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72、第七十二话：孤身

　　“罗浩啊，你赶紧回来看看。”
　　和耽雨聊去哪儿吃晚饭的时候，温阿姨忽然来了电话。从没听到温阿姨如此慌张的语气，语无伦次地也问不出什么，他赶紧打了车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他才看到温阿姨发来的信息。奶奶已经被救护车接到了省立同德医院抢救。
　　那儿离家不远，照着信息找到了卒中中心，因为不允许进急救室，家人们都在门外等着。他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医生就出来向父亲介绍病情，并询问父亲的意见。
　　因为年纪实在太大，还有很多慢性病，急救过程中会有各种风险。各器官老化衰竭，很多手术也不适合做，治愈的可能性很小。
　　父亲用个人关系又联系了几位专家，会诊后的建议是维持保守治疗。话没明说，但意思就是没必要再让老太太受太多的痛苦了。父亲明白那意思，托关系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进病房看了老太太。
　　就这样维持到了第三日，老太太再又一次抢救中去世了。

　　说实话，再怎么善良，罗浩也不会喜欢那样的奶奶。他也想象过奶奶死后和妈妈一起生活的千万个情景。
　　可是当真的听到奶奶的死讯时，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相反，心里生出了一块巨石，让他一度透不过气来。

　　那时正是晚饭时，爸爸挂了电话后，哥哥嚎啕大哭了起来。他觉得奶奶的死一定是因为自己，要是自己没做这些事，没被警察带走，奶奶就不会发病，就不会因此而去世。
　　事实，无法否认得，也可能是这样。
　　草草吃完饭，温阿姨带着兄弟俩去医院接回了奶奶，然后整理奶奶的东西。
　　看到奶奶的日记，他们可以确信奶奶其实都知道。哥哥发生了什么，那一晚警察是来带走他的事，奶奶都知道。也正是因为都知道，所以那天的早餐，奶奶才对小浩说了那样一番话。
　　不仅如此，奶奶原来还留了遗嘱。以为遗嘱是为了防止罗浩抢占泽民以后该有的财产，但没想到奶奶在遗嘱里送了他一套房子。虽然是以前奶奶单位分的一套老旧公房，以现在的房价算对他来说也是一笔天文数字。
　　找不到一段让他觉得温馨的记忆，可泪水在哀乐响起的一瞬间就是流了出来，怎么止也止不住。

　　这两天倒是把耽雨搞得有些莫名其妙。每天围着自己转的孩子，这两天对自己好像爱理不理的，要不是那简单回复的两三个字，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呢。
　　他的论文终于在这天中午完成了，不过这样一来，他最后的借口也没有了。现在是时候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了吗？那天午饭爽约后来见自己就觉得怪怪的。
　　不过，要是那是他觉得他们该告个段落了，所以故意慢慢疏远的怎么办？他们两个都知道不会和对方走太远，只要他们两个中的一人从梦中醒过来，就该结束这段关系。渐渐疏远不做正式的告别也不失是种不错的方式。要是这种时候，自己忽然再热情地贴上去，就会让这过程前功尽弃了。
　　“分手了？”一个声音从耳边响起。
　　这到底算不算呢？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通过表情来表达自己一言难尽。别人不一定理解，还好这位朋友不一样。
　　“你呢？又找到新的了？”看到他收拾衣服的那个包，耽雨问。
　　“没。”
　　“还是那个科学老师？”
　　“嗯，已经被闹到全学校都知道了，我就想不如将错就错下去。”小义说，“你说，我要不要去读个博好留校也做做大学老师看？也没有升学压力，寒暑假也不用担心那些孩子们。”
　　“那这场恋爱还真是要花大成本了哦。”
　　“嗯，换点成本。房子我也打算买一套，这么多年的公积金得都拿出来用。以前我就是太不舍得花成本所以才这么不珍惜感情。只要对方说分手的话，我就酷酷地不再纠缠。要是买了房的话，想着为他都付出这么多了，可不能白白付出了，这样才会想办法去挽留吧？”
　　耽雨正想着怎么回答他，手机忽然响起了电话铃声。电话里，吴老师告诉他王金华的母亲过世了。
　　“你还不知道吗？我以为你是院长的师弟，已经先去了呢。我们英语组几个老师约好今天下午一起去院长家吊唁，你要一起去吗？”
　　耽雨自然答应，这会儿已经午饭时间了，下午得出门的话要赶紧准备了。打电话的间隙，小义已经和他挥手道别了。
　　他一下子明白了小浩不给自己信息的原因，心里又开心又有些动摇。他试了几套衣服才出门，这边要搭公交去再加上堵车的时间，和老师们约好的时间差点错过。
　　耽雨本想和其他老师一起低调地表示吊唁，然后在暗处偷偷地找找罗浩看。金华家的保姆听说他就是罗浩的英语老师后拜托他去楼上看看。罗浩正在楼上自己房里休息，在保姆阿姨眼里，和爸爸比他更听耽雨老师的话。
　　这让耽雨一下没法脱身，只好往楼上走。要说是硬着头皮，他心里其实也想见上他一面。在二楼没有宾客的空间里，就再好不过了。
　　耽雨小跑着上了楼，快到时又紧张地放慢了脚步。
　　温阿姨已经告诉过他是哪个房间了，那房间的门正虚掩着。耽雨想先敲门，可伸出手来又不敢了，如此犹豫下去也不是问题，他干脆轻轻地推开了门。
　　还好没敲门，小浩正在睡觉呢。他轻轻地坐到床角，看着他的脸。
　　窗帘没拉，阳光毫无保留地射到他的脸上。耽雨的眼有些迷离，又一次把他看成了俊熙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儿？”
　　小浩的声音让他回过了神，他赶紧说：“我是你爸的师弟，现在又是下属。”
　　也是，这种时候他在这里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不过正好，他伸出双手来抱住了他，陷入了他的怀抱里。
　　“想你，好想你。”小浩一边用脸摩擦耽雨的胸口，一边说。
　　耽雨顺势也抱住了小浩一边抚摸着他的背一边说：“想我为什么不联系我？”
　　“早知道你的怀抱有这样的魔力，我一定早来找你了。”
　　那就趁着这个空隙好好休息下吧。想说的就说出来，想哭就哭出来。
　　“我在这个家二十多年，没一刻想过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从小在老家出生长大，同学也会嘲笑我没有爸爸，不敢问妈妈我为什么没有爸爸，但我也曾许愿过我能有一个爸爸就好了。我十四岁那年，我生日第第二天，上天真的满足了这个愿望。没多久之后，爸爸就不断尝试把我接到杭州来，成功的时候，我就又变得没有妈妈了。可是虽然身在这儿，我一刻都没觉得自己属于这个家过。我会来这儿只不过是奶奶的一个阴谋，我是被长辈当作了一个满足自己欲望的道具。过去在这儿的每一天，我都这么认为。等我能独立后，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家。
　　“谁会想到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却忽然觉得我是这个家的一员了。奶奶也好，爸爸也好，我是他们的孩子。我描述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心里空空的，空得什么都没有。”
　　要说的话，这也不算坏事吧。耽雨抱着他的手臂更紧了一些，这样能给他空虚的心里增添些爱吗？

