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恨悠悠 几时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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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为什么这样都见不到她？”被扶起来时，白景捂着胸口一脸茫然。琉珈忙着为他上药的手停了一下，“她不想见你吧。奈奈姐喜欢干净的东西清洁的心，而你总喜欢拐弯抹角。”
白景皱眉看向他。
“你坚持要和铭河比赛，要我记起你，故意让松仁一球踢到心脏，让我救活你。”琉珈凉凉地说，”真那么想找她，自己早早了断不就得了，何苦绕这一大圈？招惹一堆人？”他把满脸泪的小栀推到白景面前，”她会多难过你想过吗？你的队友有多担心你知道吗？”眼波幽幽，最后定格在松仁身上，“这个人会有多悔恨你曾考虑过吗？如果你真的死了，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再踢球了。这些，你全都不放在心上吧。谁叫你们家的人，血都是冷的。”
白景没有回答他，许久突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在你眼里，盈盈也是这样？”
琉珈反观他：“难道不是吗？”
白景看了他一会，突然眼神迷离地摇头，“你真不像奈奈姐，一点也不像。”
“失望吗？”
“……”
“这不是很好吗？”琉珈淡淡地说，“你再没什么好犹豫的。”他把剑放在白景手里，抵上自己的颈项，“这样你就可以心无旁骛地恨我了。”
白景握着剑柄，原本淡褐色的眼眸蒙上一层夜色，力道亦渐渐加深。
……
——奈奈，奈奈，我可以不喊你姐姐吗？奈奈多好听啊！
那是几年前？
自己还是二殿下，甩着锦衣着急去见那个总笑如春水的未来皇嫂。
纤云殿里，少女听见脚步声，抬头，琉璃镜中映着一个男孩子，远远地跑上金水桥，她赶紧放下针线迎向桥边。夏风清爽满载着荷叶香，她在那一侧，风鬟雾鬓，宛若云烟。
“奈奈，你几时嫁给皇兄？”
“这个要问他了。”奈奈抚摸着刚刚绣完的铭河镇，偏头笑道，“你放心，不论我嫁不嫁，何时嫁，都是你们的姐姐，总不会不管你们的。”白景学着她，指尖拂过画上清澈的河水，“如果皇兄再拖延，你嫁给我好不好？”奈奈点了点他的鼻尖，难得皱眉，“不许胡说！”她看向门外，慢悠悠绽出一朵笑，“奈奈此生，只嫁一人。”
屋外，皇兄沉沉走来，眉眼清秀一笑天下醉。
“二弟闹着玩呢，何必认真？”
奈奈闭眼，没有说什么，几缕阳光里，她颈间的玉玲铛晶莹透亮地滴出水来。
……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
白景喃喃念着，指节泛白，死扣住剑柄，“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
——皇上！若岛家急电，奈奈小姐，奈奈小姐刚刚去世了！
“什么？！”他第一个起身，手中香茶泼满了书墨，”怎么会是她？怎么可能……”胸口突然撕裂般的疼痛，“莫非……她知道了……”。有人在后面撑住他，皇兄的脸镇静从容看不出喜怒，一股真气暖暖流入体内，护住心脉，他闭眼甩开这只手，哪怕下一刻就要失去意识。
——从来都是奈奈帮他治病，只有她才可以，只有她。
……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琉珈接着他的话念下去，“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念及此，哽住，“是我害死奈奈姐的。”他似笑非笑握住剑刃，“她本来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是我告诉她的，因为她一定会救我，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泪水流过咬破的唇，异常鲜红。
白景痴痴地听他说，痴痴地任凭恨意聚集。血从琉珈被剑刃割破的手心渗出来，顺着剑身滴下，落在眼里格外刺眼，激得自己全身血气翻腾，禁不住颤抖起来。
松仁目瞪口呆地听他们胡言乱语，看这番自相残杀，只觉这两人早已脱离肉体凡胎去了另一个世界，正纠结要不要继续看热闹，白景突然大叫一声，攥着剑柄就向琉珈颈间刺去。
“你这个……！！！”松仁忍无可忍终于出声，闪电般死死扣住白景的手腕，右手一巴掌拍上琉珈脸颊，“你们当我是死的啊！！！丢脸丢到家了！！！！”
两人顿时清醒，呆呆地望着彼此，就在此时，救护车‘哎呦哎呦’地姗姗来迟。
“可算来了！”，医生如临大赦地跳起来，指指白景和琉珈，“你还有你，通通上车！”
