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80、第八十话：向左走向右走

　　俊儿的祖父曾趁着发达的时候在地方买过一块山地作为家族墓地。虽然是块风水地，但地方有些偏僻。第一次来这里可以用“跋山涉水”来形容。早上七点出门，到山下就已是下午。不过十二年过去了，现在交通发达了不少，不到两小时就能到山上。
　　这么方便，到让耽雨觉得自己的心意没有那么重了，甚至还有些莫名的亏欠感。
　　十点刚出头，香烛就烧到了尾。
　　回城的路景色不错又单调，车窗外只有山、树和车。
　　“冬天来拜也不错吧？”开车的俊勇打破沉默说，“以后咱耽雨也有寒暑假了，我们也多在冬天来看看他们呗。”
　　耽雨刚应了一声，俊儿母亲就说：“这算是最后一年了，以后能别来就别来了。”
　　一路上母亲都一声不响地看着窗外，两兄弟都以为那是母亲触景生了伤情，心情难免不好。
　　母亲用余光看了眼两个孩子，无论是反光镜里开车的俊勇还是身边的耽雨，眼神里都在问为什么这么说。
　　“俊儿是个已经走了的人了，没必要这么费心大老远儿的来看他。”
　　也许，这是个好机会，耽雨吸了口气说：“妈，其实我和俊儿不是亲如兄弟的那种关系，我和俊儿是……”
　　“别说了。”母亲打断了他。
　　反正自己的打断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干脆解释说：“这世上哪儿有孩子走了还能忍住痛苦的妈？无论几年过去，空下来就会想他。他留下的东西，就算理了上百遍，也忍不住想再理上一遍。整理的时候忍不住就看看他写的那些日记，翻翻他拍的那些照片。我在店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谁了。应该说在见你之前，我就知道你是他的谁了。所以这几年我才想试着把你当我的儿子，可是一旦真的认了这个儿子，就又忍不住要为这个儿子心疼。”
　　母亲吸了口气才继续说：“雨儿啊，你也会时不时地想，要是俊儿还在会是什么模样不？我经历着这日子所以明白，时不时都会想要是俊勇爸爸还在我身边会是怎么一副模样。要是俊勇爸爸真活着的话，我们也许也不一定会那么相爱。也许时间过得久了，也会整天为了些生活琐事而争吵，也会可能对其他人产生感情，也会像我的朋友那样离婚收场。可偏偏，对方这么早就走了，在这么年轻，好看，有力气的时候走了。搞得自己对他的印象太过美好。那回忆的终点里，他的形象越是美好，悲伤就会忍不住涌得越多。”
　　母亲想提高声调来阻止自己的泪水，可是事实是声音越高泪水却涌得越多。
　　“雨儿啊，你还年轻，别像妈这样啊。以为年纪越大离棺材越进，心里就会好受些。不会的！过去的四十年里，妈每一天处在的地狱一天比一天昏暗。差不多就从这地狱出来了呗，别再走妈的老路了！妈心疼你！”
　　母亲顺势拉住了耽雨递来纸巾的手，扑倒在了他的怀里哭了起来。耽雨也顺势抱住了母亲。
　　俊勇把车子停在了高速公路服务区里，说下车给他们买咖啡。
　　“不用，你呆在车里陪咱妈吧。”
　　俊勇关上了车门，耽雨这才敢落下泪来。
　　“妈，我喜欢俊儿，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他。”
　　耽雨一边哭泣，一边说出这句话。这么多年，他终于对一位家人坦诚这件事了。

　　两个人抱着哭了好久，热咖啡捧在了手心里，心情才渐渐平复了下来。
　　车子驶离了休息区，气氛比进来前轻松了不少，就连小雨也停了。俊勇提议午餐一起去弘大吃烤肉，以前和俊儿常去的那家烤肉停业了好久，最近听说老板儿子接手后终于重新营业了。
　　“我刚刚在山上吃年糕好像积食了，你们俩年轻人去吧。”
　　“那要不下次去……”
