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71、第七十一话：替代品

　　【不过，我给你买了礼物哦。】
　　【别乱花钱。】
　　【你别看我小，这两年我可攒了不少零用钱呢。】

　　“又在和你的王老师发信息吗？”
　　听到小明这么问，小浩赶紧把手机藏进了衣服口袋。
　　说不上是不是因为他心不在焉的反应，总之小明没了选衣服的心情。他坐到了店里的沙发上，在罗浩身边问：“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要是想清楚了就不会再给他发信息了吧，想清楚了一定会趁着这个小小的离别减少发信息的频率，然后选择淡出他的生活。
　　罗浩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又震动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来想回复耽雨，没想到给他发信息的人却是朱雀。、
　　朱雀给他发的几张照片，照片上用烫金的数字显示着照片拍摄的时间。耽雨和二十年前并没有什么差别，和他在一起的是个长得和自己有点像的人，不过他清楚地知道那并不是他，也绝不是合成的照片。
　　【这是王耽雨以前的爱人，也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爱人。不信的话可以加这个人的微信问，她全都知道。】发完那几张照片后，朱雀终于发了文字，【耽雨选择和你在一起，不过是因为你和这个人长得像而已，他喜欢的并不是你，你不过是这个人的替代品而已。】
　　虽然不知道朱雀给自己发这些是什么目的，可是心情难免有些低落。
　　以为是自己的话让罗浩变了脸，小明连忙住了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朋友好，只能伸出手来挽住了他的肩膀，说带他去吃些好吃的。

　　【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我在楼下。】

　　刚刚在床上躺下的耽雨连忙起身，换了两套衣服才满意后跑下了楼。
　　都已经十点了，这孩子干嘛呢。
　　“不好意思，没赶上原本的车，所以改签了后面的车。还好你还没睡。”
　　刚刚出楼时吸到的了一口凉气，心里还忍不住有些生气的耽雨，在见到小浩的笑容后早就把不爽都挥散尽了。
　　“知道晚了就早点回家，来这儿干嘛？”
　　小浩拉住了耽雨的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要一直不让他放开。另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串手链，给他戴到了手腕上。
　　“我怕你有负担，买了个最便宜的路路通做新年礼物，所以不要拒绝我。”
　　给耽雨戴上后，他特意亮了亮自己的手腕。他的手上也戴着一条一样的红绳手链，似乎是在介绍这是情侣款。
　　“你不是说这段日子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吗？在梦醒前，一定不要摘下来哦。”
　　戴也戴好了，调整也到位了，两个人牵手的借口似乎只能到此为止。耽雨收起了手，直接放进了大衣口袋，意思是在说他接受了，不会摘下来了。
　　“那如果我的这场梦醒了的话呢？”
　　“如果你觉得这场梦够甜的话，醒了也不要丢了它。感觉痛苦的时候要是偶然间撞见它，还能想起梦里甜蜜的时光。”
　　“听起来到时候会变成负担呢。”
　　看到耽雨的手又从口袋里伸出来，他连忙抓住了耽雨的手。摸着那比自己纤细多了的手指，小浩说：“要是真的能成为负担，也不错吧？”
　　“没想到你还是个情场高手。”
　　“只对你来说是高手。”
　　小浩把耽雨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和这温暖一比，耽雨自己的口袋简直就是冰窟呢。
　　小浩看了一眼边上那栋没几盏灯亮着的高层公寓，耽雨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笑笑说：“今天海滔在呢，我们明天再见吧。上次跟你说好的广东菜，明天午饭在那家店等你。”
　　“也好，对了，明天把护照和照片也带出来吧。”
　　“怎么了？”
　　“我的护照已经领好了，旅行社说杭州户口只要把简单的材料寄去就可以了。”
　　“啊……那个，其实我的签证还有最后一年有效期。”
　　“你已经瞒着我办好了吗？”
　　“也说不上瞒着你，只是……很早就办了，是五年多次往返的。对不起，没和你说。”
　　看到耽雨欲言又止的难堪模样，小浩笑了笑表示不在意说：“那明天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机票吧。”
　　“嗯，明天见吧。”
　　小浩应了他一声，然后目送他进了小区大门。在要拐入小道前，耽雨转过头来看了眼，那孩子还站在原处看着自己。他做了个手势让他快回去，心里却暖得很，心里还暗暗许愿，希望他能一直站在自己的背后，好让自己转过头来就可以看到他的笑容。

　　忽然一阵风吹来，让小浩回过了神。
　　【早点回家吧，到家后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手机震动起来，是耽雨发来的信息。会给罗浩发信息的人并不多，同屏的信息里还有朱雀给他发的消息。
　　【你不过是个替代品】
　　信息预览里只有简单的几个字，表达着这个意思。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朱雀离间两人的手段，可心里还是不得不在意。照片上耽雨的笑容就像每次见到他时露出的笑容一样，莫名的阴雨中展露出的笑容，就像是阴天里努力突破厚重的云层后射出那道阳光一样美丽。