　　【王老师，你在哪儿？我们要回去了，要不要等你一起？】
　　手机响了一下，是吴老师发来的信息。耽雨想了想，赶紧让他们等着。毕竟和他们一起来，要是一个人单独晚走，会变得怪怪的。好吧，这是借口，所谓怪其实是怕和罗浩的关系被大家发现吧。
　　耽雨吻了下小浩的额头，然后和他做了告别后下了楼。

　　“我们明天也像今天一样在地铁站集合吧。”
　　“明天还要来？”耽雨问。
　　“当然啦，明天院长还要请吃豆腐饭呢。”吴老师回答说，“对了，王老师你和院长这么熟，明天还要帮忙出材吧。”
　　“出材？”
　　“那正好，我明天还怕学校里就我一个人来。王老师明天在这块草坪等吧，我们一起去坐大巴去。”平主任忽然这么说，让耽雨落入了骑虎难下的境地，只能第二天早上硬着头皮赶来。

　　还没从刚刚那阵莫名其妙中回过神来，却在下了公交后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这场面看得人又难以置信，这个人这时候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出现在这个地方。
　　没想到真的是她。他有些后悔为一探究竟而加快的脚步，让两个人沉默对视陷入尴尬的境地。
　　静默本是两人的距离，无论两人谁的心里起了波澜，他们都默契地保持了这种静默。可是习惯性的静默让他们俩到了这种时候变得都不知道从何开口。
　　就在周边的路人都对两人的行为投来怪异的眼神的时候，琳琳只好说：“海滔之前把吉他落我那儿了，我给他送来。”
　　“蓝迦没来吗？”
　　“她有点急事，所以车也让她开去了。”
　　怪不得觉得这场面不常见呢。琳琳开始往前走，偏偏不用问自己也是回家，不跟着走就会让气氛更尴尬了吧。
　　不过走路也比站着好，至少不用再遭受周围人异样的眼光。
　　“听说你要结婚了？”找不到话题的耽雨只好说。
　　“从哪儿瞎听来的？还没到那种程度呢。”
　　“蓝迦也说，海滔也说。”
　　“他们说了不少坏话吧？”
　　“这个倒……”确实是。
　　“所以你也想劝我不要和他结婚吗？”
　　“不。”耽雨摇了摇头说，“别人说什么有什么重要的，你喜欢才是最重要的。更何况你这么聪明，你会看上他总不会错吧。”
　　“不！他是个不靠谱的人，比你还不靠谱。”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和你长得像。”没等耽雨想好怎么构思问题，琳琳直接回答到。
　　这个……自己为什么要提这茬呢，气氛又变得尴尬了。
　　面对耽雨尴尬的表情，琳琳倒是趁势挺进道：“我还喜欢你，你不知道吧？”
　　啊~为什么要把气氛推向更尴尬的地方呢？
　　“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和你结婚的，可是做尽了所有的事都没得到你的心。那时的我实在是太寂寞了所以和你离了婚。你匆匆忙忙地逃去了广州，财产都没有分割，我也没有追究。你急着逃离我，我急着逃离你。不见到你便不会想你，不见到你便不会再经历那种可怕的寂寞。那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寂寞，自己太过了解那种寂寞的可怕了。
　　“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就像当年相亲的时候遇见你时一样。”琳琳说，“我大半生都觉得自己是个外貌协会，就喜欢长得这一款的。可是越和他处得久，就越是会发现他是个不怎么样的人，虽然还和他偶尔聊着，但纯粹就是玩玩，缓解下寂寞而已。我喜欢的原来不仅仅是外貌而已。”
　　耽雨忽然明白了，这么多年来躲着她，和她保持距离的原因正是怕她说出这番话。其实最初，他也喜欢琳琳。他并不是单纯为了成全自己变成“正常人”的私欲而选择琳琳结婚。而是打算好好喜欢她，把喜欢转化成爱，把她当成家人好好守护，从而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俊熙再次出现在自己生活里的时候，他才明白爱原来不是努力就能获得的。再怎么喜欢琳琳，再怎么甘愿为她付出，不是爱就不是爱。这种感情让他对琳琳充满了亏欠，也让他自己陷入了无尽的痛苦。