　　“别下次了，年三十得吃好。怎么说烤肉也是咱们这儿特色，一个人去吃挺那个的吧？趁着这机会让俊勇带你去尝尝呗。”
　　耽雨没有拒绝，坐着俊勇的车去了弘大那带。在去的路上俊勇接到了朋友约吃的电话，想着人多热闹，便让他们一起来吃肉陪陪耽雨。
　　一起吃饭的都是小时候住在同一小区的朋友，和俊勇俊儿一起长大趁着年底聚聚。对耽雨也很照顾，但毕竟语言沟通没那么顺畅。吃完饭约着说去咖啡店再聊会儿的时候，耽雨和俊勇打了个招呼后退了出来。
　　最近是放寒假的时候，这附近的街上却还热闹。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不少，让这阴暗的天气多了不少活力感。
　　“雨儿，这边！”
　　恍惚之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他犹豫着转身往那边看，分明是说着韩国话的年轻人，只是其中一人的名字也叫“”，在耽雨的脑海里被带入了自己的名字。
　　“耽雨~王耽雨！”耳边又传来到了中文的声音，今天不过是早起了一些，精神就变得不正常了吗？
　　这么想着的他转回身，那个人却已经站到了面前。这个……不会是自己的幻觉吧？
　　“你怎么了？”耽雨瞪大眼睛的表情，在小浩眼里觉得有些可爱。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问我呢，不是说好一起来首尔玩的吗？为什么抛下我一个人跑来了？”
　　-耽雨不知该怎么回答，理由说来话长，也并不想详述与他听。
　　小浩也知道其中道理，于是他赶紧打断耽雨的思考说：“想你。”
　　说着，他拉住了耽雨的手，让耽雨闪躲的眼神好重新回到自己身上。待看到了耽雨那双大眼睛后，小浩才开口问：“我可以抱你吗？”
　　耽雨没有拒绝，只是在这街上也没有勇气答应。从耽雨眼神里看到了答案的小浩，张开双臂来将他揽在了怀里。
　　这怀抱好紧，抱得他有些踹不过气来。不过他没有想要挣扎，相反有种在跌落悬崖前被人拯救了的安全感。多亏了这个怀抱，他终于活了过来。
　　他也渐渐抬起手来，也给了他怀抱的回应。
　　寒冷的天气里，这怀抱未免也太温暖了一些，温暖到让人有些恍惚。耽雨害怕这是自己的一场梦，所以他的手臂更用力了一些。只要紧紧地抓住这柔软的身体，就不会让这个梦溜走，就不会让这场梦醒来。

　　周围有人走过，发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不过这一次，耽雨没有害怕。反正只要不仔细听，他就听不懂韩国话，和那些陌生人今后也不可能会有交集。
　　不过，还是有声音把他从梦中唤醒了。是俊勇打来的电话铃声。
　　“雨儿，我散了。你在哪儿呢？我来接你。”
　　“哦，我……不用来接我，我想再逛会儿。你先回去吧，我等等自己坐公交回去就好。”
　　“可是……”
　　“没关系，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了，认得回去的公交线。”
　　“那你注意安全，万一有啥事儿记得要给我打电话哦。”
　　耽雨应声挂了电话。慌张地赶紧转头看。还好，小浩还在那儿。
　　“怎么了？”见他这副模样，小浩忍不住问。
　　“没什么。”这下可以确定他的身影是真实存在的了。
　　“打电话给你的是谁？”
　　“你不认识。”耽雨笑着回答，“那人长得可帅了。比你帅比你高，继承了一家生意不错的餐馆。你连嫉妒都没法嫉妒。”
　　小浩听了后放开了拉着他的手，视线也转向了地上。
　　“怎么了？”
　　“没什么。”
　　还是第一次看他这样别扭的模样，耽雨连忙说：“你对自己这么没自信吗？”
　　“可不是，除了喜欢你这件事，其他的事我都没什么自信。”
