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迦书》丝竹

11、一点梅心相映远

　　头顶飒飒作响，空气也稍有波动，盈盈暗叫不好，向左边闪身，却还是被松枝上掉落的雪砸得生疼，风割在皮肤上如同利刃，她不禁摸摸脸确认没有破相，鼓起勇气，第无数次地扶着树干想站起来，终是钻心的痛。摸摸脚踝，此情此景，也只能叹息。天已差不多黑透，她在这里被困了近一个小时，全身上下僵得如青铁一般，之前勉强运功取暖，却没等到一个人，现在真气耗尽，希望也消失殆尽。她并不怕死，只怕死在这荒郊野外，深鸿找不到她，以后会过的更寂寞。
　　顶上又落下些雪，盈盈干脆仰面躺下，尽量睁大眼，好再看一看这陌生的夜空，全身埋在雪里竟是未有的安心，慢慢的，意识轻飘飘随风起舞，也不再感到透骨的寒冷，似睡半醒间似乎有道星光越来越近。

　　琉珈牵着马，俯下身皱眉瞅盈盈笑呵呵的睡颜，想再贴近些，却见马儿跪在地上，死也不肯再上前。他只好解下射灯，放开缰绳，谁知这家伙竟一溜烟撒腿跑的没影了。

　　“落生……你真不靠谱……”
　　琉珈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却听见丝动静，他跪下身小心扶起冻僵的女孩，抹掉她脸上的雪，贴在自己怀里，轻声问：“能说话吗？”
　　盈盈虽然尽力睁着眼，却只看见一片昏黑，但渐渐暖和的身体在告诉她——有救了！
　　体内突然涌上无尽的力量，她猛抬手揪住琉珈的衣服，张张口，却只冒出些嘶哑的呻吟，急的拼命摇头。琉珈笼着她散在雪帽外的发，低下头贴近她耳边。
　　“别怕，盈盈。”
　　他的声音和低沉有力的心跳声重合起来，回荡在冷冷雪夜里。
　　“我带你回家。”
　　昏黄的雾气一丝丝消散，盈盈看见琉珈搁在她发丝间厚厚的手套，视线上方，有一对晴朗的眸，好像江南春水里干净的星光。她点点头，无声地说：“想活下去。”

　　琉珈解下围巾击在她颈间，把探照灯含在嘴里，反身在她前面蹲下，盈盈乖乖伏上他的背，紧搂着他，两人慢慢沿着来时路返回。

　　还算晴朗的雪夜，始终有风夹着林间雪划过两人面颊，盈盈尚可把脸深埋在琉珈背上，琉珈却只能咬牙硬挺，刚走没多久，口里就灌进不少雪，牙齿瑟瑟打战，正难受着，盈盈原本交握在他胸前的手突然摸索着取下他口中的灯，用左手提着，右手则放在他口鼻间遮住倒灌的风雪。两人一路无言，循着月光树影摸索着向前。

　　走了好一会，琉珈也有些体力不支，额前布上细密的汗，他用力托一下盈盈，抬头四顾，突然欣喜地说：“可算到了。”

　　不远处一间小木屋隐在杂灌中，因为紧贴着一条窄窄的山涧，每年夏天暑气最重时，落生都会叫上他们来此凉快几天，琉珈隐约记得是在这一带，没想到真的能找到。
　　他提着最后一口气背着盈盈来到屋前。
　　推门开灯，屋里还算干净。
　　琉珈把盈盈带到床边，扶着她躺下覆上薄毯，自己褪了外衣，重新束发，才下到储藏室，抱出些干柴堆到壁炉里点着，又把裹得严实的盈盈抱到炉前，让她先暖身。
　　盈盈解下湿漉漉的外衣，幸好防水功能不错，里衣还是干的，她把手靠近火光，贪婪地汲取热量。琉珈递来一杯热水，她舔了舔，甜丝丝的引人食欲大增。琉珈见她抱着水喝的不亦乐乎，才放心笑了笑。盈盈不好意思地放下空杯子，试着开口。
　　“谢谢你。”
　　“还想喝吗？”
　　“不……”
　　“饿了？”
　　“嗯。”
　　“可惜没吃的。”
　　琉珈摊手打碎她的希望，坐在她身旁，“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盈盈捋起裤脚，露出白净的脚踝，肿的好像胡萝卜。琉珈瞪着眼研究半天，泄气的说：“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以前二哥教过，不过我都没认真学。”盈盈生怕他动手硬来，一个不小心医不好反而留下后遗症，赶紧摆手道：“伤了好一会，也不急这一时了。”

