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74、第七十四话：欺骗

　　【下午有时间吗？】
　　手机响了一下，是金华发来的信息。他赶紧回复说是。
　　【因为放假了去下沙比较麻烦，你那里附近有可以坐着聊会儿的地方吗？】
　　耽雨小区底下就有家开了好多年的咖啡店。因为中间夹着好多层领导，耽雨和校长就算在学校也见面不多。偶遇时也不断说有空一起吃个饭什么的，看来现在放假了终于要有时间了。
　　耽雨在约定时间下楼的时候，金华已经在那儿了。说实话，同学的时候还能一起为学校里的奇闻轶事谈论上半天。变为同事了，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了。
　　比起来，有目的性的金华倒是简单多了。他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说：“你还记得我们读书时候的顾老师吧？顾老师那边有个和利兹大学学术交流的机会。说是学术交流，也可以在那里修个博士学位再回来。你觉得怎么样？”
　　“诶？”对金华忽然而来的话，耽雨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这个机会也太好了，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不过，比我更有资格的老师多了去了。而且我岁数也不上不下的，这机会给我是不是有些可惜？”
　　“这些都是我该考虑的，你就决定去不去就好。”
　　“想去。但是太突然了，我得和家人商量下，毕竟我还有个孩子。”
　　“也是，不过成行前要准备的有很多，所以要早些准备。你在学校里教授的课程，我也要尽快安排给其他人。所以最好这两天给我答复。”
　　“如果要去的话，下个学期我就不上课了吗？”
　　“当然，这项目要在复活节假期后去英国报到。上课上到一半再换老师会比较麻烦，你也要准备很多东西，不方便再备课。我会给你放几个月带薪假的。”
　　可以深造还有带薪假，自己本就没有正规学校的工作经验破格录取了，因此被认为自己是师兄带来的关系户，现在又何德何能接受这样的机会。
　　“其他老师不会有意见吗？”
　　“当然会有，不过那是我的事。”金华喝了口咖啡说，“你不用因此而有负担感，这机会给你的确是我的私心。”
　　“这个……”
　　金华掏出了手机，翻出了SNS上的照片给他看说：“这件事最近在学生间传得有点火。俊儿都走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是谁把这些都挖出来了，这些事传到家长的耳朵里也是迟早事。我也知道你才是受害者，不过我毕竟是学院的院长。我们私立学校不像大学校，家长的口碑在我们运营里是排第一的。只有在家长间保持好口碑，明年才会继续有家长把学生送来。我们这代人对同性恋是什么态度，你也知道吧？”
　　知道，当然知道，不然他的人生也不会变得如此复杂了。金华的意思显然是，趁着这风头出去躲一阵子，如果他不接受这个提议，金华就只能抛弃他。只是……
　　“还有些人觉得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无所谓，可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一样了。”见他依然犹豫，金华又说，“比如我。”
　　什么意思……
　　“你和我们罗浩现在走到哪一步了？那天我本来想上楼来给你送水的，不小心就都看到了。”
　　嘴上说着只是能多远走多远，可情侣该做的事明明都已经都做了。所以耽雨也不知从何说起好。
　　“你也知道吧？别说祝福了，我连同意都不会同意的。”金华说，“所以我才把这机会给你，趁着这次机会趁早了结，等你从英国回来后罗浩也已经毕业了。你们两个不需要再为有交集而烦恼。”
　　这的确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既不用生离死别，也不用分手后再做纠缠。耽雨终于伸出了手，把那个文件夹收到了自己这边。
　　这气氛也不像是能再愉快谈话的氛围，金华起身和他打了个招呼后结账先离开了咖啡店。
　　【你在哪儿？怎么发你消息都不回？】
　　手机震动让耽雨回过了神，又是小浩发来的信息。耽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久，直到屏幕自动变黑还是没有伸手点下去。就像他当初所想的那样，再美好的梦也到了该醒来的时候了吧。
　　“没事吧？”见耽雨哭了起来，咖啡店老板给他递来了纸巾。
　　本来就有些尴尬了，这份关心让他更觉得尴尬了。他赶紧向他道了谢，然后似逃跑一样离开了那里。

