗？”
“死不了。”他利落地处理伤口。
“我不是问这个。”松仁关上水龙头，把手搭在上面，“你是不是认识白景？以前有过节？”
“松仁就是松仁！”琉珈啧啧，“早没发现你这么聪明。”
“废话！”
“他是夏白景，三年前见过一次。”琉珈放下毛巾，“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
“夏？那个夏？”松仁恶寒，“和深鸿……”
“是异母兄弟。”琉珈突然想起什么，“他有先天性心脏病。那时发作过好几次，连深鸿都吓坏了，想不到现在这么活蹦乱跳的。不过我看他踢到现在，也快到极限了。”
“队长！琉珈！”突然传来小松的声音，“下半场快开始了！！”
再次面对白景时，松仁有那么一瞬间的怔忡，这样出色的一名球员，居然有心脏病，更竟然表现得与正常人无异，果然不愧是那四家出来的人。“你知道了吗？”白景冷不丁出声，“我身体的事。琉珈说的吗？”松仁来不及反应，球已经被夺走。“他居然还记得。”白景的声音突然有些感伤，松仁才管不上这些，拔腿就冲过去，两人两队再次胶着。
那场比赛踢得格外艰苦，对双方攻防基本功都是极大的考验，琉珈顶着还有些重的头咬牙接下一个个球，松仁也终于抓住机会扳平比分。一比一的比分保持了很久，直到下半场最后时段。白景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不禁停下脚步，看向小栀。女孩眨眨乌黑的眸，作了一个加油的手势。他笑起来，提一口气向前跑去。松仁带着球，不明白为什么白景突然停下脚步，更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跑的如此快，竟然就要追上他。流武的队员齐来围攻，他冷笑。
——你们以为我还是那个会被若叶困住的松仁吗？
俯身飞快扫过众人，松仁逮到一个空隙，猛地发力起脚射门，对方闪躲不及，被球击倒，球势稍缓却仍向球门飞去，守门员将要接球，却哪知明智埋伏在侧，这球原是传给他的！明智触到球却没有射门，直接推给已经摆脱重围的松仁，对方起脚劲射。流武再次判断错误，防守不及。
只有一人看穿了这些。
白景自始自终都不相信松仁会真的让明智射门，所以他根本没去拦明智，又所以，当松仁起脚时，他已经挡在球面前。
松仁没有停脚。
他加大了力道。
球撞上白景的心脏，将他连人带球地踢进球门，落在地上。
小栀捂住嘴。
“啊！！！！！！！！！！！！”
女孩凄惨的叫声和终场哨音混在一起。
白景仰面躺在草地上，一动也不动。
面容安静苍白落满金色的光辉。
胸口没有一丝起伏。
仿佛再也不会醒过来。
小栀跑上去，随队医生跪在他身边，眉头紧锁，手不停歇地急救。两边队员吓得六神全无，不能也不敢上前。松仁立在原地，面无喜怒，仿佛习惯了这样的场景，旁边不知有谁在瞪他，恨到极致，也许是流武的队员，无所谓。
“可恶！”医生满头大汗地捶着白景胸口，“醒来啊！”
小栀泪如雨下。
白景的脸如此安详，好像真的在说再见。
医生突然放下手，最后伏在白景胸口，终是摇头，颤抖着不知该说什么。
阳光如此灿烂，生命却如此绵软。
几个孩子腿一软，跪下来。
松仁好像在做梦，轻飘飘找不到归处。肩上一沉，琉珈拨开他向前走去，又突然回头飞快地笑了笑。
“你！你居然还在笑？！”一个孩子突然跳起来，揪住他的衣领，“你！你们把队长还给我们！”
他几乎一拳要揍上琉珈，被他们的教练从后面止住。
琉珈根本无视这些，径直走到白景身边，跪在他身边，细细看了一会，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你这个人……”，他叹口气把白景的头放在自己腿上，举起左手，凝神提气，掌中竟现出把银色短剑。
琉珈握紧剑柄，用力对着白景心脏扎下去。
“你做什么？！”医生阻止不及。
短剑狠狠地刺进白景胸口，立刻有血流出来，但不是很多。小栀疯了般地扑上来，要抢白景的身体，被松仁一把抱住。琉珈飞快点了白景胸口几个大穴，然后右手极轻极轻地开始按摩他的心脏。他做的如此熟练，又如此镇定，小栀不禁停了下来，呆呆地看这一切。
“回来。”琉珈温柔地说，“还有这么多人需要你。我也不再怪你了。”
“如果你还是要我死，我就死在你面前。”
双手把住剑柄，他低下头，覆在白景耳边，“你现在见到她了吗？高兴吗？”
猛然拔剑，几滴血溅在脸上。
时间静谧到极致。
“啪。”
苍白的指尖触到琉珈的脸。
白景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琉珈握住他的手，放在心脏上。
“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碧野朱桥当日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