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76、第七十六话：跨出的那一步

　　“耽雨啊，孩子们说想去嵊山玩几天。你也看到了音家里是怎么个情况，我觉得孩子们趁着寒假在那玩几天放松下也不错。趁着这几天也让苏老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我也想办法劝劝苏老师。孩子在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们高中同学老徐还记得吧？他跟着姨妈在枸杞岛开民宿呢。我刚刚联系了下说孩子去那边的话，他会帮忙照顾的。”
　　【电话没电了，现在充上了。我们买了明天去嵊山的船票。出来得急，忘带充电器和换洗衣服了，帮我快递些来。我们都没事，不用担心。】
　　电话打到一半发出了消息的提示音，是海滔发来的信息。
　　“耽雨？耽雨？”
　　“在听呢。”
　　“我想说这毕竟是我的想法，主要还看家长的意见。如果监护人希望孩子马上回来的话，那边民警也可以帮忙买车票马上就送孩子们回来。”
　　“既然孩子们想在那边玩几天就玩几天吧。等等我手机里转些零花钱给他们，你带些音和李清的换洗衣服和日用品来，我等等和海滔的一起快递过去。”
　　让小义代他向民警道谢后，他挂了电话。松了一口气，看春运热闹的人群，心境也变得不一样了。他在二楼看了候车大厅一眼后转身走向了出口。
　　很少坐长途汽车的他对这车站并不熟悉，转了半天后都没找到公交车站，倒是撞见了一块机票代售点的牌子。
　　“你会喜欢罗浩是因为金俊熙吧？罗浩长得和金俊熙那么像，你是把他当成金俊熙了吧？你喜欢罗浩全是因为这种错觉。”朱雀的话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我知道你喜欢我是因为金俊熙，我甘愿成为金俊熙的替代品。只要你能让我在你身边，你把我当作金俊熙也没关系。”小浩的话马上就跟在后面响了起来。

　　孩子们的事的确有些太突然了，也不知道父母会说什么。耽雨干脆撒了谎说孩子只是出去玩手机没电了，现在回家了没两天后会带他出去旅游。
　　耽雨一边和父母通话一边整理衣物。海滔的衣柜还好，东西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只要按海滔发的信息一样样放到打包盒里就好。自己的衣柜就不一样了，毛衣和内裤凌乱地塞在一起，也不知道该从哪儿理起。
　　门外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小义捧着两个大箱子进来后瘫倒在沙发上。
　　“哎呦~累死老子了，两个小屁孩怎么这么多东西，他们这是要在岛上开伙过日子啊。”小义抱怨到，“诶？你还没给海滔整理好吗？我快递都已经下好单了，快递员马上就上门了。”
　　“海滔的理好了，在那儿呢。我在理我的。”
　　“你的是该理理了，不过你为什么往行李箱里扔？你要去哪儿玩吗？”
　　“刚刚回来的路上，我买了去首尔的机票。”
　　“首尔？你不是都两年没去了吗？为什么忽然……”
　　“想他了，这城市不像广州，每条街每条巷子里都藏着他的影子，走到哪儿都摆脱不了过去的记忆。楼下这条教工路完全变了样吧？我每次走在上面，看到的却都是二十年前还没拓宽时的模样。马路两边都是店铺，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我们在小吃摊上买小吃的情景也时常在眼前。就算努力不去想，每天上下班都要走上好多遍，精神难免会恍惚上好一阵子。
　　“十年前的我就是因为这样逃离这里的。现在我无处可去只能回到这里，以为可以释怀的。可是我发现我并没有，一天天克制又克制，可是我不知道那样的克制还能持续多久，我害怕哪一天我会受不了，我害怕哪一天我会崩溃的。”
　　一阵静默后，小义给耽雨倒了杯热水。
　　“我知道了，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还会帮你对那位朋友说，我的好朋友已经离开这里了，他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小义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公园，从这儿看公园其实看得并不清楚。可是他刚刚已经在公园里和他打过照面了。耽雨的那位学生，还是像之前那样常出现在那个公园里。
　　喝了热水，耽雨觉得又有些劲了。他转身去房间里继续整理起了衣服，而忙碌了一天的小义，终于可以懒散地躺在沙发上休息会儿了。他随手捡到了电视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后正是新闻频道：
　　【武汉昨日通报新增136名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确诊病例，武汉疾控中心主任李刚表示，目前疫情可防可控，民众无需恐慌】

　　入了夜的这座城市，终于安静了下来。晚风拂过鼻尖，带来一丝香气，那气味不如春天那样浓艳。小浩抬起头来，天上是高楼霓虹组成的星空，看起来比真正的星空还要复杂得多。
　　只要足够仔细，还是数得出来那个家所在层数。那盏灯熄灭了，那个人入睡了吗？
　　时间的确不早了，除了祈祷那个人有个好梦，别的他也做不了。他也是忍不住才到了这儿，如果再往前一步，他害怕自己会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回去的时候，他特意绕路去了不远处的咖啡店。虽然不是常来，可耽雨还是和他在这里补习过几次。店内咖啡的醇香，是他可以觅得的属于耽雨的最熟悉的味道。
　　“是你？”
　　他并不是常客，老板认识他吗？
　　“当然，08年我刚开店的时候多亏了他成为了我的常客，不然可撑不到后来生意渐渐变好的时候。”老板笑了笑说，“可是……你就是他们口中的罗浩吗？”
　　罗浩点了点头，他不记得自己曾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
　　“你可能觉得我有些八婆，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事。说实话，和你在一起之前，我也很久没在耽雨脸上见到这样的笑容了，如果就这么分开的话，也太可惜了。”老板和他说了那天的大概后。如此说到。

