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77、第七十七话：他的城

　　“四季青？大概就是东庙这样的地方吧？首尔也有 这样的地方，什么乱七八糟的衣服都有。”
　　“我白天和朋友去弘大吃牛排骨了所以没接到你电话。不过那家真的挺好吃的，要是你也来就好了。下次来一定要带你来尝尝。明年秋夕一定要跟我来哦。”
　　“南山？景色是不错，不过现在渐渐就成了情侣约会的地方了。因为几部电视剧现在可是约会圣地呢，都是腻腻歪歪的情侣，没在你身边看到这场景会很寂寞的。”

　　从他口中了解了很多首尔的风土人情，听说过很多好吃的饭店，听说过很多有名的旅游景点，还听说了很多年轻人常去的娱乐场所。
　　可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一个年轻人了。说了无数次要带他来这座城市，可是直到他去世，耽雨也未曾到过这里。
　　此时的耽雨正坐在南山塔的展望台上，俯瞰整个首尔的城景。今天天气挺冷的，出门的人不多，展望台的人也没以前那么多，换作以前，坐在这休息位上，看到的一定只有一个个背影。
　　还好这地方是室内，逛累了的耽雨，正好趁着这阵暖和劲休息会儿。
　　“漂亮吧？”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耽雨转过头，那个幻影终于出现在他身边了。他正靠着自己的手臂，虽然他一点都感觉不到他的重量。
　　“你去哪儿了？我都很久没见你了。”
　　“不就在你身边吗？”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离开我了呢。”
　　“我为什么要离开你？”
　　“吃醋了……生气了之类的。”
　　“要是我真的存在的话，我肯定会吃醋的吧。不过你也知道，我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耽雨转过头去，那个人影又消失了。凳子空着的另一边，是一个孩子，两人的对视后，孩子给他递了手里的旺旺雪饼。
　　“谢谢，你自己吃吧。”
　　“哥哥也是中国人咩？”虽然说着普通话，但带着浓重的广东味。那吃雪饼模样和七八岁时的海滔有些像。
　　“嗯，你来玩吗？”
　　孩子应了一声，他的母亲过来叫他去看望远镜，他蹦跳着跑了过去。他父亲早已经在那边等他了，三个人一看就是幸福的一家。
　　这么说来，城市的风景大同小异。他们离开广州前，他也曾带海滔登上过一次广州塔。好不容易才说服海滔上了塔，也就他站在观景台前，海滔一人站在后面玩着手机。
　　十几年前，他为了所谓正常人的生活，才选择试着去喜欢琳琳。事到如今他才明白，不正常就是不正常，他生来就与别人不一样。努力地让自己往别人的方向走，本身就是一种扭曲。他努力地不让身边的人跟着扭曲，想让他们过上正常的生活，结果却让他们的人生愈加扭曲，陷入到无法挽回的痛苦之中。
　　“雨儿啊。”俊儿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他的身影好像没有离开过。
　　“嗯？”
　　“我肚子饿了。”
　　“说什么鬼话呢，你怎么可能肚子饿。”
　　“你肚子饿的话，我当然也会饿啦。晚饭想吃牛杂汤，很久都没有吃了。”
　　耽雨看了眼空荡的另一边，的确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坐循环巴士到韩屋村下车，在韩屋村附近的一个巷子里，有一家中华料理店。和一街之隔的景点比，几乎没有游客会逛来这里。来的食客里几乎都是熟客，其中当然还不乏当地华人。
　　“……你来了？”老板娘转身见到他后恍了个神，很快说，“自个儿找位置坐吧，我给你整吃的。”
　　耽雨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他面前的桌子上很快就被各种小菜摆满了。
　　厨房里的男人给他上菜，一锅牛杂汤放到桌上，耽雨连忙起身叫俊勇哥。
　　“唉坐坐，别起身。还有啥想吃的跟哥说啊，哥给你做。哥这会儿忙，等等空了哥陪你喝几杯啊。”说着，他就回厨房了。

　　俊勇就是俊熙的哥哥，而在那边热情地招呼着客人的老板娘，就是俊熙的母亲。
　　和俊熙在一起呆了这么久，自然也不止听他说起自己的家庭。
　　因为历史原因，俊熙外祖父在长春出生成长，光复后祖父只身一人前往汉城，打算在汉城立足脚跟后再接家人们过来。没想到没几年就爆发了新的战争。战争后韩国与大陆彻底断了通信，祖父在汉城建立了新的家庭，生下了母亲。92年建交后，在沈阳的舅舅联系上了母亲。趁着朝鲜族的身份，舅舅开始做中韩间的进出口生意。
　　舅舅生活变好后提出把俊熙接去沈阳住，俊熙母亲当时的状况是一个单身母亲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并不如意。正好俊熙也愿意，便过来跟着舅舅生活了。俊熙高中成绩说不上好，但所幸有外国人的身份，通过针对外国人的高考成为了商学院的留学生，遇见了耽雨。
　　大学刚毕业的时候，舅舅的生意一度陷入困境去韩国避了一阵。母亲害怕牵连到俊熙，希望俊熙能回国就业。那时因为耽雨，俊熙不想回去，和家里闹了好一阵。还好不久后，留学生间的小团体里一位前辈给他介绍了驻华记者的工作，他才名正言顺地留在了国内。那之后没多久，耽雨通过家里介绍和琳琳相了亲。
　　再然后，就有了这段他拼命想要掰直，结果却越来越扭曲的生活。

