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32、第三十二话：新月

　　人一旦进入深夜后，最神奇的一点就在于一旦提到了什么，就会真的一心想吃到什么。
　　肚子有些饿的耽雨去楼下逛了一圈，带着三个打包盒回了家。
　　小义停下了一直敲键盘的那只手，看了看打包袋说：“所以买了什么？”
　　“炒饭炒年糕炒米线。”
　　“怎么买了三份？”
　　经这提醒，耽雨才想起来小浩已经回家住了。不过在陈老太面前，他当然不能这么说，于是说：“我，你还有海滔。”
　　“海滔已经睡了，而且他除了牛奶从来不吃其他夜宵的。”小义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谎言，不过他不想直接拆穿他，更想好好玩玩。
　　耽雨当然知道自己掉进了陷阱，他不再搭理小义，转而坐到沙发上想去看电视。只是电视机的开机广告都没放完，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朱雀发来的短信：【我在楼下的公园等你，马上下来。】
　　大半夜的，这小子又想干嘛？
　　耽雨刚做好不搭理他的打算，手机又响了一声：【我买了烧烤要凉了，快下来！】
　　烧烤？脑子里一下就浮现出了肥肉相间的羊肉串在炭火炙烤下呲呲流油的场面，手里的炒饭一下子就变得不香了。不管了，先用烧烤拯救了我的胃再说。
　　“大半夜的，你又去哪儿？”看到耽雨又要出去，小义忍不住问。
　　“嗯~去去就来。”

　　烧烤果然好吃多了，刚刚自己肚子饿思考想吃什么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还能吃这个呢？这孩子选的还都是自己最喜欢的菜呢。
　　“怎么样？好吃吧？”看到耽雨大快朵颐的模样，朱雀不免满脸的得意。他在耽雨面前炫耀起来，把这烧烤摊老板怎么创业的，怎么开了五家分店，又怎么被人骗被迫把烧烤店股份转让的过程有声有色地说了一遍。这故事，正好当作下酒菜，让这顿夜宵愈加喷香。
　　酒足饭饱后，耽雨站了起来。
　　朱雀也跟着站起来说：“这么快回去吗？我送你回去。”
　　“送我干嘛，我就在这儿楼上。倒是你还要回下沙吧？早点回去吧。”
　　“班车还早呢，我就送你到小区门口。”
　　结果到了小区门口，自然又吵着要送他到楼上。就连他们小区的保安都认识朱雀了，只要朱雀打个招呼就会主动给他开门禁。耽雨见这场景后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进了小区光线又暗淡了起来，耽雨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执着？”
　　“喜欢你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你这么个糟老头子，不过，就是喜欢嘛。”
　　“虽然这把岁数了，但是我可没什么钱哦。”
　　“这和钱有什么关系？”
　　“听说你以前交往的那些都是有钱人。”
　　“谁说的？酒吧那哥们跟你说的？我C那家伙真是啥话都乱说。你别听他瞎说，而且，我现在已经不喜欢那老头了。”
　　要是你也能快些对我感到厌倦就好了。耽雨还没来得及说出这话，朱雀就说：“你呢？以前交往过些什么人？”
　　“关你什么事。”
　　“你都知道我的事，我当然要知道你的才公平啦。你交往过几个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听到这问题后的耽雨，看着打开的电梯门，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俊儿站在电梯里的样子。直到朱雀催促他快进去，他才回过神来。
　　“我可是和很多人交往过的哦，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他没想到这句话没能吓到朱雀，反而那孩子挺平淡地说：“那不是当然的嘛~毕竟你是活了这么多年的老头儿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怪呢？
　　看到耽雨的表情，朱雀连忙说：“怎么了？生气了？男人岁数大又不是什么坏事，而且现在这时代都没那么注重岁数了，在意岁数就真的跟个糟老头儿似的了。”
　　朱雀为了哄他想要伸过手去搂他，可耽雨看出了他的架势，连忙转身让他扑了个空。还好这时电梯门开了，他可以不用担心他的第二波攻势了。
　　到了大门口耽雨让朱雀先走，朱雀坚持要看耽雨进门。耽雨知道他的那些小心思，按密码的时候特意捂住了手。只是没想到，才刚打开门，他就赶紧先溜进了家里。
　　“大半夜还不回家的干嘛一定要赖这儿？”
　　“通宵班车逢整点发车，还早着呢。这么冷的天，你让我一个人在风里等吗？”
　　客厅里，假装认真工作的小义，终于忍不住插嘴说：“可不是，你难道不心疼吗？”
　　朱雀在小义身边坐了下来对耽雨说：“我都请你吃烧烤了，你就给我冲杯咖啡呗。”
　　耽雨给了小义一个白眼，然后说：“今天没胶囊了，冲不了咖啡。”
　　“这是真的，换热茶可以吗？我给你去泡，下次也要偷偷请我吃烧烤哦。”小义看热闹不嫌事大，连忙接过了话。
　　这家伙真是，耽雨在心里把小义骂了遍，可偏偏一句都脱不出口，心口就更闷了。不管，你要赖这儿就赖这儿吧，我把客厅让给你们。
　　耽雨正打算进卧室，传来了电子锁开门的提示音。这个家里的三个人都已经回家了，还会有谁？
　　耽雨连忙转过头去，门口出现身影是——罗浩！
　　小浩的脸上画着鬼妆，显然是刚参加完万圣节派对回来。他的身体摇摇晃晃的，酒气一米开外都显得冲鼻。
　　“老师好！陈老师好！”他向两人鞠了个躬，踉踉跄跄走到沙发边扑了上去。等客厅里其他三人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传来了那人的呼噜声。
　　这家伙不是回家住了吗？
　　“这小子来这儿干嘛？”果然，朱雀叫了起来。
　　“喝多了，走错门了吧。”
　　“走错门，他怎么会知道你家门的密码？”朱雀质问他，“你不是因为我知道你家密码特意改了吗？为什么他知道你家密码？凭什么你告诉他不告诉我？”
　　耽雨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转过头去向小义求救。小义帮小浩盖好了被子后却说：“这一场好像没有我的戏，舞台让给你们。”
　　说完小义就跑进房间关上了门，世界真的就又剩了他们两人。他转回头去看朱雀，他的眼睛愤怒而又委屈，显然还在等自己的答案。
　　他只好逞强地说：“你搞搞清楚，这里是我家。我想把密码告诉谁就告诉谁，关你什么事？”
　　“王！八！蛋！”
　　朱雀向耽雨大吼了一声，甩门跑了出去。这小子竟然没有打自己，也没有在这里耍赖皮。他这样的离去方式，倒是让耽雨有些愧疚。这岁数的孩子，不会因此想不开吧？不会出什么事吧？
　　可是都已经说了这样的话了，他也不方便追出去。再转回身去，小义果然在门缝里偷听着。

