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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话:诗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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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真的都要在这里过年吗?”
“嗯,我妈还没主动打电话给我,她不主动打给我,我绝对不回去。”
“她要是一直不联系呢?我们难道一直就在这里过下去吗?你们都不想念爸爸妈妈,我爸可是出狱后过的第一个年呢。”李清碎念到,“我伯伯伯母爸爸哥哥可都等着我回去团圆呢。对了,我们的钱还没花完吗?还没到不得不回去的时候吗?”
老徐家在枸杞岛的民居正好在渔村一个小海滩前面。从楼顶的露台正好望见大海。这两天也在沙滩上玩了,也去断崖上观光了。这天下午无所事事的三人正趴在露台的栏杆上望着海面发呆。
一直不作声的海滔却在这时说:“我爸给的钱还没花完,我妈刚又给我打了一千块。”
“啊~一给就是一千,做富二代真好。”
不过也是,民宿老板说是耽雨的老同学,坚持不肯收食宿费。能花钱的地方就是买些零食,岛上零食是比大陆贵了些,可又能花上多少钱。这么下去是要在这儿过一辈子吗?
“你们在这儿干嘛?不出去玩吗?”
一个声音像是李清的救命星一样出现了,是阿峰。阿峰是民宿老板家的大儿子,在东城中学上学,每到过年才和妈妈一起来岛上找爸爸团聚。一样生活在杭州,又和他们同年,来这里当天就和他们混熟成为了朋友。
“午饭吃得太饱了,就想先在这儿靠会儿。没想到一靠就起不来了。”李清说着终于伸起了脖子,“你帮你爸打扫完了吗?要带我们去哪儿玩吗?”
“嗯,去街上买烟花去不去?晚上吃完晚饭了可以在沙滩放。”
“烟花?”杭州市区都禁燃烟花好多年了,很小的时候手持烟花从自己手中冲向天空的那种刺激感,现在还有印象。这种事情一定要去了!
嵊山的街道在另一个岛上,去那儿说不上有多少路。可是岛上不像都市那样有公交,这路程步行也有几步。要去街上的话,只能骑电瓶车。好在老徐家开民宿的,为了买菜买了两辆电瓶车。
阿峰这小子从小就住学校附近,都不会骑自行车。能骑车的就只有李清和海滔两个人。两个人像之前那样站到了各自一部车前。
“你坐哪个?”阿峰这次给了她先选的机会。
音在两人间来回看了眼,一番犹豫后还是选择了李清的后座。
岛上的路也不像大都市。年底没有游客,整条街上只有他们两辆车,在岛中的路来回迂折。这岛很小,无论走在什么地方都能眺望蔚蓝的大海。
明明在岛上变得不容易离开这里,可看到那无际的海却总觉得自由。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自由。
“停车停车!快停车!”音忽然在李清背上一阵狂敲,把李清吓着了。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拉下了刹车,结果转过头却发现音正仰头看着西边的方向。
那时的他们正停在枸杞岛与嵊山岛之间的跨海大桥上。大陆的方向,太阳依偎在远处不知名的岛山上,在海面上留下了一片金光。
好美!自小就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们,很少看到这样的日落。就算偶尔爬山大陆上的高山,那场面和大海有着不可语论的差别。
四个人都陶醉在了那样的日落之中。海风不小,但和内陆的北风比温和了不少,划过耳尖发出呼呼声,却不觉得刺骨。海浪在脚下拍打着礁石,哗哗的声音像是奏着一首舒缓的曲。晚归的小型渔轮,发动机停了下来。它跟着海浪摇曳,慢悠悠地穿过桥下,驶向嵊山的码头靠岸。
为什么诗人们都要面向大海,为什么面向大海后就会春暖花开。如果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他们一定不会理解。可现在他们站到了诗画之中,虽然还没到可以理解生命的意义,可也被这世界给触动了。原来这世界,还可以变得如此之美。
电话的响声拉回了海滔的神,是爸爸拜托他给奶奶打个视频的恳求。
“海滔啊!你在哪里呀?”见到海滔的脸后,晓莲的脸一下子像花绽放那样笑开了。
“汉江大桥。”想到刚刚爸爸说别忘了他为了不让奶奶担心,和奶奶说是一起去的首尔,海滔回答到。
没想到在后面看的浩美见了笑着说:“汉江我电视里也看了不少,这桥比文星桥都大不了不少吧?能跨过哪个水汪塘?”
“这个……微缩版。公园里的迷你建筑景观那种。”身后枸杞岛的小小山坡,还真的就像是市内公园常见的景观。
爷爷奶奶免不住对他嘘寒问暖一番,小奶奶则在背后开起了红包的玩笑。这视频通话,让他又觉得自己离大陆的家并不遥远。
挂断了电话,他又看了眼海面。回了家的太阳,将他凌乱撒在海面上的金光重新收回了袋子。天渐渐地变为了灰色,不远处嵊山的集镇上,灯亮了起来。
他将视线收回到眼前,李清正笑着挥手臂,他说:“走吧!再晚爆竹摊要收摊了!”