小栀扶起白景向救护车走去，琉珈磨磨蹭蹭地不置可否，松仁走到他面前怒道，“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左一刀右一刀地割自己的手，又不肯好好治疗，究竟还想不想做守门员了？”琉珈撅着嘴，两个眼珠左右溜了一圈，才不情不愿地抬脚，松仁叹口气，赶上去，“算了，我们一起去吧。”说着转向吉良教练，“老头子，这个烂摊子交给你了！！”
马达发动时，琉珈坐在车里看吉良的倒八眉消失在尘嚣里，不禁莞尔，对面小栀紧紧握着白景的手，听他的心跳声，此情此景何等熟悉。“有一点你说错了，我没有想到你会救我。”白景闭眼靠在软垫上，一缕阳光打在眼帘上，“我以为只有奈奈会那样救人。”
“你算错的事情多的去了。”琉珈没好气地吱声，“地球又不是绕着你转的，你想怎样就怎样啊？！”松仁刚还一本正经装深沉，听见这话噗嗤一笑，拍着腿说，“有没搞错？这话应该对你自己说！真是五十笑百步！”琉珈抽他，“闭嘴！”
白景看着两人打闹，只觉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去了八九分，只剩下小栀善解人意沉默的笑颜。
虽然已无大碍，医生还是建议白景留院观察一晚，小栀和随后赶来的教练忙着联系人打理住院手续时，琉珈和松仁也谢过帮忙包扎的护士，离开了诊疗室。早春日短，两人离开主楼，穿过中院，走向住院区时，天色已微黯，残阳如血坠在梧桐光溜溜的枝桠间，琉珈停下脚步，用手遮住眼帘。
松仁知他心中不快，又见他出来得匆忙只着一件单衣，便脱下外罩递给他，“穿上，怪冷的。”琉珈接过衣服，听话的套上，又顺手裹紧身体。松仁拉着他离开风口，皱眉道：“不想再见就回去吧，该做的你都做了。”琉珈迎着最后一点霞光，直等到晚风四起，再感不到一丝温暖，才低下头。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早点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明白也没用。”松仁笑道，“生死关头谁不想活下去？你不用太高估自己。”
琉珈背对着他没有说话，掌间一圈圈纱布雪白地直刺眼，消毒水的气味顺着风从西面八方袭来。松仁屏息摇摇头，只恨不能摆脱这些。
医院，他最苦涩的时光都在医院度过。
最终情感胜过理智，松仁转身飞快往回跑。主楼亮着灯，依旧人影如梭，踏进楼里，暖流近身，淹没在人群里，不适感登时褪去，记起琉珈一个人还在外面，便跑到离中院较近的长廊一窥究竟，可惜室内明白的灯光下，从玻璃窗里只能看见自己小麦色的脸。
“这家伙。”他转身握拳，“不管了！”
突然身侧灌进一阵冷风。
被拉开的窗玻璃外，琉珈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未受伤的右手搭在窗棂上，松仁用力拉住那只手，对方敏捷地跃上窗台，落地的瞬间踉跄一下，松仁扶住了他，“嘶……好冰。”他咬牙。
琉珈抬头做了个鬼脸，“谁叫你一个人跑掉！”
松仁气结：“不跑？难道陪你一起发疯？！”
“发疯不好吗？”琉珈笑嘻嘻地问，“一起发疯也不错啊！”声音迅速低下去，”又不是没发过……”。
他脱下衣服还给松仁，一起给他的，还有块淡紫色的小丝帕，纹着乍暖还寒时怒放的小白花，低垂着花铃却婷婷玉立，松仁认得这花，家门口树下开了好些。
“雪玲花。”他笑着摸摸丝帕，“花语是——冬天滚蛋。”
琉珈也笑了：“被你一说真难听。奈奈姐肯定得骂你，她最讨厌别人糟蹋她喜欢的东西，说‘不好’都不行！”
松仁撇嘴：“原来你是被她宠坏的。”
琉珈偏头：“你错了。我们并不亲，虽然她对我很客气。”他转身扶着窗台，远处寒月初升疏影横斜，“大哥继位以前，一直是奈奈姐当家，她很忙，又常去宫里为白景治病，我和无邪几乎没有太多有关她的记忆。”琉珈稍顿，似乎在整理思绪，“其实她很难让人忘记。”
“她去世了？”松仁忆起之前琉珈和白景的对话。
屋顶的灯噼啪作响，闪了几下竟然熄灭了，两人站立的地方登刻暗了下来。
琉珈转身背对着月光，整个人朦朦胧胧。
“你今天也看到了，白景一直有严重的心病，当时能救他的只有奈奈姐，否则就必须换心。”
“换心？”松仁一阵恶心，”换谁的心？”
“不知道，夏家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心脏，奈奈姐坚决反对这么做，所以遍查古籍，终于找到一个办法。”琉珈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她总是很聪明的。”
松仁皱眉——什么好办法？白景根本就没好！
“奈奈姐纹了一个小荷包，取了点白景和自己的头发放在里面，挂在父亲传给她的翛然剑上做剑穗，祈祷七七四十九天后，把宝剑封印在陛下嘉荫殿前的龙潭里，有龙潭的天地灵气护着，翛然剑能够代替白景承受一切劫难。这个方法曾经在三百年前救过一位同样患了心病的皇子。”琉珈未提奈奈的头发也是关键，“之后一年，白景真的很健康，陛下也对他寄予重望，随后就在那个春天，他终于决定迎娶奈奈姐，我们两家冷淡了三百年，第一次关系有了转机，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奈奈姐……尤其高兴。”