　　耽雨也没说错，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自己又不是他的男朋友，有什么立场管他的生活？
　　可就算这么想了，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委屈。他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委屈过，死死盯着车窗的眼睛，一定是被路灯刺激到了，因为干涩而忍不住流出了泪水。
　　还好这个点的车上没什么乘客，他偷偷躲到了车的后排，拿出手机来刷了一会儿想要转移注意力好止住呜咽。
　　【大叔，你在干嘛？】刷到那大叔在线，他便问。
　　【准备睡了，怎么了？】
　　【真好~我今天晚上应该是睡不着了吧。】
　　【怎么了？】
　　【我喜欢的那个人，无论我为他做什么，他就是喜欢不上我。】
　　【听你说你要追他才多久，这么快就下结论了吗？】

　　明明自己都碰到了大麻烦，还在这儿当别人的爱情导师吗？耽雨赶紧隐藏起了那个APP，转成普通的IM软件。
　　【你没事吧？】（删除）【你现在在哪儿？】（删除）【我家房门的密码：1358】
　　编辑了好久之后，耽雨还是觉得把这消息发给他才能哄好他。不过，刚发不久他就后悔了，连忙又按了撤回。心比刚刚更乱了，他忍不住从床上重新爬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起了夜空。
　　今夜的新月透着微弱的光，星星反倒是格外地闪亮。

　　上一次看到如此闪亮的星星，还是在宝石山的那块大石头上。
　　“十年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呢？”他看着星星充满了憧憬的眼神，这时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一眨眼，十五年都过了。你还在我身边陪着我吗？

　　这时的小浩，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他眯着眼睛去摸床头柜想要喝水，摸了个空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他睁开眼来环顾四周，深夜的房间里是漆黑一片。不过他当然认得这个沙发，这是老师的家。
　　他起身去餐厅倒了杯水，喝下后火辣辣的嗓子终于好受了些。今天发生的事也渐渐可以回忆起来了。

　　事情该从下午说起吗？在微凉的深秋下午，坐在窗边绝对是特别的福利。听到手机的震动声，晓明移了下耷拉的脑袋，原来不过是罗浩的粉丝专页上又有人送礼物了。
　　不过转过头来也让他发现了一件奇异的事情，忍不住问罗浩：“你在干嘛？”
　　“抄例句啊。”
　　“你最近是哪儿不正常啊？怎么忽然开始学习了？”
　　“只许你学习吗？”小浩照着耽雨PPT上的句子照模照样抄了下来，还特别划出了这句话里的语法重点。
　　“对了，今天晚上有空吗？不要说没空，我提前两天就跟你说了，你一定要来参加万圣节Party哦。”
　　“的确没空，我要看视频课补习。”虽然实际上并没什么事。
　　“脑子敲坏了吧，你这么认真学习是还想再参加一次高考吗？”晓明打开SNS软件来刷了下说，“不过不管，你今天怎么晚也得来，我都跟你的粉丝们预告了会直播呢。我会给你化一个绝对帅气的妆的。要是结果你不出现我会因为诈骗被起诉坐牢的！你不会见死不救吧？你看这个妆怎么样？”
　　小明的手机上出现了最近最火的电影《Joker》主角。这种画得满脸花的事儿无疑是罗浩最讨厌的。
　　“你化这妆绝对比这人帅多了，可惜冰看不到了，我会拍照给她的。”
　　“她不去吗？”
　　“她报了个什么口语班，今天晚上要上课。你们两个最近是怎么了？要相约一起考上2+2吗？前两天冰竟然还问我雅思怎么考，你们俩是不是想太多了？”
　　“他们为什么会告你诈骗？”
　　“我在直播间收了这么多礼物打零花钱。怎么样？冰不去了你可以想去了吗？要是你勾搭到了别的女生，我会对冰保密的哦。怎么样？救救我救救我吧。”
　　虽然这才不是原因，不过也不是不能去坐一会儿。要是回家太早，他们还没休息，呆家里就显得更尴尬了。