明天就是除夕,烟花店是这会儿全镇上最热闹的店了。不远处就有小朋友刚买了烟花就忍不住放起来。冲天炮发出一阵巨响,将一束火光射向天际。
“这个不会太贵吗?”见李清要拿一个大烟花,音赶紧阻止。
“没事,我们有富二代呢!”
“什么富二代?!谁父母的钱是天上飞来的?花钱也都有个限制!”
“就买一个吧,我也想看。”海滔难得主动开口说了话,让音和李清都不禁愣了一会儿。不过连海滔都想要了,李清还是把它搬到了电瓶车上。
买好了烟花,坐着电瓶车原路返回,一路上吃完晚饭出来放烟花的人越来越多,宁静的岛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他们见了愈加迫不及待,草草地吃完了晚饭,顾不得老徐对他们注意安全的提醒,冲到了门口的空地上放起了烟花。
李清选的那个大烟花引起了村里不少人的注意,好多人都特意从屋子出来看它。
一个接一个的光点射向天空,在天空中绽放出一朵又一朵巨大的火花。有小孩看到花火后尖叫了起来,也有大人赞叹的声音。那火花和他在长沙那天见到的有些类似,再加上这些兴奋的谈论,让他恍惚间感觉到了在长沙看烟花大会时的光景。
他收回了视线,自己的身边依旧是音和李清。他们无意间与自己对视的时候,也带着笑容。那满是欢乐与激情的笑容,也如在长沙烟花大会那晚一样。
海滔也对他们报以同样的笑容。
以前在广州的日子,没有人会对他主动投以微笑,更没有人会与他相视而笑。他一直都认为那是小时候自己不会讲广州话所以被小伙伴们排挤的结果。但事实当然不是这样子,说起来,他没有受到过欺负,也没有受到过排挤。他也在生活中学会了各种各样的语言,所以只是他自己给自己筑起了一堵城墙。自己不愿出去,别人便也渐渐不进来了。
他以为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父母不仅离婚了,父亲还是个同性恋。他既不喜欢别人对自己不一样的生活好奇,更不喜欢别人对自己施以怜悯。直到认识了这些朋友后,他这会儿忽然明白,人和人本就不一样,没有他所认为的普通人和特别人。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家庭,不一样的经历,在人与人之间维系着的那条线,与这些并没有什么关系。
村里的几个邻居也争相放起了大烟花想要斗艳。一番热闹后,天空飘满了烟云,才渐渐落下帷幕。大人们回家打牌麻将,只有孩子们还在海塘小路上继续玩耍。
阿峰带着李清在门口的小沙滩上用小炮仗炸沙堆玩。李清毕竟是从小就在都市里的孩子,胆子没有阿峰这么大,可又想体验爆炸带来的刺激,畏畏缩缩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海滔和音没那么大兴趣,在海塘的石栏上坐着看他们。
“还好一气之下来了这里,不然这个年我肯定跨不过去。”
听音这么说,海滔笑了笑。这么多苦痛的年他都过来了,怎么还会有过不去的年。
“说起来,那天在Livehouse跟你说的话让你尴尬了吧?”
也不是这样。
“不然你为什么那天之后就一直躲着我?”
一直用神情作答的海滔开口说:“没有躲着你,我本来就不怎么说话。”
“是吗?那就好,那些话也是不知道怎么一时就出口了,你别放在心上。”
“不,这种话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海滔说,“不过,我现在不会给你答案的。我好好想过了,我们岁数都还小,要学习要练歌,未来也还连一点雏形都没有。我们之间的感觉也都像这些一样都还没个形状。那种感觉可以说是喜欢,说是喜欢又还没成熟到那种喜欢。也许再大一些,我们能好好审视自己的时候,再回答这个问题比较好。”
那边传来了一阵闷响,沙子随后迸溅开来。音看了后说:“没想到王海滔还会说这么长的话。”
海滔笑了笑说:“小时候我问爷爷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爷爷说,是为了让我以后有什么就说什么。他说等我长大了就明白了,藏在心里的秘密越多,就会活得越辛苦。不如做个有什么就说的人。”
“喂!阿峰!”海滔的话说到这里,原本在屋里打麻将的老徐发出一声咆哮,“我跟你说了不止一次不能这么玩了吧?!你个小死尸!被炮仗炸瞎眼睛前看老子不先打断你的腿!”
说着,老徐随手抄起路边的树枝跑下了海滩。这片屋前的海滩面积很小,跑了几步就到了边缘,阿峰从那边上来沿着村子跑了一圈,最终无处可躲还是跑到了海滔的身后。
“诶!爸!你一定要这样吗?让我在朋友面前很没面子的!”
