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多情应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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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深鸿又在练箭，碧玉翻飞人影如龙，她抱膝坐在檐廊中如痴如醉的看着他，任凭烈日打在头上。长青宫里十二载寂寞如流光飞坠。父王逝世后，长兄打理朝政许多年，虽然更多时候只是装装样子，她曾经不明白为什么他能够允许桤家纵横朝野，但无可奈何，他们输过，输了便只能听人摆布。所以她看着皇姐姐远嫁海那边，看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少女时代，静静等待她那已为江山社稷安排好的未来。
深鸿，只有深鸿，从来不劝她做一个好公主，他说一个好妹妹足矣。
三年前夏天，噩耗传来，曾经的皇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若岛奈奈病逝，头七那些天，绿叶苁蓉的宫里迎来了一个美丽的男孩子，乌发漆眸，全身罩在丧服里，胸口别着一朵小白花，他伸出手说——盈盈，我叫琉珈。
“盈盈也是你叫的吗？叫殿下！”深鸿气忿。
她却很高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奈奈姐常提起你。”琉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荷包，“姐姐说不管有多痛，多想立刻就死去，只要想起盈盈还一个人守着长青宫，就很想再多活一日。”把荷包放在她手心时，他握住她的手，“对不起，姐姐她终是不能真正作你的姐姐。”
掌心的荷包烫得吓人，仿佛那个逝去的女子拼了命地想再给她一点点力量。盈盈张了张口，头也不回地跑开。若岛奈奈一生从未留下一点温暖不给别人，皇兄不配拥有她。
盈盈猛然驻足，那自己，又配得上谁？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头痛，胃痛，手也痛，全身上下炙热的好像已经烧着了，虽然如此还是想醒来。
盈盈费力睁开眼的时候，琉珈正用雪擦她的脸，“恭喜你，赌赢了。”他笑呵呵地弯下身扶她坐起来，身后松仁走过来，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说：“再忍一忍，落生他们很快就会过来了。”
“松仁先听到爆炸声，所以赶过来救了我们，深鸿也在不远处，应该也发现这边了。”琉珈悉心解释，“所以，我们得救了。”
盈盈拢拢身上的外衣，似乎听见几匹马踏雪渐进，身前这人触手可及，但如此一别，再见何时？就算再见，又能如何。
“琉珈，你的愿望是什么？”她想起之前的赌约，“我刚才没听清。”
琉珈稍楞，摇摇头，“生死一瞬才叫赌，现在已平安无事，再说什么岂不等于要你白白答应为我做事。你不用介意，怪就怪我不懂得抓紧时间早点说。”
盈盈坚持：“不要让我总欠着你。”说着声音低下去，“这样下去，我究竟算什么。”
“你总是这样……”琉珈正叹气却忽然想到什么，高兴地说：“有了！我要你确保今年东邦的足球保送生选拔不受任何一家的影响，公正公平的进行。”
“足球？”盈盈会意，“听说你转了学去踢足球，原来是和他。”她蹙眉不解，“东邦学园一直是深鸿和秋云在负责。深鸿整天和我在一起，没见他联系过千寻姐……”盈盈顿悟，转向松仁，“那就是秋云了，她对你做了什么？因为今天琉珈伤了深鸿？”
女子隐在雪后倨傲的脸袭上心头，松仁扭头握紧了拳。
盈盈心下明白了七八分，将双手覆在松仁拳上。
“对不起……”
她的眼神清澈如山涧小雪。
“如果你认为自己够资格进东邦，就证明给我们看。其他的，不用考虑。”
盈盈温暖的笑容和秋云、深鸿冰冷的神情在松仁脑海里交错盘旋，大喜大悲一同袭来，他觉得脑袋里有千斤铁球滚来滚去，一时无法再承担，突然很想甩开面前的手说多管闲事，很想问问琉珈为什么自己的命运非要别人来掺和，但父亲的话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你再强大都只是一个人。
如此才需要朋友，如此才需要帮助，没有人不影响人，也不被别人影响。
“喂！”
回神时已经跑了老远，琉珈从后面跑上来拉住他。
松仁回头，素来有神的眉眼仿佛蒙了一层纱。
两人相对一时无言。
“是我自作主张，没考虑到你的想法。”琉珈小声说，“今天真不该叫你来。”
松仁摇头：“别这么说。”他顿了顿，“我知道你总是为我好。”
月光流连如水，满山长松枝桠落满雪，却依旧挺拔青翠新鲜。
琉珈扶着额头突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不是的……我是为我自己。”
“我把你推在前面，向深鸿向落生向大家炫耀：我也是可以有朋友的，有一个外面的，普通的朋友。至于你会怎样，我完全没有放在心里，一点也没有想到。二哥说的对，我把你扯进这是是非非里，完全没想到你能不能承担。”他挪开手自嘲的笑，“你看，我甚至连对不起都不知道要怎么说。”
