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78、第七十八话：家

　　在房间里看了会儿相册，耽雨听到楼下有响动，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见到俊儿母亲正拖着一包一人高的蔬菜，这应该是刚刚小卡车送来餐厅的食材。只是那年老瘦弱的身材和这包菜比起来，对比感实在太过强烈了。
　　耽雨赶紧过去帮忙，两个人协力才把那些食材分批搬进了厨房。
　　“这么多活，请的那两位帮工呢？”
　　“这不要过年了嘛，那俩帮工都是地方上来的，所以让他们早两天回老家了。”
　　说着耽雨已经开始帮她剥洋葱了，帮一点帮一点，耽雨就帮着店里干了两天活。母亲刚开始也不太愿意，以前耽雨过来也都是把他当做客人。不过耽雨坚持要帮忙，一起劳动起来，感觉才真的变成了家人。当自己家的话也终于不再是客套话，耽雨和母亲都觉得，这种没有隔阂的关系，让人觉得比以前的相处模式舒服多了。
　　再一天的早晨，耽雨出来就见到了母亲在做泡菜饼，而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放满了菜。
　　俊儿母亲见他下来后一边给他盛饭一边说：“都小年了，那些会社里上班的人挺少的，估摸生意也不会咋样。你顾自个儿出去逛会儿吧。”
　　“也没有什么地方想去的。”
　　“唉，大过年的，就去百货公司逛逛买个新衣服呗。”俊勇说着掏出个红包说，“别说不收，要不收就不把我当哥了啊。”
　　不给耽雨推拉的机会，俊勇站到了灶头前说：“哎呦，咱金女士又在搞这些有的没的了。都啥年代了，谁还大过年的拜老祖宗啊。”
　　“不是给老祖宗的，是给我们小儿子的。”母亲说，“明天你带我们去俊儿坟上一趟。”
　　“咋了？明儿不是俊儿忌日也不是生日更不是清明，没头没脑地咋去给他上坟啊。”
　　“这不雨儿来了嘛，都三年没来了，总要去看看俊儿。我就想着明儿个咱也休息，就一起跟着去看看。俊儿生日忌日都在夏天，大冬天的本来就冷，孤零零的一个人多可怜啊。”
　　“唉。咱金女士又要开始了，我先走了啊。”
　　送走了俊勇后，俊儿母亲把一碟刚做好的鸡蛋卷放到了耽雨的面前。记得这是俊儿最喜欢吃的菜，虽然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道菜。
　　这是准备的最后一道菜，她这才坐下来，特意给耽雨夹了一块。

　　“怎么样？好吃吗？”虽然是疑问句，但是俊儿的脸上却满是得意的神色，一副他已认定答案一定是好吃的样子。
　　那是毕业后俊儿找到了记者工作的时候。报社有分配给他单人宿舍，耽雨特意去了上d海d帮他收拾寝室，俊儿第一次下厨给他做了一桌自己的家乡菜。
　　耽雨吃了块鸡蛋卷后说：“没想到你还会做菜呢。”
　　“那当然，从小跟我妈学的。我妈可是餐馆的大厨，开的饭馆在我们小区口碑可好了。”
　　“可我们俩吃这么多吃得完吗？好不容易搬新家，你不请些朋友一起来吗？”
　　“我朋友都在杭州，总不能让他们特意为了我来趟上海吧？”那时还没有沪杭高铁，再加上条件有限，去上海并不是件方便的事。
　　这话虽然用了平常的语气，但听起来有些小可怜，耽雨忍不住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不会觉得孤独吗？”
　　这倒给了俊儿撒娇的机会，“所以你要经常来陪我哦，亲爱的。”
　　耽雨连忙推开了俊儿要往自己腿上倒来的脑袋，然后说：“我周末也很忙，也不一定有空。”
　　“那就我来杭州陪你。”俊儿的脑袋最后还是倒在了耽雨的腿上。
　　耽雨一边抚摸着俊儿的头发，一边问：“你真的确定要在这里定居了吗？你不是很想你妈妈吗？”
　　“是很想我妈妈，但是我要是回去了的话一定会更想你的。如果让我过一年里只能见你一两次的日子，我不如死了算了。”
　　“死了的话千万不要来找我，我可怕鬼。”
　　“那我死了的话一定缠着你，每天晚上都来找你！”
　　俊儿学鬼做出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耽雨知道他想做什么赶紧伸出手臂来挡。奈何他力气没俊儿大，很快被他扑倒在地上。

　　不过传说中比这个还好吃的朝鲜菜，俊儿并没有带他去吃。
　　2008的初夏，俊儿被报社指定去青岛写一篇关于水上奥运项目准备情况的报道。这场在中国的运动盛会，对韩国人来说也是难得在家门口的盛会。这类报道虽然不重要，可振奋人心的报道写好后随时可以拿来补充版面。
　　为了出发前和耽雨见一面，俊儿没买上海去青岛的直达列车，而是选择绕路杭州再一路转车北上。就在穿越山东时，他坐的列车失事了。
　　耽雨是在新闻报道上得知的消息。辗转好久才联系上了他报社的同事。待他拼命赶到山东的时候，俊儿已经被家人带回故乡了。想去看他最后一面，可那时韩国签证还没现在这么简单，他和俊儿也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无法求助外事部门和大使馆的特别照顾。
　　他成行已是三个月后，他引以为傲的英语在这个国家用得并不顺利，想要看看他提过的那些地方，却处处碰壁。摸索着找到了这家中华料理店，那时已经筋疲力尽。
　　那时的他不怎么懂谚文，就算看到了菜单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是中国人吗？跟我说中文也没事儿。”老板娘见后说。