“小死尸命都不要了还知道面子?”不过老徐跑了一圈后气消了不少,“我今天看在海滔的面子上才不打你!你好好谢谢你朋友!炮仗我都没收了,时间不早了都给我回屋休息不准再下楼!”
阿峰满脸扫兴地带着小伙伴们回了屋,嘴里还碎念着一些骂父亲古板的话。
夜还不深,但这个东海小渔村里已到了每晚入睡的时间。因为是过年,所以偶尔几家还传来些麻将的声音,村里的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熄灯了。
洗漱完的音走到了露台上,夜晚的露台没了太阳不免有些冷。她拉上了羽绒外套的拉链,坐到了露台栏杆边的位置上。这几天,她没事就会靠在这个栏杆上,眺望海的远方。
新月的日子,天上没有发出一点光的意愿。在这个小小的海湾里,以为夜晚只能看到眼前的光景,却没想到远处的渔火和照明船就像星星一样闪耀着光。
远海的海浪,在来的船上她充分地见识了。可这会儿从远处看,却依然显得平静。
“哦?你也在?没想到这天晚上还挺冷的。”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是李清。他打亮了露台上的灯。除了照明的灯,还有彩灯,据老徐说那还是平安夜时来这里玩的客人们装上的,所以连带着亮起来的还有一边缠绕着彩灯的圣诞树。
原本昏暗的露台,一下子就因为这节日的气氛而暖和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李清在音的身边坐下,将笔记本电脑放到了桌上,然后从包里取出了吉他。“刚刚的夕阳很美吧?我想趁着还记得那种感觉的时候把它记下来。”
说着他拨动了琴弦,试着弹了一段旋律。电脑的捕捉软件自动将这段音乐录入电脑,然后出现了音轨和乐谱。
好一会儿,他试了几段旋律后,又在电脑里编辑了一阵后,一段音乐从电脑里传了出来。
“怎么样?”李清转过头来期待地看着音。
“赞了,你果然是个天才。”
“可不是,我可是继承了音乐世家的基因的。”李清愈发得意起来。
夸一句就忘形了,什么音乐世家,只不过有个做小学音乐老师的伯伯和刚签约还没正式出道的哥哥罢了。虽然每次这句嘲笑的话都会在他的炫耀后出口,这一次音却没有说。
她又笑着去看大海,她的眼里似乎出现了一轮圆月,月光撒到湖面,也映照在海面的一叶孤舟上,远方飘来一段似有似无琵琶曲。就如古诗里常有的那番情景。
李清拨了几个音,然后说:“海滔,前两天有问我,我们乐队会解散吗?”
音摸了摸头发,像是在说所以呢?想说什么?
“所以海滔给你回答了吗?”
“本来就是随口说的话,答案有什么重要的。”
“这样吗?”李清一副懂了的样子说,“不过我觉得我们乐队永远都不会解散了。”
“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这么觉得。”一边说着,李清已经在手机上拨出了视频电话,“Hey,bro~在干嘛?”
屏幕里出现的人是蓝海:“能干嘛,刚给我妈做了夜宵,现在找了本电影看。”
“喂!我做了个新曲子,弹给你听下。”
李清照着电脑里的谱子弹了几个小节,两个人出现在了露台的门口。
“我给你们带了些零食,顺路带了个王海滔。”阿峰笑着说。
“干的好!给亲五星好评哦。”李清停下了弹琴又转头对蓝海说,“给你看看你最爱的大鸡腿!”
“你这个贱人,又不带我一起去还不停发我在岛上玩的照片,现在还给我发视频是为了炫耀吗?”
“又不是没叫你来,你自己不来的。”
“你们都已经在岛上再打的电话搞笑呢!”
“前一晚就打给你了你不接。再说我都已经告诉你来的路线了,想等你来呢。”
“算了,我的零花钱还要攒着去长沙录影呢。”
“唉~钱算什么,我们有富二代呢!”
说着,李清把手机转向了海滔,因为连续缺席乐队的训练,海滔和蓝海已经很久没有面对面了。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尴尬,两个男孩透过屏幕对视了一阵。最后是蓝海先开的口:“富二代,下一次出去玩也捎上我吧。”
“嗯,暑假一起再来玩一次吧。”
说完后,两人脸上都浮起了笑容。
大家接下来开始确认行程,看来他们真要在这里过年了。好在该带的行李海滔爸爸都已经邮寄来了,接下来从上海出发反而更方便。蓝海就从杭州出发在长沙与他们汇合吧。去长沙的时候会碰上春运返程,所以车票今晚就要订好。
这下整个村子真的陷入美梦了,只有这个露台上还偶尔传出一阵阵笑容,随着海风飘向远方。
飘得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