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30、第三十话：所幸

　　罗浩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耽雨家的沙发上了。只记得刚刚还在和朱雀一起补习，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的。
　　大概是昨天睡得太少了吧，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他缓缓地走到了屋里唯一有声响的厨房，看到正在忙活的耽雨。
　　“哦？你醒了啊。”
　　“老师，在做晚饭吗？”
　　“嗯，家里人今天都不回家吃晚饭。所以就炖了些骨头汤想给英文当晚饭带去，SNS上说这对骨折的患者好。”
　　“谢谢老师。”
　　“你谢什么，又不是为你煮的。不过等等和妈妈一起在医院吃晚饭吧。听说医院的饭难吃得很，难得让英文吃顿好些的。”

　　和耽雨一起去医院看了妈妈。只是吃完饭没多久，就被妈妈催着和耽雨一起离开了医院。与老师在公交站告别后，无处可去的小浩正好接到小明的消息，便去酒吧喝了会儿酒。
　　“你拒绝冰的告白了吗？”只是没想到，小明一见到自己就如此直接地问到。
　　也说不上拒绝吧，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什么都没有说。
　　“除了太像男人了，其实冰也没有那么坏啦。长得好看又讲义气，这几年来不要对你太好哦。要是哪个女人对我这么好，我早就沦陷在她的石榴裙下了。就算是报答我也做上门女婿了。”
　　这小子又喝多了在说胡话了吧？刘浩喝完了杯中的酒，借口出去透口气后就出了酒吧。
　　如果自己会抽烟就好了，至少在酒吧的后巷里不会显得这么特别了。在二手烟组成的云雾之中，罗浩不知觉间已经走远了。酒吧终究没有成为他的归宿，酒也没有成为让他戒去忧愁的朋友。
　　今天连信息都懒得给小明发了，罗浩直接就离开了那里。脑袋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已经在街道上闲荡了多久了。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又到了这公园中了。
　　他抬起头来看不远处的高层公寓，时间刚过了十二点，老师应该已经睡了吧。他这么想着，在公园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可谁想到，才刚坐下，那边就过来了一个身影。
　　耽雨见到罗浩后也是一脸的惊讶说：“都这个点了，你怎么在这儿？”
　　罗浩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耽雨在短暂的沉默后从打包袋里拿出一杯咖啡递给他。罗浩带着些木讷接过了那杯咖啡，这时才发现身体的寒冷。
　　“快点回家吧，家里人会担心的。”
　　罗浩点了点头，然后目送耽雨离开。耽雨走了几步，又转回身子来看他。刚刚要重新坐下来的罗浩，眼看着被耽雨戳穿了小谎，眼神变得不安起来。
　　耽雨见他不解释，自以为从他身上的酒味知道了怎么回事。于是他说“如果没有地方可回的话，我也可以收留你一晚。不过你只能睡沙发咯，我家客房有人住了。”
　　小浩刚刚暗淡下来的眼神，一下子又亮了起来。他小跑着跟上了耽雨的脚步，像流浪的小狗找到了主人一样，笑着跟在他身后回了家。

　　好在这沙发虽然老了可还是琳琳给买的豪华款式，当床睡比正经床还舒服。耽雨给他准备了铺盖，趁着他洗澡的空隙给金华师兄发了消息。虽然金华没有细说，不过从语气上就可以听出来，是和家里人起了争执跑出来的。
　　说实话，虽然刚开学那会儿听说了小浩和朱雀是打架对头之类的传言，可近两月和这孩子相处下来，觉得他是个异常乖巧的孩子。不喜欢出风头，谦让，有礼貌，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他听话的模样都有些心疼。
　　他一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才会把事情搞成这副样子。

　　第二天的课外补习后，耽雨又在楼下公园里遇到了罗浩。看来他今天还是不想回家，只好又把他带回了家里过夜。
　　第三天，金华终于找自己了。不过他并没有多问那母子俩的生活，只是给了自己那笔钱。他带着金华给的钱，去交给它的主人。
　　才走到房门外，就听到了两人的争执声。
　　“王老师，你来劝劝小英吧。医生都说了让她再多住几天了，她非吵着明天就要出院。”护工阿姨说。
　　英文说：“医生只是说再呆几天比较好，出院明天就能出院了。回家也是休养，和这儿有什么不一样。”
　　耽雨听了后说：“那就按比较好的来吧，不要心疼钱的事了。我刚去交了费用，剩下的给你放这儿。”
　　“这是什么钱？工伤报销的费用没那么快下来吧？”
　　“不是我的钱，不是有那么一个……济公和尚嘛？你知道的。”
　　“我自己有钱，不想收他的钱。”
　　“那你自己亲自还给他，我可不帮你。”
　　看来耽雨已经看穿自己是不可能去找他的了，英文犹豫着把那袋子收进怀里后叹了口气。护工阿姨趁着有人帮忙照看去外面打水了，耽雨在英文的床边坐了下来。从问身体开始聊了几句，然后就沉默了下来。
　　没多久后，他问：“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喜欢他吗？”
　　英文知道他指的是谁，思考了一阵后回答说：“时间是件很奇怪的事，对吧？”
　　“就这点上来说，真羡慕你们。”
　　“你和俊熙呢？还好吧？”
　　“他走了，去遥远的地方了。”
　　“哪儿？莫非是……”
　　耽雨点了点头。
　　“怎么会……怎么回事？”
　　“就……突然地发生了那样的事故。”
　　英文怕耽雨想起伤心的往事，不敢再往下问。又许久的沉默后，她开口说：“耽雨啊，有时候我也会想，其实我们也没有那么不幸。这世道让我们分开，然后在时间的陷阱里沦陷。可我们能回忆起的，都是以前最美好的那些事。相比起来，我们也是每天见面的夫妻的话，说不定会像别的那些个那样每天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吵不停的，永远都意识不到对方的好。”