　　小浩忽然悟得了是怎么回事，还好这时手上还有一杯温热的咖啡好慰藉他的心。
　　到家的时候，爸爸还没有睡，他正拿着一堆书从房间里搬到书房里。
　　“想着趁这两天过年空把资料都整理下，马上就好了，你先去睡吧，”看罗浩一动不动看着自己，金华解释到。
　　照他的性格，一定会马上听话上楼。可念头一转，他又说：“我有话想和你说，在这儿等你干完活吧。”
　　孩子有事想找自己谈？在这家里并不是常见的事。反正整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赶紧让小浩坐到沙发上，自己手里的书册也都放到了茶几上。
　　金华给小浩沏了茶，看到金华郑重的模样，小浩倒有些胆怯了。刚刚从咖啡店出来明明有些气愤来着，明明一路上想了万千句火气话来着。
　　“所以，有什么事？”金华坐到了另一边的沙发后问。
　　“那个……奶奶已经……”
　　见到小浩欲言又止，金华猜测着说：“哦，你是说奶奶明天做头七的事吧？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明天九点左右起来就可以了。”
　　“不是，我是想说……奶奶已经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接妈妈过来？”
　　金华喝了口茶后低下了头，果然是一副想要岔开话题的模样。的确如此，现在谈这个还不是时候，等奶奶做完五七再考虑这事。现在能推脱这话题的借口不是挺多的吗？
　　不过开口的时候还是后悔了，嘴都张开了还是又喝了口茶，然后说：“你想跟你妈一起生活吗？”
　　“那当然，你是没见过妈妈住在什么地方。她租的那个房间说是房间其实是加盖的阁楼，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见不到太阳还漏风。被子总是潮腻腻的，怎么捂都捂不热。连空调都没有，超市里送了她取暖器当福利，可她却怕浪费电一次都没拿来用过。”
　　“也是，你妈妈的确也得找个好点的地方住了。”
　　没想到谈话这么简单，不过说来也现在也没有阻拦两个人在一起的理由了。“那什么时候接妈妈来和我们一起住？如果你没时间的话，我会搞定的。”
　　“你妈妈要来和我们一起住？”
　　的确，他还没来得及问妈妈。
　　不等他回答，金华说：“那老房子过完年租约就要到期了，待那户人家搬出了，可以让你妈妈住。”
　　“这个……什么意思？”
　　“其实……奶奶给你这套房子是她还在的时候和我说好的。她给你这套房子的目的，就是在她走后让你和你妈住在那儿。”
　　她是怕她去了，你哥会受欺负，会什么都得不到，所以想把你支出去。金华的表情在诉说他忽然停下的后半句。
　　说的也是，奶奶怎么会轻易地把如此贵重的东西送给他？遗产的分配已经用无声话语的说，这老房子给你，剩下这家里的一切以后都是泽民的。你已经拿到你该拿的部分了，一个私生子不要妄图从这个家里拿更多的东西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层意思。
　　“所以你也希望我搬出去吗？”
　　“当然不了，你奶奶说这些的时候，我也没有答应她。”
　　“但是也没有反对吧？”
　　爸爸没有否认，毕竟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了，他是什么样的性格，会做什么样的反应，小浩还会不了解吗？
　　“我只是没有当面顶撞她罢了，你也知道那时她身体已经不大好了。”辩解好像有些无力，金华干脆说，“小浩，我们家的人都比较不大会表达感情，所以看起来会比较冷淡。可是这家里的每个人都很喜欢你，我当然也是。因为平时工作忙没在家里，让你觉得受了冷落。但是你和你哥哥在我心里是一样的。我从没觉得哥哥比你重要或是比你好，在你有能力独立自愿离开这个家之前，我不会赶你走的。应该说……在你独立后，我也不希望你马上住出去。”
　　“那妈妈呢？给她换了房子，让她继续一个人生活吗？”
　　“那房子比她现在租的房间大得多了，还有两个房间，你可以偶尔在那儿住两天。”
　　“所以那是你的希望吗？”
　　这忽然而来问题问得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金华用最小的幅度点了点头。
　　“你不是希望，你是已经都安排好了，我们必须照着你设定的剧本去演戏。”
　　初听这番话自然有些惊讶。
　　见他不说话，罗浩继续说：“你没想过在做这些安排前问下别人想不想这样吗？如果我今天不问你，明天你会不会已经把妈妈硬塞到那个房子里去了？爸爸，这五年来，不，这二十年来，我和妈妈都由你一个人安排。想抛弃我们的时候就抛弃我们，想需要我们的时候就把我接来这里。你有想过我们真的希望这样生活吗？
　　“妈妈虽然为了我来了杭州，过得苦但一点都没有依赖你过，你知道她过得有多苦吗？今年她摔断腿的时候躺在床上连厕所都没法上，可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房间里撑过来了。现在我也成年了，也该有自己的主意了，自己的生活了。你不要总想着顾自安排些莫名其妙的事。”
　　父亲沉默地喝着茶，脸上保持这平静的神色。没有激动，更没有辩解。得不到任何回应的罗浩，却因此而更生气。他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才能激怒眼前的人，只好带着闷气上了楼。
　　哥哥似乎在楼梯拐角听到了这些，不过待他走到二楼时，哥哥已经躲进房间关上了门。
　　罗浩深吸了口气，可是躺到床上却失眠了。