　　大都市的饭点，要过八九点，那时店里才稍稍空了些。俊勇坐到了耽雨对面的空位上，给耽雨先斟上一杯酒，自己的杯子也满上，敬了耽雨后就先是一口干。
　　“咋想到来了？”
　　“朋友介绍我到学校工作，我不在补习学校教书了。所以现在放寒假了就有空。”
　　“去年也没来，前年也没来，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会来了呢。”
　　“对不起，俊儿刚走的时候还说好每年都来看俊儿的。”
　　“嗨！对不起啥啊对不起。你说俊儿在中国这么多年，不都是你照顾着。走了还大老远地来看他，我们谢都来不及。”哥哥有给他倒满了酒，“哥也说了不下一次了，哥心里，你早就是我亲弟弟了。这儿就是你家，想来就来，没空来也没事儿，哥知道你不会不惦记咱们，这才是真的一家人。你说是不？来！再走一个！”
　　一记清脆的碰杯声后，哥又问：“最近过得还好呗？”
　　“还行，因为换了工作，所以搬回杭州住了。”
　　“杭州好啊，毕竟自个儿家。你说广州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老待在那儿也不是个事儿。是吧？孩子呢？咋不把海滔一起带来玩儿？”
　　“海滔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去别的地方玩了。”
　　“也是！咱海滔也是个大小伙子了，也该有自个儿的生活了。这么说来，我们俊儿也走了十二年了，要是他还在，他小子也得像海滔这么大了。”
　　“嗯，我们两个不是同年的么。”
　　一旦打开了关于俊儿的话匣，俊勇嘴里就停不下来了。关于俊儿的一件件轶事，有耽雨听了上百遍的，也有耽雨从未听过的。
　　他们这边在角落里喝酒聊着，母亲在忙打扫。不过母亲只在他们附近的几张桌子收拾。
　　“妈，那儿等等我来整，人耽雨大老远儿来了，你也来坐会儿呗。”
　　母亲听了终于在哥哥身边坐下来，她端详了耽雨好一阵子，大家都觉得耽雨这么多年容貌都没改变，仔细看的话还是挺大差别的。岁月终于在他的脸颊上划了痕，那双让他不会显老的大眼睛，也没有以前这么清澈了。越仔细看，岁月的痕迹就越多，让人忍不住心疼起来。
　　觉得自己盯着人家看太久了有些尴尬，母亲连忙低下了头。一会儿后，才重新抬起头问：“也不早了，酒店定在哪儿了？等等让俊勇送你去吧。”
　　见到了首尔的名字后，就忽然有了要来的念头。一门心思坐上了飞机，住在哪里，要去哪里，这一次一点安排都没有。
　　“等等手机上定个附近的酒店就可以了，现在这时代很方便的。”
　　“还没定吗？还没定就别定了呗。俊熙的房间一直空着，你睡他的房不就得了？”俊勇说，“其实以前来我就想说不是，住酒店多贵啊。”
　　“那会不会太麻烦……”
　　“没事儿，我妈三两天给俊熙打扫一次，你直接就能进去睡。”
　　耽雨犹豫着去看母亲，母亲对他点了点头，甚至已经提起了他的背包。
　　这店不仅只是用了传统的平房，生活也是传统的前店后屋。穿过一个小院子，就是他们住的地方。不过，这院子后面的地界，耽雨还是第一次踏足。
　　是的，十二年来来了十多次，但出于礼节都止步在了母亲的店里。刚开始他的确有想看看俊儿家的想法，不过后来几次再来，也变得淡然了。
　　“说老实的我以前也这么想，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条件，怕你住得不方便，就没好意思提。”
　　如母亲说的那样，俊儿的家就是无比普通的样子。虽然是平房，地方却不大，比他小时候住的老宅小得多了。家具还是老式的风格，不过有在保养所以看着也不错。毕竟是住久了的地方，就像他家一样，就算整理了杂物也放满了各个角落。这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
　　母亲带着他上了二楼，在最里面的房间他们停下了步子。要是在电视剧里，开门的动作一定会变成慢动作，主角会深上一吸口气，各种想法穿过脑海。耽雨也一度以为他会这样。只是现实中，那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开门动作，轻轻一转把手门就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房间，一个掉了些漆的柜子，一张床还有一张书桌。都是些每个卧室该有物件，除此之外就再没特别的东西了。
　　“放着我来吧。”见母亲给他铺被子，耽雨连忙说。
　　“没事儿，也让我干干呗。我也已经很久没给咱小儿子的床铺被子了。”母亲一边铺一边说，“怕俊儿在中国住得久了，回来睡不习惯才特地给他买个床，结果也没睡上几次。”
　　一会儿就铺好了床，她又说：“你先自个儿歇会儿，我给你去放洗澡水。今儿这么冷，好好泡泡放松下。”
　　“嗯，谢谢。”
　　“谢啥谢啊，你会跟亲妈说谢谢吗？”
　　两人相视一笑后，俊儿母亲要走出房间，可在门口犹豫了会儿转头问：“雨儿，你还好吧？”
　　耽雨笑着点了点头。
　　“我是说，你没什么事吧？”
　　微笑在这种时候起不了掩饰的作用，可耽雨还是选择了把微笑挂在脸上。他微笑着对母亲摇了摇头。