　　而和耽雨告别后，他也回到了他的阴天里。好在只要相信明天还能见到太阳，包围他的阴云也没以前那么可怕了。

　　回到家后，本以为像往常那样大家都睡了。没想到上楼梯的时候，却听到楼上传来爸爸的一声呵斥——“你在干嘛呢！”
　　罗浩加快了脚步，见到爸爸打开了哥哥房间的门，哥哥则像那天那样躲在房间的角落。爸爸上去喊了他一阵，哥哥都没有反应。气氛的爸爸忍不住给他一巴掌，只是这不仅没能让他清醒，他的脸上只是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报警！”金华对罗浩说。
　　罗浩看了眼床上的注射器，连忙说：“诶？可要是……”
　　“报警！”金华坚定地对罗浩说，“我们已经给过他机会了，如果再这样下去，只会害他过得更荒唐。”
　　“可要是背上案底，之前做的那些不都没意义了？哥以后的人生可就真的毁了！·”
　　“知道你哥的人生会毁你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你早就知道这事了吧？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及时制止？你哥的人生毁了你别以为你可以摆脱干系。你哥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也有你的原因。”
　　说完这番话后，金华看罗浩一点要动的意愿都没有，自己出房间去拿手机。
　　躲在房间角落的哥哥拼命哆嗦了起来，罗浩赶紧抱住了他。感知错乱的哥哥在他的怀抱中呆了一会儿后终于安静下来。他完全沉醉在自己的环抱里，脸上平静得像是睡去一样，除了眼睛微张着。他的眼神微微有些空洞，可那种空洞让他显出了一丝幸福。
　　这种平静持续了没多久，窗外响起了警车的鸣笛声。几个民警进来要带走哥哥，哥哥几乎是从他的怀抱里被硬拽出来的，被带走的哥哥最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哥哥的意识到底是清醒还是不清醒，可从那个笑容中分明体会到了幸福感。

　　带走了哥哥后，其他警察又在现场翻查了一阵子。问了他们一些问题，明明就花了不少时间，却说先就简单的这样，详细的明天白天请他们到派出所协助调查。
　　洗漱完后躺到床上的罗浩，根本就睡不着觉。
　　哥哥留在他脑海里的画面，不是他被带走的模样。而是在他清醒时的空虚感与不清醒时幸福的笑容间切换。
　　“这一切都是你的责任啊，如果你不回到这个家，不夺走爸爸的爱，我就不会这样。”
　　不，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怎么会没关系？就算你不承认，你也得到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如果你真的不想呆在这个家里，你就会和你老家那些同学一样，高中肄业，现在在昏暗的厂里打工，不停装配机器。一日复一日，二十四小时工作时连阳光都见不到一眼。”
　　不，不是这样的。
　　只是心里不断狡辩，嘴上却说不出声，拼命挣扎终于可以出口时，一用力从梦中醒了过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真正入睡，刚刚的可能是幻觉而不是真正的梦。
　　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他不敢起来，等听到外面传来了温阿姨和邻居打招呼的声音他才敢起来。
　　洗漱完后走到楼下，餐厅里奶奶已经坐在了餐桌上。
　　爸爸呢？他刚想这样问，温阿姨就说：“王老师今天有事很早就出去了，泽民今天也有工作很早就出门了。”
　　“就你睡得好。”奶奶说，“昨晚外面吵吵闹闹的，睡得一点也不踏实。大半夜的到底什么事啊？”
　　罗浩正想着该怎么回答，温阿姨回答说：“我听隔壁刘老板说昨晚他们家遭贼了，所以才有警车呜哇呜哇的吧。还好那贼骨头已经抓牢了。”
　　“哎呦，我就说，年关到了乱七八糟的鬼都出来了。晚上一定要再检查下锁没锁门。你也早些回来吧，都年底了还整天在外面荡来荡去。”奶奶说，“讲起来，你来这儿都五年了吧？五年前也是年底的时候来的。”
　　罗浩和温阿姨都没应声。
　　“这五年里你没一天不在骂我的吧？”奶奶忽然开口说，“对不起，我对不住你。”
　　用的是和道歉完全不搭的刚直语气，罗浩和温阿姨都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道歉。他们从没想过老太太还会说这样的话。
　　奶奶叹了口气说：“虽然不知道我死后你还会不会骂我，但是我还是想脑子清醒的时候跟你讲清这事。这五年里我又是骂你又是给你脸色，这些都是我故意的。因为这家里除了你还有你哥哥。我活得再久也不可能会比你们几个年轻人活得久，等我死后你还有一个妈妈，泽民就不一样了，他什么都没有。
　　“泽民的妈妈本来就死得早，说实话，金华也不喜欢他。等我都走了，你还有妈妈疼，我们泽民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会受什么样的委屈，过什么样的日子我真是一点都没法想。你现在可能觉得委屈，可我们泽民以后要过的日子可苦得多了。
　　“所以罗浩啊，等我走了你可以尽情恨我，可以每天都骂我。可是千万要对你哥好点，不要跟你哥争跟你哥抢，把你哥当作自己最亲的人那样好好待着。时时刻刻记牢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和你流着一样血的亲人。”
　　老太太说完这番话时正好喝完了那碗白粥。她从椅子上起来，慢步走回房念经。
　　罗浩和温阿姨从没听老太太这样说话过，温阿姨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此刻薄的老太太会说这样的话总觉得不是什么吉利的事，可看她又分明健康的很，便任由这念头闪过了。
　　“快点吃吧，等等不是还要去派出所协助调查吗？”温阿姨的话让罗浩回过神来，对了，今天还要去派出所录口供。