　　白发人送黑发人无非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心痛的事。可是自己这命也算是经历了太多的生死了。八十年代，孩子们都没长大，丈夫就在一次上街采访时被突然杀害了。九十年代，就在快要联系上哥哥前，父亲病终了。没想到新世纪也没让她好过，她从没想过孩子会先她一步离开。
　　这一次花了三个月才缓过神来，除了活下去她找不到其他可以让自己释怀的方法。停业了三个月的店终于重新开了门，可是还不知道开业消息的客人们都没有来。那天的顾客，只有耽雨一人。
　　“炸酱面和糖醋肉好不？”论游客，来中华料理店最喜欢这两个韩国特色菜了。
　　“这里是不是卖牛杂汤？还有鸡蛋卷的小菜。”这是刚开业时她最拿手的菜，但正因为拿手得太久了，几乎都是熟客的店里点的人反而变不多了。
　　“好嘞，不过，你哪儿打听来的？”
　　“金俊熙，他告诉我的。”
　　好不容易盼来的顾客，没想到他口中说出了这个名字。我们俊儿吗？她的念头里只有更要做好这道菜了。

　　这是他和俊儿母亲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俊儿母亲的手艺，和十二年前还是一模一样。她做的鸡蛋卷，果然要比俊儿做的好吃太多了。
　　“那个……我可以也叫你妈吗？”
　　“我不早让你这么叫了嘛？人这辈子又不是只能有亲妈一个妈。跟你说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也从来都不是啥客套话。”母亲脸上露出了笑容，因为皱纹而显得愈加灿烂。
　　“对了，等等吃完早饭跟我一起去市场吧。你看看喜欢什么，明天年夜饭我给你做。”
　　反正也来不及买票回去过年了，耽雨笑着应声。

　　要从家去附近的市场，要经过明洞步行街。这儿本就是繁华的闹市区，再加上这几年韩剧韩综在国内的流行，让这条街上总是充满了中国人。可能今年过来时是过年的关系，没有前几年那样一副摩肩接踵的模样，可还是热闹得很。
　　最热闹的是药妆店门口，不少人在排队。好多家门口都挂了“今日口罩已售完”的牌子，还特别加写了中文。
　　“这种地方当然买不到口罩了，等等我带你去买吧。”
　　口罩？耽雨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肺炎在武汉不严重得很嘛？这两天华人报纸都在报导这个。听说国内都买不到口罩了。”
　　这么说来，他在早餐桌上看了那份华人报纸。电子化时代习惯了一边吃饭一边刷SNS，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报纸倒像是回到了十二年前。
　　穿过了繁华的现代街区，在市场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家日杂店。母亲走进去和老板打了个招呼后问：“ （口罩有吧？）”
　　“ ， （一百个吧？你打电话来过了，所以特意给你留了的。）”
　　老板说着掏出个包裹来，见耽雨帮忙接了过去便问：“ （这谁啊？）”
　　“ ， ， 。（我小儿子，平时在中国生活，所以很少回来）”
　　“ ， 。，（真好看，哎呦，真羡慕我们金老板娘。）”
　　毕竟来了这里几次，简单的短语他也听懂了一些。知道是在夸自己，耽雨脸上难免生出些害羞来。
　　俊儿母亲和那老板娘是从小长大的朋友，亲热地聊了几句后，挽住耽雨的手重新逛入了市场，他们俩像是真的母子一样。母亲和市场的人都挺熟，商贩们争相和她打着招呼然后因为这个愿陪母亲的儿子而不吝夸赞。
　　“买完菜咱再去趟邮局，这些口罩寄些给俊勇舅舅，我特意追加了些好寄些给你爸妈。你爸妈现在买口罩应该也挺困难的吧？”
　　自己的父母？只听说了武汉的事，也不知道这会儿杭州是什么模样，不过给他们备些总好过没有吧。

