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81、第八十一话：回家

　　眼前的天花板，无论是比自己家还是比这两天住的酒店，都显得朴素多了。也许正因为这样，所以才没有感觉到一点儿压力。
　　“雨儿，睡着了吗？”小浩问。
　　“嗯，睡着了。”耽雨回答。
　　听到耽雨的回答，小浩忍不住往他那边靠了靠。感觉到了小浩往自己这边靠近，耽雨连忙给他让出空间。不过俊儿的单人床比学校宿舍的大不了多少，他已经没什么地方可让了。
　　感觉小浩想要转身，耽雨连忙说：“别过来了，我要滚到地上去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躲我？”
　　“这是我前男友的房间，我前男友的床。就算是有一毫米的接触，我也觉得膈应。”
　　原来如此，因为一直听阿姨说耽雨的房间，所以他还真以为是为耽雨准备的房间。看这装扮，满书架的书，他早该想到这是金俊熙的房间才是。
　　见气氛稍稍有些尴尬，耽雨问：“说起来，你来这儿的事，和你爸爸说了吗？”
　　“没有，我只和温阿姨打了招呼。”
　　“为什么不和你爸说？你爸担心怎么办？”
　　“不会的，我们两个人没有那么多的交集。你可能还不知道。以前我在你家过夜的日子，我爸都还不知道呢。他以为我每晚都在家过夜，只是早出晚归而已。”
　　“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说不定他只是知道了不说而已，很多事家人都知道。”
　　“家人间都了解所以我知道，他不是那么细心的人。”小浩说，“我已经决定新学期开始后就独立生活了。学校宿舍一直空着没住也怪可惜的，大学毕业后找到工作后收入更多也可以住更好的地方。”
　　“所以呢？”
　　“所以你不要听我爸的话，我爸找你的事我大致听说了。过完年，我就二十一岁了，法律上也好社会传统也好都是个可以自己承担后果的成年人了。我没必要在感情的事上听谁的，更不需要别人来干涉。”
　　小浩说完这番话后等着耽雨的回应，可是却什么回应都没得到。他转过头来看耽雨，就算没有月亮，城市中也总有微光会从窗外传进来。在那微光之中，是耽雨的睡颜。他不知道耽雨是不是真的睡了，可这一次没有想要确认的意愿。
　　他轻轻地把自己的脑袋探过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这一次，耽雨没有躲开。

　　第二天早上是耽雨先醒来的，昨晚的梦里难得没有梦到俊儿。因为没有梦到俊儿所以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脑袋也比平时轻松不少。
　　洗漱后走到餐厅，母亲已经给他准备好了早餐。
　　“那小伙儿还在睡吗？”
　　“嗯，看他那黑眼圈像是好一阵子没好好休息了，任他爽爽地睡一觉吧。”
　　这时间虽然早，但对老人来说并不早了。母亲应该已经吃完了早餐，她泡了杯茶坐到了自己的身边。
　　“那个人和俊儿长得很像吧？”耽雨知道母亲想谈又不敢谈的话题。
　　母亲喝了口茶说：“不觉得，一点都不像。”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耽雨倒是一下子没准备接下来的话。
　　母亲笑了笑说：“咋一眼看到的时候是吓了一跳，完全就是一个人。再仔细看，除了
　　除了俊儿是单眼皮，他是双眼皮就找不到哪儿有差的地方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可是开口第一句话就觉得不像了，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人。这世上人和人之间不是靠眼睛鼻子来分辨的，所以才有灵魂这种说法，人能感觉到的比光眼睛看到的多得多了。”
　　说的也是，他怎么这会儿才明白这个道理呢？
　　“还记得我昨天给你说的话吧？”母亲放下了茶杯说，“趁着这机会跨过这道坎吧。”
　　“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下这个心。”
　　“妈都说了是不一样的人。我们本来就会喜欢同一个类型的人，而不是因为喜欢那一个人。最开始可能是会觉得是因为他长得俊儿所以才喜欢上，可都深入了解了还喜欢的话还会是因为他像俊儿吗？妈看得出来，他也是真心喜欢你，现在又不是九十年代了，爱情的事没必要再畏畏缩缩的了。”
　　耽雨犹豫着想点头又没能点成，这间隙里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从楼梯那儿传来。
　　两个人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是俊勇和小浩，他们都穿着传统服装。
　　“我拿自个儿衣服的时候正好翻到以前俊儿穿过的，没想到穿这小子身上正好合身。”
　　的确挺合身的，不过也的确像母亲说的那样。小浩的笑容再灿烂也是小浩，就算穿上了俊儿的衣服也和俊儿不一样。
　　俊勇拉着小浩，不明因果的小浩回过神来已经被俊勇拉着跪倒在母亲面前。
　　“跟着做，金女士，祝您老新年万福！”说着，俊勇朝母亲一拜。小浩懵懵懂懂地也跟着做了。