松仁本以为自己会暴跳如雷，却不知为何只能够悲哀的看着他，“那又怎样呢？”他扯出一丝笑，“炫耀又有什么错呢？正因为好才想要给别人看不是吗？我也吃了喝了收了报酬，互不相欠就行。”
风里雪里寒意森森。
松仁低低地说：“是你叫我不要相信你的，所以我没什么好难过的。”
琉珈苦笑。
“我怎么忘了呢？你还说过人生不过欺骗和被欺骗。”琉珈摆摆手，“我时常看低了你。”
“你没有看低我，只是自以为了解我而已。”松仁盯着几处山雪，面上泛着冷洁的月光。
琉珈无力反驳。
他自恃天资高才情足，总认为人心再深不过几道弯。如今动了真心与人深交，才知道每个人都值得去花一生去研究，纵然你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绝不可能猜到他将如何应对。
松仁就像一潭深水，乍见以为清澈见底，探下去才知道自己看到的不过是浅浅的倒影。
那盈盈呢？她的想法，自己又真正知道吗？
松仁见他面有挫色，便抬手在他脑门死命一拍：“怎么？这就受打击了？！那我这种小老百姓还要不要活了？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这本来就很正常，交朋友的乐趣不就在此？非要装得像神仙一样有什么意思？”琉珈摸头，嘟着嘴不说话，松仁说的有点道理，但更像歪理。“走吧。落生他们快来了。”松仁打了个小呵欠，“你稍稍自责就行了。我今天也没过的那么糟。不管你之前怎么想，总归还是站在我这边，我也挣足了面子。”
琉珈气上心头：“你还敢说！以后再遇事可别毛毛躁躁地冲出来！今天连无邪都跟着受牵连。”
松仁却跟着想到无邪软软的手心，脸红起来。
琉珈抖抖衣袖，又好笑又好气地看着他，他本来就不是很容易被负面情绪影响的人，此时更想以后还有数不清的日子去了解发掘眼前的人，挫败感一扫而空。正得意着，背后被人猛拍一掌，回头，落生恶狠狠地盯着他：“我真恨不得吃了你！！”
雪那边，盈盈独自坐着，几分钟长得好像几个夜，不知道那两人搞什么鬼。低头，脚上还缠着琉珈的围巾，细细抚之，想起之前趴在琉珈背上，脸一直软软地蹭着它。眼神慢慢黯下来。
琉珈虽然带着帽子又把整个头围得严严实实的，但她毕竟贴身和他在一起那么久，怎么可能不发现？提灯伏在他背上时，不小心弄乱了他的围巾，却看到原本黑瀑般的头发就只有那么点短而已，比三年前还要短。她不是傻子，奈奈说过头发对若岛家人的意义。她不动声色地替他重新掩饰好，试图逼着自己不去想。
——这是为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盈盈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盈盈！”有人喊她，一把抱住她。
“深鸿？”她不敢动，生怕这是梦。
深鸿紧紧搂着她，似乎要嵌她在怀里，过了好一会，盈盈终于抬手覆上他臂膀，身体心灵都在告诉她——结束了，你终于，平安了。“哥哥……哥哥……”眼泪一串串掉下来，盈盈转身扑进那个永远熟悉温暖的怀抱。
不远处，琉珈被落生又笑又哭地数落着，不经意瞥见这对兄妹，眼底眉间笑意如春。
令人唏嘘的一天终于结束。
跨出落生家大门时，松仁长吁一口气，疲惫不堪的揉揉眼角。琉珈和落生好笑地看着他。
“明早再来啊。”落生搂他的肩，温柔异常。
松仁虎躯一震：“休想！明天我就回铭河！！！”他跳到一边，“这辈子没过过这么变态的新年。”
话刚落，怕琉珈乱想，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懊恼地直抓头。琉珈却突然上前，用力抱住他。
“谢谢你答应过来。”
他肩上依稀有薄雪，微微湿。
“新年快乐。松仁。”
松仁没有推开他，许是太疲累，许是终于可以回家。
回家路上，月光洒满一路，松仁不自觉摸着腕间的铃铛，深鸿的话犹在耳边——你是若岛家的人。不知为何，听见这句话时，竟然没有反感，半日下来，北野的雪明明如此冰凉，却似乎总不会真正伤害他，这样的话，应该也不算坏事。
同样的夜，盈盈撑着拐杖立在窗前，深鸿推门，微恼。
“在楼下就看你亮着灯，怎么还不睡？！”
盈盈把手搭在窗棂上低声说：“好像一睡就再不会醒过来。”突然想起深鸿也负了伤，赶紧走到他面前，“你才是要好好休息，为了找我伤口都裂了。”深鸿把她带到床前，两人一起缩进被窝，“睡吧，明天我一定叫醒你。”深鸿刮刮她鼻子，“现在看你总算像个妹妹了。”
盈盈偎进他怀里，睡意刚上身却闻到他绷带上消毒水的气味，想起还有件事，便迷迷糊糊地说：“明天还有事要和秋云谈，你……你也不好好管管她……还有……你别忘了，今天是谁救了我……别……别生气了……”说着终于不再吭声。
深鸿叹气揉眉，胸口隐隐作痛，今天真是里面外面丢尽了脸，可是还好，盈盈安在。
寂静的夜里仿佛还能听见无邪的铮铮琴音，面容清丽笑颜如花，他在这一天喜欢上这个女孩子，即使她是那个家伙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多情应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