　　可在到达名为家的地洞前，门前还有一只守着他的黄鼠狼。
　　“我本来想静静地放下这个就走的，可到了这里才想起密码已经改了。对不起。”
　　看着朱雀带着歉意的脸，耽雨倒是责怪不起来了。他上前一步去按密码，犹豫下还是用另一只手盖住了键盘。
　　朱雀跟在他身后进了屋，环顾了四周后问：“罗浩还住在这儿吗？”
　　“他从来没在这儿住过。”
　　“骗鬼呢，这时代还有情侣不一起过夜的吗？”
　　耽雨本来心情就烦躁得很，可实在没力气和他争吵。于是说：“你不是来还相册的吗？放那儿就走吧。”
　　“都见面了，就让我亲自交到你手里吧。”朱雀说，“我也是出于一时的兴趣拿了，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对不起。”
　　“事已至此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不过，你会喜欢罗浩是因为金俊熙吧？罗浩长得和金俊熙那么像，你是把他当成金俊熙了吧？你喜欢罗浩全是因为这种错觉啊。”
　　小心深埋在心底的问题，又被朱雀挖了出来，耽雨原本足够混乱的脑子更混乱了。
　　“都叫你回去了，还不回去吗？”
　　不回去，不想回去，为了让你清醒起来我还有千千万万的话要说。心里虽然这么说，眼睛见到耽雨那憔悴的面容后就一下子心软了。那张看起来年轻得很的脸，这下憔悴得像个真的小老头儿了。
　　朱雀心疼地伸出手去想要摸摸耽雨的脸颊，还好在碰触到他的脸前清醒了过来。
　　也是，他没有资格。主人已经请他走了，他就连呆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怎么可能还会有抚慰他的资格？
　　朱雀走后，耽雨倒是有些后悔。有人在耳边制造些噪声倒还好，如此安静的环境，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谁曾想那静默一来就是几日。三天后的午后，终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耽雨终于从梦魇中抽回神来，看到进来的人是海滔。
　　父子俩对视了好一阵子，海滔本来是别人开口了他才给反应的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阵沉默。
　　“你怎么回来了？”回过神的耽雨问。
　　“拿几件衣服。家里没其他人吧？”
　　“你不回来，家里还会有谁？”
　　“不还有很多吗？”
　　是说小义吗？耽雨刚想这么问，海滔已经顾自己进房间了。耽雨犹豫着走到了他房门口问：“要我帮忙吗？想找那件衣服？”
　　海滔没回答，只顾自己整理衣橱。耽雨站在门口，也不敢随便乱走。说来以为他只是住几天，准备这么多衣服是真的要住到过年了吗？
　　待旅行箱填满了衣服后，海滔忽然开口说：“对了，张宇在楼下呢。我刚刚和他见过面。”

　　十几分钟前的海滔，也是偶尔间遇到的张宇。这两天天气还算好，张宇出来散心的时候时常会在耽雨家楼下的公园坐一会儿。目的当然是想和父子们见一面。
　　这样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他见到了海滔的身影。孩子长得很快，一年不见已经和他一般高了，脸也和耽雨又像了一些。
　　“好久不见。”张宇露出了微笑，那曾经他讨厌的过分殷勤的笑容。
　　海滔收回了惊讶的视线，似乎是在问他好了吗？
　　“都好了，除了腿在做复健。别的地方都和正常人一样了。”张宇一边说一边撑着拐杖站起来，还张开双手来像是给他展示，“不过复健还要些时候，本来申请了春学期的学校的，现在只能拖到夏学期去美国了。”
　　海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安慰，虽然嘴上不说，可海滔心里终于是松了口气。那口气在他心里憋了太久了，以至于都习惯了的他现在才察觉到。眼前的人和梦中一次又一次的人不一样，没有全身的鲜血也没有狰狞的面容。而是一个完全正常的普通人。没想过这辈子还会看到康复了的张宇，现在开始他应该不会再做那样的噩梦了吧。
　　“海滔啊。我听说了我昏迷的那段日子，我父母做的事。你和耽雨老师受了不少委屈，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老师明明不喜欢我，可我还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追求就能让老师改变心意。渐渐地错得越来越多，最后发生了这样的事。对不起，要是没有我，你和耽雨老师现在还能在广州过普通的生活。”
　　“现在的生活也很好。”应该说是比广州的生活要好得多。
　　“那就好啦，那就好。”张宇的微笑终于少了些殷勤多了些欣慰，“你知道吗？我心里从来没这么畅快过。你知我身体虽然好了，但是这事却是心病，你的话像特效药一样，让我的心病终于能治愈了。谢谢，多谢咗。”
　　“要说谢谢的是我才是。那一天要不是你抱着我，车祸里我肯定活不下来。其实我也是，一直想对你说声谢谢，就因为以为你没有醒来，或者是……万一醒不来了，万一再也没法对你说谢谢了，所以这事才像一块石头一样堵在我心头。”海滔很少说这么长的话，这话出口后好像一直绑在心上的绳子终于解开了。原来说得多也不是那么没用的事。