　　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哀伤，万千种思绪缠绕在他的脑海之中，他却因此而发现了前行的路。
　　过去的二十年，算不上快乐，但也说不上悲伤，只能说是不痛不痒地过了过来。吃饱穿暖后的自己没有什么欲望，任由别人安排过着一天。说不上是生，当然也不可能是死。
　　但是现在他有了想要的东西，想要的生活。他忽然明白过来什么才是生活。他现在知道了自己是为什么而活，也知道了自己想要活下去。

　　整夜的失眠，让他迎来了朝霞。
　　他起了个早，然后联系了老房子里的租客。在和租客聊了一会儿后，租客表示了想继续住下去的意愿。不过，罗浩并不是没有另一个计划。
　　既然这房子现在是他的了，他可以决定让不让他们继续租下去，他也可以让他们直接把租金汇到自己的账户上，而不是金华的。
　　英文也一直有找房子的打算，心里早就有了预想的地段，预想的价位，只是因为脚的事故被推后了。现在正是年底有很多空房的时候，房租也低，找中介很容易就能在那几个地段找到合适的房子。当天下午就找到了心仪的房子交了定金。
　　“可是这里不会很远吗？”
　　“不远，坐地铁又不会堵车，半个小时就能到我上班的超市了。这个价格能住到两室的房子很不错了，你以后有空也可以来住上一阵。”英文说，“我觉得现在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了。我终于可以搬出那个阁楼了，不过房租妈妈自己会出，你的钱就自己留着吧。”
　　“没关系，那边房租收来减去这边的房租中间还有两千多的差价，和爸爸现在给我的生活费差不多了。”小浩说，“所以……我打算从爸爸那儿搬出来住。”
　　“你疯了？”
　　预知到妈妈会骂自己，小浩连忙说：“不是那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也到了该独立的年纪了。现在也正好这个契机有了独立生活的能力。我打算搬到学校宿舍住，专心准备专升本，再读两年书，出来工作了收入就更多了。你放心吧，有空的话我就会回去看爸爸的，说白了，虽然有了房租做收入，这一切不还是从他那儿来的？最近我觉得做个富二代也是种幸运，我心里其实挺感谢他的。只是，我有了想过的生活，想爱的人，想有的未来。”
　　妈妈抿着嘴看了看他，笑着说：“看来你真的遇到了个不错的女孩子呢。”
　　“妈妈，我喜欢的人不是女孩子。”小浩停住了脚步说，“我喜欢的人，你也认识。是王耽雨老师。”
　　耽雨？这个……惊愕又觉得不行，可一旦开始想反驳的话就发现这思考过程反而成了劝解自己。
　　一般要说子女和自己相熟的人交往无非就是出于自己对他缺点的了解，宁可把孩子托付给不了解的人也绝不托付给明知他有缺点的人。可是耽雨身上，还真的一下子找不到什么大缺点。这朋友温柔又善良，性格不用审核。要论家世，耽雨是本地人，杭州这地方就是这么奇特，如果租房或是还房贷赚再多的钱也会过得很辛苦，而本地人只要有房做最底层的工作也会过得很滋润。最大的问题便是性别，可现在都是什么年代，自己当初也是他和金俊熙的支持者，更何况现在是二十年后了。
　　“对了，你知道金俊熙的事吗？”
　　“都知道了，关于耽雨过去的一切我都知道了。”小浩笑着说，“妈妈，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我也真的认真地想过了。那个人是我真心喜欢的人，我会为我的选择负起责任来的。”
　　看到小浩的笑容，英文心里最后的疙瘩消散了。她牵住了罗浩的臂膀，和他一起往前走。孩子已经比自己高两个头了，臂膀也足够结实了，就像他所说的，已是一个独立的大人了。
　　英文对罗浩露出了笑容说：“那妈妈祝福你。不过以后的路会很难走，伤心的时候失望的时候，别忘了你还有妈妈哦，妈妈永远会支持你的，你也别忘了把妈妈当成依靠。”
　　别害怕，只要肯走出第一步，就会发现这条路没那么难。耽雨刚开始教自己英语时候说的话忽然出现在了耳边。
　　罗浩看着妈妈，也露出了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