　　杭州的口罩也不好买，不过多亏了耽云是医生的关系，家里也不是没有能应急的。
　　年夜饭在饭店吃，过年要吃的菜也早塞满了冰箱。打扫也是，没事可干的老头老太，这会儿也没必要特别打扫哪里。
　　所以这会儿，晓莲和浩美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副懒散的模样。浩美又开始羡慕起电视里的女主角命好了。
　　“不过耽雨去韩国干嘛？不是都两年没去了吗？怎么又去了？”浩美一边吃着水果一边说。
　　“我也不晓得。也不讲一声，去了才打招呼。”
　　“你还会不晓得？你个当妈的会不晓得？”浩美笑着说，“哥，你也不晓得？”
　　浩文这时正坐在一边的餐桌上看报纸，用余光看了浩美一眼，只是喝了口茶。
　　“哎呦，他都两年不去那儿了，我还以为他都忘了那个人了。怪不得我给他找了那么多好姑娘都面都不见一面。以后不要再催着我给他找了，厚着脸皮讨来电话，结果见也不见以后我碰到人家都不大好意思。不过说起来，我们耽雨岁数一把了相貌倒交好，只要拿出照片来一看，那些扭扭捏捏的姑娘儿马上就问我要电话。哈哈哈。”
　　浩美笑不过三声，见到两人板起了脸没趣地也住了嘴。“讲起来哥，你没跟耽雨说吧？耽雨还以为我们不知道那件事吧？”
　　浩文还是没回答。
　　“哎呦，我们耽雨像他妈妈，也是个痴情种。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就栓在那棵树上了。”
　　浩文把报纸翻到了下一个版面，终于忍不住说：“那南朝鲜小伙子走了，你哥可没死。”
　　“对我们女人来说有什么区别啊？有些男人是轧过一次姘头就等于死了，有些男人是和他结了婚就等于死了。对吧？晓莲？”
　　话题转到了自己，晓莲才收起板着的脸，忍不住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传来了敲门声。门背后是耽云推着个轮椅，轮椅里坐的是昌硕。
　　所以说做人还是得管住自己的嘴。刚刚没管住自己的嘴，这会儿该让晓莲他们来嘲笑自己了吧？
　　可偏偏却是没人说话，浩美朝昌硕翻了个白眼，忍不住说：“既然都决定去死了，干嘛还浪费钱去看毛病啊？”
　　经历了化疗的昌硕脸憔悴了许多，多亏了笑容，不然差点要让人动起怜悯之心了。
　　昌硕说：“在四川查出这病的时候，我也想干嘛去花钱治我一死人啊。只是想死之前再见一面你们母子，可是见到你们母子后就又动私心了，听到了那姑娘肚子里有孩子后，就又想看看我儿子结婚的样子，体会下把孙子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
　　“哎呦！个死人！自己儿子也没看你抱过，现在还想抱孙子，你当得投胎做人是件这么简单的事啊？”
　　看浩美骂得停不下来了，浩文只好想办法扯开话题。他问耽云视屏通话怎么弄，然后尝试着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拨出了对耽雨的视频邀请。
　　“没事就不能打给你吗？明天可就是年三十了。”
　　听到浩文对耽雨说话的声音，其他人纷纷围了过来，家里人一个个向他打招呼，顺带做些无意义的嘘寒问暖。
　　“对了，我刚刚给你们寄了些口罩。邮政应该过年也会送的。”
　　“哎呦，交好！今朝坐公交车去菜场都要戴口罩才能进，我跑了三家药店都没买着。还好你妈之前买了好多菜备着，我过年都靠你妈了，不出门了。”
　　见浩美说个不停，晓莲连忙往前靠了靠问：“你们年夜饭打算怎么办？”
　　“我住在朋友家，在他家吃。不用担心。”
　　“海滔呢？怎么不见他？”
　　“他？他在公园那边，我等等喊他让他用自己的电话打给你吧。”
　　“算了，别叫他了，让他好好玩吧。”
　　“嗯。那等他过来我让他打给你。”
　　“你也好好去玩吧。”

　　耽雨挂了电话，重新抬起头来看江景。这时的他正在汝矣岛公园里，手里拿着的相册正好翻到俊儿拍摄的这个角度。只是和相片里满是穿短袖的热闹人群不一样，眼前是把人裹得严实匆匆行路的冬天。
　　因为天气冷，所以公园里没那么热闹，可人也说不上少。特别是几个来回蹦跳的孩子，见一眼就让人觉得眼前富有生气。他回过神才注意到广阔的江那边，太阳落西将金光撒在了汉江之上。
　　“这本相册最后一张照片了。”俊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的，这是这本相册最后一页，不过俊儿的书架上还有好多本这样的相册。每年只会在春节和中秋回国，正因为这种停留短暂珍贵，所以每次都会留下不少相片。
　　“书册都会有看完的一天，看完了大结局才能继续下一本。不要留恋结尾而不看下去，反正以后也可以重新打开来翻翻。留恋也没关系，想念也没关系。这不过人生中的无数个故事中的一个而已，这不过是个完满的故事而已。”
　　俊儿的声音消失了，耽雨这个时候却在人群中见到了与俊儿一模一样的人。那不是幻影，也不是想象，而是真真切切的人。
　　耽雨赶紧跑上前去，可却被忽然而来的一队旅行团人群给困住了。待他冲出了人群，已经没了那个人影。
　　也许那也只是自己的幻想，朝鲜族人不都是这副模样。不过如此安慰自己，另一个念头却止不住地涌上心头。那个人像的人并不是俊儿，而是罗浩。
　　这想法就像是一颗火苗，想要吹灭，却越吹越旺。一旦想到那孩子，就燃起了对他的思念。
　　他又觉得这样是不对的，心里变得堂皇。因那思念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为燎原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