　　“对不起。”这句话迟了十年，这会儿才有勇气说出口。
　　“我不原谅，我不会原谅你的。”琳琳说，“我要让你余生都带着对我的这份亏欠活下去。”
　　“会的，亏欠你的本来就不可能这辈子还得清。”
　　“知道就好。”终于到了小区门口，琳琳把背着的吉他递给耽雨，像是在表示她不会再跟进去了。
　　耽雨接过了吉他，正犹豫着该用何种方式和琳琳告别，琳琳已经转身离开了。又因为思前想后而错过了告别的时机，和她的相处，总是会带来这样的结果。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想不到来的人还挺多的，这就显得耽雨愈加不起眼了。只是耽雨不起眼倒还好，罗浩不起眼就有些异样了。一样和泽民属于主人家的罗浩，什么事都轮不到他来干，一直处在人群的边缘。就算是亲戚们也和罗浩不大熟的样子，有些亲戚甚至在和泽民热情地寒暄了一阵后，对罗浩连个招呼都没有。
　　就算是坐大巴，小浩也坐到了最后排的位置。这倒正好和耽雨坐在了一起。早上起得早，头难免昏昏沉沉的，回酒店的大巴车上耽雨没多久就入睡了。恍惚间靠在了小浩的肩膀上，还以为坐在每天去上班的公交车上。
　　车子停下以为到站了，醒来才发现并不是每天坐的公交车。虽然一车人不认识几个，但关系上毕竟是有联系的人，他们两个连忙正襟危坐。
　　这样的分开方式不曾有过，待两人反应过来也觉得有些可笑。
　　在人群的最后下了车，毕竟在这里是主客的关系，两人在一个默契的眼神后走向了餐厅两边。
　　吴老师早就在单位同事的桌上坐下来了，他看到耽雨赶紧招呼他在自己身边的空位上坐下。
　　“王老师，你没事吧？”
　　“没什么，就是可能起得早了，头有些沉。”
　　“我是说SNS上的事。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吴老师也不知道该不该让耽雨知道，只知道自己好像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话题。不过既然都说了，他只好硬着头皮打开了手机，找到相关的SNS信息摆给耽雨看。
　　那上面是耽雨曾经和俊儿一起拍的照片，偏偏选的都是异常亲密或是亲吻的照片。这些照片还是二十年前，近些年来他没给过任何人看过。
　　“唉，都是些学生间的恶作剧合成的照片，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都是我的照片。”耽雨回答到。
　　“怎么可能，王老师怎么可能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一点改变都没有。”这不是重点吧，“那个……那个……”
　　“是我和以前的男朋友。”
　　吴瑞一下子蒙圈了，没想到随意提到的一句话会把场面变成这样，事情一下子就变得更复杂了。“这个……那个……这不是个人隐私嘛，我联系学生会长让他们不要再传播这些了。”
　　“任他们去吧，反正我又不是名人，能传到哪里去。”
　　“王老师这么觉得的话……也是，同性恋在现在这种年代也不算什么。好在朋友圈里传的也没什么恶评，好多女孩子都说要磕你的CP呢。”
　　就在吴瑞觉得气氛稍稍好些的时候，小懂来了句：“最好不要传到学生家长的耳朵里。学生家长可不会这么觉得，要是闹到学校来的话那可不是王老师一个人的事了。”
　　说的也是，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吴瑞向他劝酒，干完了一整杯红酒的耽雨，转过头去看家属桌上孤身一人的小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