　　只是，说好的小明给化妆，放学后他却自己去了小明推送给他的美容店。今天酒吧街附近的美容美发店有提供万圣节妆容服务。
　　打了个瞌睡醒来后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还觉得有些夸张，可一旦汇入入了夜的酒吧街人流，自己在万鬼之中竟然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现在还是酒吧刚营业不久的时候，渐渐增加的客人预示着今天生意肯定不会少。小明趁着这时候支起手机来做了会直播。看到一个接一个的特效是观众给他们刷的礼物。小浩在小明的要求下向观众打了个招呼，喝了没几杯后小明便说收到的礼物够今天的酒钱了，把手机支在那儿继续直播不管了。
　　趁着那女孩走开接电话了，罗浩终于忍不住说：“喂！你对人家女孩子尊重点。才刚认识就搂搂抱抱。”
　　“什么刚认识，那是我女朋友啊。我们认识好多天了。”
　　“你女朋友什么时候变成她了？”
　　“一个多星期了，我和那个上星期分手了。”
　　光这学期开学到现在这就已经是第三个女朋友了吧？
　　“我才是受害者好吗？那个女生是喜欢你才接近我假装和我交往的。也是她甩的我。”
　　不过就因为这样所以如此火速地交了新女友吗？罗浩有些无法理解。正巧这时，小明新女友已经打电话回来了。瞬间觉得有些尴尬的罗浩，借口透口气走出了酒吧里。
　　此时那些酒吧已经渐渐开始播放EDM开始舞蹈了，剧烈的节奏透过震动的地板传到街道上。小浩靠在河沿的栏杆上深吸了一口气，一杯奶盖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转过头发现是冰，不过她的脸上并没有万圣节的妆容。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不来了吗？”
　　“我上的是一对一口语练习，结果那外教参加万圣节Party放了我鸽子。”
　　这培训班真的靠谱吗？这姑娘不会是被骗钱了吧？
　　“你呢？怎么在外面吹风？”
　　“里面太闷了，出来透口气。”
　　“昨天叫你打篮球怎么没来？”
　　小浩找了个借口说：“我要补习英语。”
　　“这样吗？我还以为你在故意躲我呢。”
　　听冰说得这么直接，小浩有些心虚。虽然也没有刻意躲着她，可自从那天她对自己告白后每次和她相处心里就有些怪怪的。
　　小浩没有喝冰买给他的奶茶，而是灌了一口从酒吧里带出来的啤酒。将那瓶啤酒吹空后，他感觉身子反而热了些，他看着河对岸问：“你说喜欢我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这还有真的假的？”
　　“你喜欢我，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喜欢是什么感觉？冰还真是一时间答不出来。不过，这本就不是简单的题目，要是她能答出来，她早就成了文学家了，哪儿还会在这儿读个三流大专？
　　她正想着这么回答，转过头来却看到了小浩满是期待的眼神。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她一手幻过小浩的脖子，然后把脸凑了上去。
　　冰就这样在自己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吻住了自己，心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慌张而快速跳动起来。
　　这就是喜欢的感觉吗？这和那些电影小说里描述的有些像，可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还来不及多感受一下，胸口忽然翻腾起来。他连忙推开了冰，转身往河里吐了起来。
　　因为小浩太用力，冰跌倒了地上。不过她顾不上自己，连忙去搀扶小浩问他怎么样。
　　小浩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擦了擦嘴说：“不好意思，我喝多了。”
　　“我先送你回家吧。”
　　推开了冰的手，小浩踉跄着站起身子，然后说：“没……没关系。我……我自己走就好了……就好了”
　　冰还想追上去，可小浩的步子迈得飞快。好不容易要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了。
　　车子开动后规律性的震动让自己变得愈加昏沉，再醒过来，就变成了这里。

　　听到了外面的响动声，耽雨打开了门来看。昏暗的客厅里，罗浩正捧着脑袋坐在沙发上。他连忙打开了灯，他记得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有小义从日本带回来的解酒药。
　　“吃了这个头就不痛了。”
　　小浩听话地吃了药，耽雨接过他递来的空杯子想要给他去加点水。可才转过身就被那孩子拉住了手。
　　怎么了？耽雨还没反应过来，小浩抱住了自己。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泣，只是紧紧地把头埋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耽雨也没再问他，他伸出了另一只手，静静地把他环抱在了自己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