　　房间门关上后，耽雨倒在了床上。他把被子卷起来抱在怀里，被子好像注入了俊儿的灵魂。
　　“怎么了？”俊儿问。
　　“没什么。”耽雨凑到了俊儿的怀里。
　　俊儿伸手环过了耽雨的脖子，手指在他的发间抚摸着。“又不是第一次睡在一起，你害羞什么？”
　　什么害羞，只是微微觉得有点幸福。只是想要变得幸福点罢了。

　　不知不觉地抱着被子睡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连续的失眠，终于结束了，偏头痛也跟着减轻了不少。
　　洗漱完在书桌戴隐形眼镜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到了书桌上的书册上。笔记本和笔放在桌角，好像俊儿昨晚就用过似的。书是一本朝鲜文的《新闻学》，笔记本上是学新闻学时做的笔记。谚文夹杂着汉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的笔迹。
　　本来只是随便翻翻，却没想到见到了一个涂鸦：【离六点还有三小时，六点打电话给雨儿。】还用爱心形圈了起来。

　　那应该是2000年的新年，千禧年的除夕，在美国读书的哥哥难得回了家里。他自然成了家里的主角，年夜饭的菜单里都是耽云爱吃的菜。
　　那时的条件下馆子吃年夜饭还不是件那么容易的事，像耽雨家这种阶层自然只能在家过。趁着全家的焦点都在耽云身上的机会，赶紧吃完饭的耽雨守在了沙发上。看起来像是在看电视，他在偷偷守候的其实是电话。
　　电话铃终于响了起来，没想到接起来是外婆。他不耐烦地应了几声外婆的唠叨后，妈妈从他手里接过了电话。说是拜年电话，一聊起来就没个底了。电视里联欢晚会也没开始，听他们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越听越不耐烦。
　　快半个小时后，电话终于放下了。一看时间都快六点半了。俊儿一定打了好多电话打不通吧？都过了约定时间这么久了，他一定不会打来了。
　　心里这么想，脑袋却离不开沙发。总想为了那一分侥幸再等会儿。
　　电话铃还真在不久后响了起来。和前几个拜年电话不同，这一次电话那边传来提高声调的喂声。
　　“谁？俊儿？”耽雨试探着问。
　　“嗯，终于打通了。”
　　“还不是我舅舅，鸡毛蒜皮的事情说上半天。你呢？在哪儿？”
　　“刚和我妈我哥一起吃完年夜饭，现在在外面。”
　　“这么冷还在外面？不过今天下雪了，在玩雪吗？”
　　“我又不是在杭州，过年下雪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也是，那儿可是北方。“和朋友在一起吗？”
　　“小区里的朋友们还都在吃年夜饭，要晚一些才出来一起玩。”俊儿说，“我早了些出来，好找个电话亭给你打电话。在家里的话，怕被我妈他们偷听到。”
　　为了他牺牲那么多，该心疼他才对吧，为什么心里反而会有一阵甜蜜一阵得意呢？不过，这甜蜜还没持续多久，妈妈就过来说：“什么电话有这么长时间好打的。”
　　“我才刚接呢，刚刚你和外婆一直在煲电话粥。”
　　“有什么事快点讲！你奶奶还要打电话给你堂叔拜年呢。”
　　大概是听到了妈妈的声音，电话那头的俊儿说：“我朋友出来了，我也该挂了。”
　　“嗯，明天也打给我？”
　　“嗯。”就在耽雨以为他要挂电话的时候，俊儿忽然说：“雨儿啊。”
　　“嗯？”
　　“爱你哦！”
　　“什么啊，肉麻兮兮的。”
　　“认真的，爱你哦！新的一年也会好好爱你哦！”俊儿说，“那……明年见。”
　　“嗯，明年见。”
　　要说起来，这通电话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却像蜜糖那样在他的心里化开来，就算到了现在，回忆起来好像还有余韵一般。

　　想到了这个的耽雨，忍不住打开了书桌的抽屉。第二个抽屉的最底下，果然找到了一本小相册。开始是一些同学的照片，渐渐的就变成了只有他们两人，再渐渐就变成了耽雨一人。这些相片连他都是第一次见到，他也想不起俊儿是什么时候拍的了。
　　现在终于懂了，在那个手机还没法好好拍照的年代，他去哪里都要带着那台相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