　　母亲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唉，金女士，红包！拜都拜了干嘛还不把红包拿出来？”
　　母亲还真从兜里拿出了红包，递给了小浩。
　　“我的呢？”
　　“哎呦，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还问你娘讨红包，你咋就不脸红呢？”
　　俊勇别扭地接过了红包，又招呼耽雨来讨红包。虽然不为了红包，但拜年也是应该的。耽雨正打算起身，母亲连忙一边说着什么年代了还行这种礼一边直接把红包塞到了耽雨的手里。
　　“我也是四十岁的人。”
　　“三十九，五月里才是生日不是？妈又不是能给你多少的人，用这些带着你朋友出去逛逛买些好吃的吧。”
　　耽雨看了眼小浩，笑着应声收下了。

　　本来就是因旅游观光而出名的社区，新年里自然有很多拿来吸引游客的传统民俗活动。耽雨照着旅游导览带着小浩看了些表演，又逛了民俗馆，想到了午饭时间便去步行街碰运气找还开着的餐厅。
　　不过又是春节又是疫情，开的饭店少之又少，两个人只找到了便利商店解决。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等着泡面熟时，耽雨问。
　　“我也不知道，要是开学前一天回去就最好了。昨天我说的你没听到吧？我打算新学期开始住到宿舍去。”
　　怎么可能没听到？他只不过是害怕做出回答，所以选择了装睡而已。
　　不过现在这场景却怎么逃避不了了。耽雨打开纸碗的盖，一边拌面一边说：“我会听你爸的。”
　　“什么？”
　　“我要去英国参加那个交流项目。我这岁数找工作本来就是件难事。一直在商业机构工作，说是老师可也没有职称也没有得奖，没什么可以证明我能力的凭证。要不是金华帮忙，我现在可能还在满头大汗地各处应聘呢。”耽雨看着窗外说，“如果我现在不听他的话去参加那个项目，我也不可能在学校里再过下去了。我不像你，还年轻还有这么多路可走。”
　　“所以你就要听爸爸的话吗？”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算是我经过权衡后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这是现实，我们没法像王子公主那样结完婚就大结局，我们必须考虑之后那段更漫长的路。”
　　觉得不应说这样的话，但小浩还是忍不住说：“所以我到底算什么？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我在你眼里就一点分量都没有吗？”
　　耽雨没有回答，低头吃了几口面。这种沉默像是代表了一种答案，让小浩没法再抱怨什么。他这会儿就后悔了，本来就知道在这段感情里，自己没法要求什么的。
　　两口面下肚，辣味不仅是在口中，而是在身体的每一处刺激着他的身体。让他一下子有劲了不少，耽雨喝了口可乐解辣，然后说：“小浩。”
　　“嗯？”明明就失落得要命，一听到这个叫自己的声音又忍不住直起背来。
　　“我们……交往吧。”
　　这意思是……
　　“就算见不到面，一个人觉得寂寞的时候，还可以理直气壮地思念一个人。受委屈的时候，可以理所当然地给人发信息抱怨。生气的时候，可以对一个人无理取闹。生日的时候，可以期待一个人给自己送的礼物。见到那个人的SNS里和别人互动的时候，可以任性地吃上一回醋。偶尔想要洒脱地生活的时候，可以坐上飞机，去找那个人见上一面。小说里也好，电视里也好，我已经见过好多这样的故事了。现在，我也想试试过那样的生活。”
　　这意思是……小浩的阴郁一下被这番话打破了，他小心转过头去看耽雨，耽雨正笑着看自己。
　　这笑脸太可爱了，倒是让小浩害羞地低下了头。他的手指在桌面来回游走了一阵，最后走到了耽雨的手背上。他停顿了有三秒才抓住了耽雨的手握紧了他。
　　“所以，现在我可以理所当然地牵住这只手了吧？”
　　耽雨想应声，可犹豫着还是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等我先吃完面，等我吃饱了你再想牵多久再牵多久。”
　　“那给我先吃一口。”
　　“我的泡面？”
　　“你！”说着小浩趁着耽雨不注意亲了下他的脸颊。
　　“你干嘛？啊~够肉麻的。”
　　“受不了吗？”
　　“嗯，受不了，当心我打你！”
　　“不怕，你不舍得。”
　　“唉！面都吃不下了！”
　　两个人说笑着，但在相视的那一刻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座城市的大小名胜，耽雨已经逛过好多遍。可是这一次有个人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却和以前的好多次完全不同。身边没有了俊儿的影子，这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观光城市。他带着小浩去了景福宫，正好跟在一个中文导游旅行团后面听了讲解。
　　景区出来后，耽雨也不知道去哪儿。都已经转正了，小浩当然想做些情侣约会做的事。
　　“我们去看电影吧。”
　　“这里都是韩语电影，我都看不懂。”
　　“选部英语电影不就好了？”