　　派出所里见到了父亲，原来他在派出所里陪了一整夜。这期间还联系了不少关系帮忙照料。简短的招呼后，父亲告诉自己只要去把昨天回答过的问题正式回答下就可以了。
　　进了调查室却是另一番情景。警察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大部分他都回答不上来，在一个短暂的停顿后，他才意识到刚刚那些问题是在向他套什么话。
　　据警察说，哥哥的情况他们基本都已经了解了，从现在搜查到的状况看，哥哥除了少量购毒自用外没有其他违法情节，只要罚些款便可以了。可是警察希望查到卖给哥哥毒品的人，因为他背后肯定藏着一桩大案子。
　　“说什么瞎话呢！他是你亲哥这些事你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你要搞清楚，我们不是要害你哥，你哥也是受害者。我们要是抓到了毒贩，就能拯救成千上百个像你哥这样的人！你再这样不配合的话，我们有合理理由认为你哥有更多的犯罪嫌疑，而你显然是在包庇你哥，也是犯罪！”
　　“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就因为我哥所以我就得知道吗？！”罗浩忍不住大声回答，“我是我爸的私生子。从小就生在外地乡下，到我十四岁的时候我爸还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一个儿子。十六岁的时候我爸才把我接到杭州来生活，那个时候我哥要出国留学，我奶奶怕我爸一个人生活，为了给他一个照应才同意我来杭州的家生活。我和我哥住了半年，招呼都没打过几次，因为他回来了这家里就不需要我了！我只不过是我哥的一个替代品而已！我为什么要和我哥亲呢？！我不过是个替代品而已！”
　　刚刚还一副理直气壮模样的民警显然是被罗浩的话给吓到了，更何况眼前的这个大小伙子还流出了泪水。好一阵的沉默后，一旁回过神来的女民警赶紧给他递热水和纸巾，原本大嗓门审问他的男民警也赶紧给他道歉。

　　折腾了近一天后，从派出所出来已是下午了，饥劳交迫的父子三人在附近的小饭馆里吃了饭后就分手告别了。父亲说不能让奶奶知道这事，他和哥哥还要按照平时下班的时间回家。可是，他又能去哪里呢？
　　对了，和耽雨说好一起吃午饭来着。
　　等不到自己，他应该是回下沙上班了，现在赶过去至少得两小时。说不定面都见不上就又得告别了。还好阳光正好，他逛着逛着又到了老师家的楼下。
　　一旦坐下来，心绪就又乱了起来。
　　他不属于这个家，他在这个家只不过是哥哥的替代品。这的确是过去五年来一直埋在他心深处的想法，说出口来今天还是第一次。
　　可真的说出了口，心里又动摇了起来。就在今天，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家有了羁绊，自己并不是与这个家一点联系都没有。

　　“你在这儿干嘛？”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是王耽雨。
　　“等你，不过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不早了，我今天都没翘班呢。”
　　小浩抬起头来看天色，太阳已经没了影子。
　　“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小浩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摇了摇头。他上前一步把耽雨揽到了自己的怀里，双臂间有个柔软的身子，让自己有了不少安全感。
　　“到底怎么了？”
　　“对不起，我爽约了。”
　　“没关系，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特别的。”小浩说，“只是想你了。最近越来越容易想你了，只要和你分开一分钟就忍不住想你。”
　　“你真是越来越肉麻了，再这样我可要受不了了。”耽雨虽然这么说，陷在他怀里的脸蛋又更向前凑了些。
　　寂寞的时候有个人陪伴的感觉可真好，过去二十多年里，受了委屈后都只能一人躲在角落里。现在能感觉到有人可以陪伴自己，可真好。
　　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幸福，自己是不是替代品又有什么区别？自己都已经做了别人五年的替代品了，身上再背负一个人的影子又能如何？
　　只要让人可以继续陷入在这样的幸福里就好了。
　　那时的罗浩，这样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