　　火光映着她有些紧张红彤彤的脸。

　　琉珈很想打趣这个女孩子，但顾及她身份，还是作罢，起身去取更多柴火。七歪八转地下了楼梯，推开门开始拾掇一地柴火，刚抱了一小堆在怀里，忽然大惊——第一次来的匆忙，只注意到摆在外围的柴都可以用，现在翻开了才发现里面剩下的几乎都潮湿不堪，想必是个没经验的家仆第一次储放柴火，不知道如何祛湿。
　　琉珈又骂了一次落生不靠谱，挑挑拣拣了半天，才又拾了小半怀勉强能用的树枝子上了楼。

　　炉火边盈盈裹着毯子一动不动地看跳动的烈焰，疲倦袭上身，却强睁眼不愿睡去。
　　琉珈看了她一小会才走过去，把柴放在脚边。
　　“只剩这点柴了。”他丢了几根稍粗的树干丢进炉子。
　　盈盈恍然：“怪不得你去了这么久。”
　　她的语气里竟有着一丝软弱。
　　琉珈稀奇地看着她：“你在害怕吗？我以为你是我们中间最勇敢的人。”
　　“哦？比你还勇敢？”
　　琉珈定定看着火炉，思索了一会才缓声说：“我一直觉得，你就像这马场上的麦草，冬天枯了黄了死了，来年还是勇敢地再绿一遍，好像没什么能够伤害你。”
　　盈盈沉默，只扭了头死盯着炉角，不置可否。

　　琉珈想起正事：“这些柴最多只够我们再烧一会，火灭了没有人来的话，还是死路一条。”
　　“会有人来吗？”
　　“落生在等我，如果看见只有马回去，一定会派人来找，深鸿也肯定在找你，就是不知几时能到这里。”琉珈突然想起什么，“那匹马倒是很奇怪，本来跑得好好地，结果刚到你那里，就突然不听使唤，我牵着它，只松了一会缰绳，就自己跑了。希望别是乱了性不认得路。”
　　盈盈笑：“你放心，那匹马没问题。我打小就这样，马儿一见到我就像见了活鬼似地，不知道是为什么。”琉珈第一次听说这种事，颇有些同情她：“真难为你了。”
　　笑归笑，问题还没解决。
　　盈盈问：“现在怎么办？”
　　“两个办法。第一，我们继续呆在这里，赌一赌落生能不能找到这里，不过最多一个小时，屋子就完全会冷下来，我们撑不了多久。”
　　盈盈撅眉：“这个有点悬，然后呢？”
　　“第二个办法可能见效快，就是你可能要吃点苦。”
　　“说吧。”
　　“我想烧了这个房子。屋里还有一些机油，加上剩下的柴足够了。”
　　盈盈点头接话：”如果运气好，烧着周围的树，火光冲天，很快就能吸引人过来了。”她按下琉珈的手，“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带我出去。”
　　琉珈皱眉：“你才刚缓过来……”
　　盈盈打断他：“如果不管怎样都要死，我宁可曾怀有更多得救的希望。”她麻利地套上外衣，“再说，你根本一早就认定了这个办法。”
　　她都这样说了，琉珈也就不再迟疑，用围巾把她的脚包起来，又给她加了条薄毯，最后找了个小暖壶让她藏在怀里，有些吃力地抱着她走到离屋子有段距离的树荫下。
　　“这里上风，待会烧起来应该不会有危险。”说完他就跑着回屋做最后的准备。
　　盈盈脱力地倚在树干上，突然有些不适应这样一个人等着。不远处刚刚还亮着灯温暖如家的屋子，转眼就要灰飞烟灭，惹得她忍不住想多看它两眼。

　　倒油，堆柴，引火……
　　一切准备妥当，就要点火时，琉珈停了手。
　　书橱里最显眼的地方有一盒老旧的棋子，蒙着细细的尘埃，是六岁的落生第一次教他围棋时用过的。落生一定想不到，有一天他们中的一人要亲手烧毁这些。咬紧牙，琉珈终是将火把丢在油草上，转身跑出屋子。撞开门的一刻，凉意肆无忌惮的袭上脸，身后劈啪作响，空气中溢满红松木初燃的清香，琉珈闭起眼，止不住地难过，仿佛那正在消散的，是他们曾经生如夏花无忧无虑又相依相守的童年。