　　耽雨牵过了小浩的手，反正刚才也当街拥吻过了，这下牵手也觉得没那么害羞了。他带着小浩在商业街上逛起来，一边走一边说：“喜欢我这件事你倒是做得不错呢。”
　　“当然了，长这么大什么事都可以听别人的第一句话就放弃了。喜欢你这种事，却怎么都不想放弃。雨儿，让我好好喜欢你吧。”
　　雨儿，那熟悉的称呼，现在听起来却分明是他的声音，当初怎么可能会联想到俊儿的脸呢？
　　“嗯。”耽雨想坚定地应声，可是大街上人群的视线还是让他在发声时颤抖了下。
　　不过还好，小浩握着自己的手更紧了一些。
　　“对了，给我买好吃的吧。”
　　“你想吃什么？”
　　“那个，电视剧不是老有那个么。”
　　小浩指的是一旁卖炒年糕的小档口，的确常在电视剧里看到。他点了两人份，然后站在档口边吃着。小浩不怎么会吃辣的，吃两口就嘶嘴。还好耽雨包里有刚买的可乐，赶紧递给他解辣。这倒让他想起小浩带他第一次去吃川菜时的情景。
　　“又不会吃辣的，为什么要吃这个？”
　　“辣是辣，但是甜甜辣辣挺爽的。都来这儿了总要尝尝特产，说实话，这几天我都没怎么吃这些。因为不会说外国话，碰了好多壁。最后照着旅游网站才找了几家能用中文的观光客饭店，大多数时候还是在M记点餐吃。”
　　看小浩害羞的模样，耽雨觉得又可爱又好笑。的确，这地方用中文都比用英语强，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处处碰壁。
　　“你下个谷歌翻译把翻译放给他们听不就行了。”
　　“还能这样？我怎么没想到呢。”
　　“不过语言也不通，这几天都去哪儿了？酒店呆着吗？”
　　“那倒是照着地图走了不少地方，清溪川也去了，明洞也去了，对了，还去汝矣岛的透明演播室看了明星。”
　　这些地方耽雨这两天也去了。
　　“就是看你发的朋友圈的定位才跟着去的。”
　　耽雨不喜欢主动给家里人报平安，所以才偶尔在朋友圈里发些可有可无的风景照让家人看到。没想到小浩会这么做。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没有开漫游的话也可以用IM语音通话。”
　　“我知道，只是觉得……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缘分。”小浩回答说，“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跑过来对不对。也不知道你忽然就出发来这里是不是为了躲着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见你。所以，我想像电视剧里那样问问缘分。如果我们真的遇见了的话，就说明上天也想让我们走下去。不是吗？”
　　“可是你看了我的朋友圈了，已经作弊了。”
　　“可总不能这么大个城市乱跑吧？而且，我总要为了我的爱情做些努力。”
　　说着，那家伙又露出了笑容。这笑容太过灿烂，在这阴郁的天气里显得太过耀眼了些。
　　耽雨有些害羞地移开了视线，正好见到小路另一边的档口，于是问：“紫菜包饭也要买吗？”
　　“也买给我吧。”
　　“不过你晚饭有安排吗？今天年三十，不少店都提早打烊了。”
　　“可不是，我还以为只有中国过春节呢，没想到这儿也过，刚来就有不少店打烊了。”
　　“那不是常识吗？”耽雨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不要跟我装可爱，一点都不可爱。”
　　“那又怎么样，在我眼里你一直可爱就行了。”
　　“你再这么肉麻的话我……”唉，我又能怎么样，“不过，跟着我去吃年夜饭吧。”
　　“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个好地方。”