　　“选英语电影你听得懂吗？可没中文字幕哦。”
　　“我这一年不是学了不少了吗？”
　　“你学的可能还不够看原声电影的吧？”
　　“你别小看我。”
　　坳不过小浩的耽雨还是给买了两张电影票。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看懂。不过表情里的那股认真劲，耽雨还是决定不要去打断他的好。电影都看了，咖啡也少不了吧？
　　既然他说看懂了，耽雨也不再和他争辩。不过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五年以后的他们会在哪儿呢？
　　“五年的话，我已经读完专升本了吧？工作也应该两年了，如果工作找的好的话，可以养你哦。”
　　“你想找什么工作？”
　　“我最近也在想这个问题，以前无所谓，觉得找不到工作爸爸一定会帮我走后门的。现在倒是想什么都试一试。”
　　“我虽然读的英语，但是那学校的英语是商务英语方向。同学们大多去了外贸企业或政府，现在有出息的也不少。我却只是想单纯地做翻译，我想过做文学翻译，可是文学因为网络而变得渐渐式微了。我又想过做电影翻译。不过刚开始打听，进口电影就开始限制配额了，这行业能专职吃饭的人越来越少。兜兜转转，结果这么多年后，我还是留在了英语培训业。”
　　“多亏了还留在这里，让我可以认识你。”小浩笑着说，“五年后，也要留在我身边哦。”
　　“你的嘴最近怎么了？甜得让人肉麻。”
　　“可能是甜的东西吃多了吧，比如说你。”
　　“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现在开始我们分手了。”
　　“瞎说什么的，今天是第一天。”

　　又一天。在外面找不到什么可营业的店，母亲正好打电话问他们回不回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俊勇打开了电视。华人电视台里正播着新闻。
　　【为应对可能进一步流行的科罗娜疫情，青瓦台在今天的例行记者通气会中宣布成立防疫对策本部，并由文在寅总统亲自挂帅。在问到是否会限制中国公民入境时，青瓦台表示，目前不会对中国关闭国境，但是会对疫情严重的湖北广东浙江等省相关的入境者加强登记措施。如果疫情进一步发展，不排除会采取进一步措施的可能。】
　　听到这新闻，俊勇忍不住拿遥控板加大了音量。
　　“哎呦，最近国内也有好多个病例了，你俩出门的时候记得戴口罩。”母亲说。
　　“可不是，最近口罩都脱销了。”俊勇说，“对了，我听华人群里说，如果因为疫情回不了国的话，可以延长签证滞留期。要给你们打听下办的方法吗？”
　　耽雨摇了摇头说：“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不如呆上一阵子，再怎么说，这里也比中国要安全。中国政府现在都在控制了，说不定没几天中国的疫情就好了。”
　　“我就是新闻里说的浙江来的，住在这儿已经麻烦你们了，再住下去会让你们在左邻右舍的处境变得为难的。”耽雨笑着说，“最重要的是，妈，我这次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
　　耽雨又转头对小浩说：“你来这里的目标也达成了吧？如果回去后你不想住家里的话，也可以在我家里住到学期开始。海滔正在舟山旅游，回来后会直接去长沙录影，就算见面他也可以有个缓冲的适应期。”
　　小浩明白耽雨的意思，他甜甜地笑着点头。
　　母亲喝了口茶也笑了起来：“也是，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要和家人呆在一起。这种时候在外面，你父母肯定挺担心的。”
　　耽雨听母亲的吩咐拿出手机来看回程机票，小长假后接连多天的飞机票都售完了。唯一有票的，就只有明天清晨的班机，还只有商务座。
　　“刚说起就要走，是不是太急了？还想你们回家前好好招待你们吃一顿。”
　　“可只有那一班也没啥办法，以后带这孩子再来，妈给你们好好露一手。”母亲站起来说，“早点休息吧，明天让俊勇送你们去。”
　　“现在机场这么乱，我们自己打车去吧。”
　　“那就送你们到机场门口，有哥在还能让你们自己去。”
　　耽雨没有拒绝，带着小浩先回房整理行李。没多久后，母亲跟了进来。
　　“我这儿还有些口罩，你带回国去吧。新闻上好多起坐飞机发现病例了，虽然天上只有两个多小时但记得不要摘口罩哦。”母亲觉得放桌上不放心，干脆放进了他打开的行李箱里，然后说，“还有这本相册，你带回去吧。”
　　“这个是什么相册？”耽雨问。
　　“从那些相册里选出来的照片，都是我觉得最好看的集成了一本放在床头。以前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翻开来看看。”
　　耽雨接过后翻了几页，相册里并不尽是俊儿的照片，还有他们俩的合照，甚至还有耽雨的个人照。
　　“总觉得现在你能收下这本相册了。今后单纯地把那段时间当成一段美好的回忆，想看的时候勇敢地拿出来翻翻吧。”
　　耽雨翻了几页才轻轻地应出了声，正巧这时小浩也凑过来，耽雨大方地把相册也展示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