　　“他让我代为向你道别，治疗告一段落了他也要回广州过年了。以后有机会来杭州复诊的话，希望你能再见他一面。”海滔简单地说完了他们的见面后说到。
　　“海滔啊，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受了这么多苦。”耽雨也终于说出了这句一直想说的话。
　　“你真的一刻都没有喜欢张宇吗？”
　　“朋友的喜欢当然有，那种喜欢一刻都没有过。”
　　“那那个答应了我不再来找你，但现在还是三天两头往我们家跑的男孩子呢？”
　　这是说小浩吗？这下耽雨没法回答了。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有什么沉默的，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是基佬。”海滔说，“不过如果喜欢，就不要因为我而犹豫。我不想成为你得到幸福的绊脚石。”
　　“怎么会是绊脚石呢，我再怎么喜欢别人，你也是我儿子，是比他们更重要的人啊。”
　　“所以别给我定义如此重要的重量了。做这事也是为了我，做那事也是为了我，把我视作你的负担，到后来我自己也有负担。如果不想我再受到伤害，就想办法找到真实的自己，为了自己而活吧。”
　　再说下去就要把明年的话都说完了，而且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用词肉麻。不喜欢抒情的海滔在这里住了嘴，收起了行李箱来往外面走。
　　耽雨想起了什么便问：“你是因为这个所以才去奶奶家的吗？”
　　“我也要花些时间来消化，我还是个孩子，要是真有两个爸爸的话我也还没想好怎么接受。所以，就趁着过年前让我想想吧，说不定我能想通的。”
　　现在的孩子比父母想象的成熟多了，只是缺少沟通罢了。阮的话又出现在了自己耳边，事实证明她这句话没有错。
　　耽雨应了声，坚持要送他上公交。虽然觉得多此一举，可海滔还是没有出口反对。

　　看海滔上了车，耽雨终于安心了些。今日阳光正好，他特意往小公园里绕了路。本以为会在那里遇见张宇，没想到遇到的却是另一个人。
　　“电话也不接，发了你这么多信息也不回，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见到了他后，小浩连忙跑过去说，“想死我了。”
　　但是耽雨却躲开了小浩的怀抱说：“我没什么事。”
　　“那为什么不理我？”
　　“就是……小浩啊，我们到此为止吧。我们不是说好，这段关系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我们两个只要有一个从梦里醒来的话，就干净利落地结束这段关系吗？现在，我觉得我已经从这个梦里醒了。”
　　“其实……我也猜到了。所以给你打电话不接，我就不敢再打，给你发信息你不回，我就不敢再发。放不下心来找你，可是只敢在楼下试着等你。不过，能告诉我原因吗？”
　　要说金华找他是原因，不如说是个契机。原因其实有很多，他也不知从何说起。
　　“我们不是说好要利落地结束吗？”
　　耽雨说完这句话就想走，可是小浩却跑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小浩得逞了，他想通过这个温暖的拥抱挽留住耽雨的企图好像要得逞了。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就做不到了。我还想在你身边呆一阵子，就算把我当成金俊熙的替代品也没关系。让我再在你身边做会儿梦好吗？”
　　“金俊熙的事你知道了？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也没那么想知道，可朱雀一直给我发个不停。最后我还是忍不住点进去看了。”
　　“你一直都知道，就这样呆在我身边吗？”
　　耽雨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个孩子。恍惚中，他又看到了俊儿的笑容。周围变得白花花的一片，他像是回到了2008年的那个冬天。可回过神又分明不是2008年，他的周围没有厚厚的白雪，眼前的人不是俊儿，而是罗浩。
　　“对不起，我还没法理清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我忽然间觉得，是我骗了你，你也骗了我。也许我们真到了，该从这场梦里醒来的时候了。”
　　耽雨转回了身去，小浩想上前去，可伸出的手很快僵住了。耽雨说的没错，从来都觉得过什么生活都无所谓的小浩，在这场感情里欺骗了太多的人了。
　　都和海滔说好不再来纠缠耽雨了，可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来找他。都和耽雨说好只要一个人提出，就要干净利落地解决这段关系，他犹豫了做不到。自己都已经知道了耽雨只不过是把自己当作了替代品，可还是一副耽雨喜欢的就是自己那样，享受着呆在他身边的日子。
　　也许这段爱情是第一次自己想要努力得到的东西，不会把控的自己做得有些过头了，才会变成今天的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