　　有耽雨带着，小浩第一次坐了这个城市的公交车。因为只有地铁有中文，他这两天都是依靠地铁加步行。和耽雨一起坐在车子后排的座位上，感觉就像是每天去上学时的模样。
　　窗外是哪个城市都有的高楼大厦，因为是阴天所以玻璃幕墙没有耀眼的光。在耽雨的肩膀上，小浩不知不觉睡去了。
　　虽然不停暗示自己要镇定地面对这一切，可还是整夜整夜地失眠，在首尔过去的两个夜晚，都不过是因为害怕黑暗而在酒店房间熬过了黑夜，眼睛却一下都没能闭上。
　　直到靠在这个肩膀上，坚硬的肩膀却比枕头柔软多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耽雨喊自己下车。他也不知道自己经过了哪些路，到了什么地方，不过跟着这个人，就算是一去不返他也愿意。
　　耽雨带他走进了一条巷子，巷子两边都是些传统的平房。小浩这才想到自己好像来过这里。不过这边的建筑比一街之隔的另一端规划更显杂乱，像是正好在旅游区之外所以他没有走来这边。
　　耽雨熟门熟路地进了一个院子，然后按了门上的密码锁。那过程就像是自己家一样。
　　“我回来了！”开门后，耽雨打招呼到。
　　“回来啦？赶紧的，咱妈做了好多好吃的。”俊勇见到小浩问，“这位是……”
　　“我朋友，逛街的时候就这么巧见到了。不好意思，我已经够麻烦你们了……”
　　“说啥呢，你难道不是这家人么？妈！雨儿带朋友来了。”
　　母亲听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来迎接，但走到客厅里，见到小浩后却晃了神。多亏了俊勇的一声妈让她回过了神，她赶紧招呼两人进屋。
　　“你们先吃起来，我还有个锅包肉就好了，咱耽雨最喜欢了不是？”
　　“哎呦~咱耽雨耽雨，耽雨来了妈嘴里就没咱俊勇了。”
　　“耽雨来不来都没你！这么大的人了啥时候才能出去独立成家啊？你娘亲过了年可就七十了！”
　　“我呆在这儿不好吗？妈都快七十了我更要在身边照顾了。”
　　“算了，你做饭了还是洗衣服了？也不知道谁照顾谁呢。”
　　就算是年三十，母亲和俊勇也像平时一样斗着嘴。不过气氛倒是因为这斗嘴而变得轻松不少。东北菜加朝鲜菜，都是甜甜辣辣的，不论对大人小孩来说都是讨好味蕾的味道。只顾着吃，没多久就觉得有些撑。
　　俊勇打开了客厅的电视，华人电视台正在转播中国央视的春节联欢晚会。
　　俊儿母亲泡的茶香很快飘满了整个客厅，三个男人借着打牌一边吃零食一边聊天。俊勇哥当然是话最多的那个，他的私人脱口秀抛出一个又一个的梗，比电视里的小品有趣多了。直到窗外传来了爆竹声，电视里传来了难忘今宵的音乐。
　　守岁结束了。
　　以前的除夕，虽然也会把年夜饭当作隆重的晚餐。但温阿姨和她女儿回去后，奶奶就会回房，爸爸就去书房。只剩他一个人也不会看什么电视。没想到在异国他乡，反而感受到了如此浓重的年味。
　　“聊着聊着都快一点了，你酒店在哪儿？”
　　“驿三地铁站附近。”
　　“那怎么回去？要过江呢！电车末班车也过了，今天这种日子的士也难打。啊~我不喝酒就好了，还能送你回去。”
　　“那就在这儿住一晚呗。”母亲说，“就在耽雨那房间里挤挤过怎么样？”
　　“唉~人家可是住江南大酒店的少爷，耽雨房间住得惯吗？”
　　“我不是什么少爷，只是听说那个酒店有中文服务就定了。都这个点了，能收容我一晚当然再好不过。”小浩回答着俊勇的问题，眼睛却看着耽雨。这笑容，怎么这么容易让人误会呢。
　　不等耽雨答应，母亲就拍着大腿站起来说：“那就好，我给你们兄弟几个去放洗澡水，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了，等等好好泡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