“可是，终究还是一场空。”
琉珈闭眼，想起那个清晨。
奈奈从宫中回来，丢了剑穗的翛然剑孤零零被她握在手中，发丝沾透了汗水紧紧贴在面颊上，整个人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幽灵般惨白。偌大的庭院里，来迎接她的，只有这个最小的异母弟弟，她笑了笑，张开双臂迎接他，却一下失了力气，跪倒在地，银白色的传家宝剑当啷落地。琉珈扶住她，奈奈却推开他的手，拾起宝剑起身，对面若岛威逆光而来。
“龙潭失守，剑穗被毁实属不测，你不用自责，陛下也不会怪你。”
奈奈摇头：”白景病危了。”
若岛威稍怔：”怎么会？就是失了替病之身，也不至于一夕间……”
“剑穗被毁，之前所承下的病痛全部反噬，就是你我也难以抵挡，何况是他。”
“不能再造一个剑穗吗？”琉珈愣愣地问。
奈奈握住他的手，低下头，满眼寂寥，“如今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手冰凉柔软地没有一丝气力。
琉珈猛抬头：“你的武功？！”
“全废了。”
如此冷酷的结论被她轻飘飘地说出来，落在两人心里，说不出得悲凉。若岛威看了她片刻，才板着脸慢慢走上前，在她面前伸出手，奈奈会意，却无意识地握紧手中剑，但终是无奈。
“啪。”
翛然剑轻轻落在若岛威的手里，奈奈反手握住他，“对不起。”
“没关系。”若岛威静静地说，“一直逃总不是办法。”
暮春的庭院，清风拂面，几瓣晚樱晃悠悠贴在琉珈的面颊上，好像新娘悉心点上的胭脂，凉凉的很舒服。奈奈俯下身，指尖轻抚他的脸，问：“你可愿去繁京和桤显他们一起住？”
……
一阵抽痛在胸口泛开，琉珈指尖泛白地扣住窗棂。
“那时白景命悬一线，奈奈姐再无能为力，陛下并未怪罪，只说婚礼如期举行，然而有一天，我无意间得知陛下他们已经找到能救白景一命的办法。”
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在说这件事。
松仁却突然不想再听下去。
欢乐趣，离别苦，最终不过生死殊途。
琉珈也有些疲累，回忆终究不是件容易的事。
“算了，不说了。”他转身推窗，摆摆手，“你先回去，我去找一下白景。”
松仁拉住他：“一起去吧。不管他有心无心，都是我踢了那一脚。”
路上松仁忍不住问：“为什么你会不记得白景？”
琉珈想了会，“大约是催眠吧。”
“催眠？”松仁咋舌，“原来真的有催眠。”
“这有什么稀奇的？好多人都会，比如落生，他还是个高手呢。我嫌麻烦就没学。”
松仁放下半颗心：“还好你不会……”
“你怕什么，我不会这样对你的。”琉珈淡淡地说，“永远都不会。记得总比忘记好。”
月光洒在他脸上，有股冷冷的力量。
松仁见他这样子，便很想结束催眠的话题，只好开口又问奈奈和白景的过往。
“你说当时皇帝找到了救白景的办法，那是什么？”
“很简单，一命换一命，只要找一个人来代替那个剑穗就行。这个方法其实奈奈姐是知道的，但本质上与换心没什么区别，所以她瞒住不说，但陛下何等聪明，他一面答应奈奈姐不伤人性命，一面更不放弃治疗白景，因为在他心里，真正重要的只有龙血。”
松仁心沉下去，“难道他们选的那个人是你？但是被你知道了，所以你去找了奈奈。”
琉珈点头，语音里突然多了些嘲弄：“可惜最后，这个办法也没能完全治愈白景。”
自动门唰的弹开，温暖的灯光打在身上，住院楼已经到了。
病房里馨香满屋，白景枕着羽垫，似乎一直在等他们。琉珈靠在门上，看了眼小栀，女孩会意离开。
白景看看两人，淡笑，“你不用紧张，我早已不是从前夏家的那个白景了。”
“我要怎么信你？”琉珈挑眉，”陛下直到现在也没有放弃寻找合适的心脏。”
松仁惊怔，白景回他一个满含歉意的苦笑。
琉珈走近他，按手在他肩上，”你今天来，到底是什么目的？”
白景反问：“你不是都知道了？求死而已。”
琉珈笑：“你才舍不得死，只想试试生死关头奈奈姐肯不肯见你罢了。”
“那也不一定。”白景抬眼，淡淡地说，“我也有问题问你。”
“如果你想问我是怎么得知你们计划的，我只能说，那些我都不记得了。”
“哦？”白景略皱眉，“看来对你催眠的，不止我一人。”
“别想了。”琉珈不置可否，“想再多，奈奈姐也不会回来了。”
白景向后靠去，正要开口，小栀突然推开门，有些紧张地说：“那个，医生说门禁的时间快到了。”琉珈蹙眉，一脸不甘愿。白景略思片刻，转向松仁，“可不可以麻烦你送小栀回旅馆？”
“我……”小栀踟蹰。
“你放心，有我在，他不会有事的。”琉珈柔声说。
他的身后，白景含笑颔首，小栀便知多说无益。
松仁带着她向外走去，关门前狐疑地看了看两人，终是一言不发地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恨悠悠 几时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