　　那天以前，盈盈从来没见过如此大的火，冲天爆出的火花烧红了半边夜空，火光中琉珈慢慢走来，不言不语地坐在身边，凝神看自己亲手造成的一切，耷拉着脑袋，面色不虞。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盈盈道歉。
　　琉珈不说话也不点头，盈盈也就沉默地陪着他，半晌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截犹带嫩芽的梅花枝递给琉珈：“这个送给你。”

　　那是一枝极少能看见的，寒冬过半却仍未开放的银雪梅，落生曾提过，北野人常常进山寻找这样的梅枝，因为相信这些咬紧牙关努力要等到早春再绽放的花儿，蕴涵着天地间最勇敢的灵气。

　　琉珈不禁接过它，碰碰那些脆生生坚强的小花苞，笑起来，“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到山里来的？”盈盈笑道：”才不是！是深鸿想摘些送给无邪，我舍命陪他罢了。”她调皮地吐舌，“你们兄妹一文一武，把我这个哥哥制得服服帖帖的。”
　　“非也非也！”琉珈晃晃手指，“深鸿最怕的还是你这个妹妹，我每次看到你们，就感叹一物降一物，古人诚不欺我。”。
　　盈盈脸色突然黯下来。
　　“兄妹也好，爱人也好，都是相爱容易相守难。你和无邪分分合合的，说不定还好些。”
　　琉珈摇头：“不相守，不同喜，不同悲，患难生死只一人，有什么好的？”
　　盈盈并不完全同意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轰’的一声巨响，琉珈扑过来，环着她在地上滚了好远，所过之处不停有碎裂物掉下来。

　　天地一片死寂，盈盈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热，大部分脸都掩在琉珈怀中，口中还衔着他落在胸前沁凉的发丝，视野里唯一剩下的就是夹着火星子昏红的天空。

　　琉珈紧紧抱着她，静待风向再变回去。他实在是没什么经验，没考虑到屋子里还有厨房，里面的瓦斯会造成爆炸，更没想到风向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改变，若不是习过武，早一刻听见不对，现在两人只怕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时间突然变得漫长起来。

　　风越来越热，焦味愈来愈浓。琉珈暗叫不好，这阵风把火吹到了他们所在的林子，被困住是迟早的事。思及此，他赶紧抬头，抱着盈盈又滚了几圈，躲进雪比较深的一处。两人起身，惊怔地看着刚刚还坐着的地方，已经起了一小片火。四围都是树林，就算是埋进雪里，也躲无可躲。
　　盈盈用手捋了捋头发，苦笑：“刚刚真不该说火烧到树林算幸运。”
　　琉珈泄气：“结果还是白白让你受这么些苦。”
　　盈盈不以为然，“若不是你，我早就已经死了，能多活些时候，还是挺开心的。”忽而想起什么，歪头看着琉珈：“好像我们每次见面，都……”，她突然停住。
　　“我们每一次见面，都有人要死。”琉珈替她说下去，“第一次，是三年前，奈奈姐姐去世，第二次，是夏天，我母亲去世。这一次，总算轮到我们两个要死，天下可以太平了。”
　　盈盈撑手看天空，想起之前琉珈拿自己和麦草比。
　　“你说，我们今年死了，春天会不会变成小草再长出来？”
　　“想这么多干什么？”琉珈笑得无谓，“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似乎在回答盈盈，更似在劝说着自己：“我断不要再看到这样的世界。”

　　一股热浪在身边翻滚，最后的几棵树也沾上了点点火星，两人脸上都被热气熏得通红。

　　盈盈隐约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心中却总有一丝不甘，她用力抓住琉珈的手：“不如这样吧，反正十有八九都活不成了，我们就各自承诺为对方做一件事，如果能活下去，就一定要信守诺言。你，要不要陪我……赌这一次？”

　　琉珈低头仔细看眼前的女孩。
　　面色如水仿佛永远都不会拒绝她。
　　“你说吧。”

　　盈盈竟一时愣住。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吐出埋藏已久的话。
　　“你可不可以原谅深鸿，日后不论怎样，都不要作他的敌人？”
　　“好。”
　　琉珈答应得很爽快。
　　“那你呢？”
　　火光炎炎冲天，突然在她眼前炸开。
　　琉珈飞身护住她的时候，好像说了什么，但巨大的响声淹没了所有可以听见的声音。恐惧，惊怔，悲伤匝地而来，天地在一瞬间轰然崩塌。那是盈盈一生中，最大的噩梦，因为她实在还没有准备好和这个曾经紧紧抱住她的男孩子长长久久地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