　　说的也是，虽然现在想起的都是好的回忆，和那个人也不是没有吵过。
　　吵得最凶的，不用说就是那次吧。
　　那天和琳琳互相见了对方父母，约定了婚期。忙活了一天，好不容易可以一个人在房间里休息下了。
　　只是刚打开电脑，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没多久之后，爸爸就进来说是找他的。
　　“找个安静的地方，和你朋友好好聊聊吧。”开始，他还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一定要给自己塞那一百块钱，直到看到门口等着的俊熙。
　　离他好远就能闻到他身上散出来的酒气，他的眼眶红肿着，使他那表情显得愈加委屈了。
　　耽雨连忙拉起他的手说：“我们出去谈吧。”
　　他拉着他的手，可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出了小区后又走过几条街，直到俊儿甩开了他的手。
　　“得了，我们还能去哪儿？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那家伙，一定是知道了他和琳琳的事了，“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一坨屎吗？”
　　“俊儿啊，你知道的，我打算和琳琳结婚的。”
　　“结什么狗屁婚？你喜欢那丫头吗？！喜欢吗？！”
　　“喜欢，我喜欢她。”
　　“像喜欢我那样喜欢她吗？”
　　“以后我会更喜欢她的。”
　　俊儿盯着自己的眼神中仇恨越来越深，他捏紧的拳头终于忍不住打到了自己的脸上。耽雨没准备，一下被撂倒在地上。
　　耽雨花了好大力气才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大喊：“你凭什么打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想做回一个正常人。”
　　“正常人？那我算什么？变态吗？”俊儿抓住了他的衣领叫到。
　　他又是这种态度，又捏紧了拳头。嘴上说着爱自己，怎么就不能理解自己呢？被他搞得自己也火了起来，耽雨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捏紧了拳头，什么时候已经把这拳头送了出去。
　　两个人很快就纠缠在一起，这地方也没什么行人经过。两人互殴到没有力气才停下来，可这不意味着这就可以让两人互相原谅对方。
　　耽雨已经记不清是怎么从那里离开的了，只记得之后的两周。两人都把对方的联络方式拉入了黑名单，没有见到对方，连对方的声音都没有听到一句。

　　让耽雨回过神来的，是罗浩打招呼的声音。
　　罗浩连忙把英文身边的位置空出来给罗浩坐。想到他们已经放学了，他连忙和母子俩作别。
　　见耽雨要走，小浩连忙问：“老师，今天还补习吗？”
　　“忘了通知你了，今天我临时和朋友有约，明天再一起补习吧。”
　　他不像是会忘记这种事的人，只是他本来就是义务给自己补习，自己也没法要求什么。他正好留下这个晚上来好好陪陪妈妈。
　　不过妈妈并不这么想，刚吃完外卖，妈妈就催促着自己回家。
　　妈妈不知道他这两天不回家的事，要是知道了的话肯定会被气得半死。为了不在妈妈面前败露这事，他只好早早离开了医院。
　　今天没有补习，酒吧也不想再去，他心想着回家，可那个家却是耽雨的家。
　　老师的家用的是密码锁，密码老师已经告诉他过了。只是今天回来后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他玩了好久手机，门才传来打开的提示音。
　　是老师回来了吗？罗浩连忙从沙发上挺起身子，视线和小义对视在了一起。
　　“你今天又来投宿了吗？”小义笑着问他。
　　之前罗浩也和他打过照面，不过每次见他都是醉醺醺的回来。今天他一点酒气都没有，只是脸上还是不乏疲惫。
　　打完招呼后，他马上在客厅里坐下来打开电脑工作起来，那原本是老师经常坐着工作的地方。罗浩调小了游戏的音量，不过这静默倒是让气氛显得有些尴尬了。
　　在游戏后段被杀，要等待九十秒才能重生的时候，小浩才注意到小义在看着自己。
　　在如此安静的气氛中发现被人盯着，心里难免有些毛毛的。
　　看到他不自在的模样，小义忍不住说：“好像啊，越是看就越是觉得就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小义第一次见到俊熙是在大学附近的小餐馆里。那天虽然约了一起吃饭，耽雨因为学生会的事所以要晚些到。
　　“是王耽雨的朋友吗？”
　　小义连忙点头，他应该就是耽雨口中那位要和他们一起吃饭的朋友吧？两人互相寒暄了几句后，小义就继续看起书来，而那男孩也从包里拿出了CD机开始听音乐。
　　小义这才敢偷偷转过头去观察他。这小子真帅，那个年代虽然也开始普遍染头发，但大学生中还不多。金黄色的头发下显得他的皮肤更白了，五官更是找不出缺点。要描述起来的话，就是那时最火的韩流Style。
　　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音乐的他无意间注意到了小义。那时毕竟还年轻，小义连忙收起了视线死死地盯着书本看。
　　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历？好想向耽雨问个究竟，奈何那时耽雨用的初代小灵通连短信都没法发，总不能当着这男孩的面打电话吧？
　　好在耽雨没多久就来了，趁着俊儿去点菜的空隙，他赶紧问：“那是谁？你新交的男朋友吗？”
　　“就同学啊。”
　　“同学害羞个什么劲？是你喜欢的类型呢。你喜欢他吧？”
　　耽雨没有说话，只是羞红了脸。
　　“唉~果然是处男。喜欢就追求人家啊，这么好的菜，别错过了。”

　　小义回过神来说：“没什么，这个点了，你还不洗洗睡吗？”
　　“我想等老师回来了。”
　　“等睡前故事的话我也可以给你讲哦，要晚安吻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哦。”
　　看到小浩迷茫的眼神，他也觉得自己的话油腻了些。他连忙尴尬地说让他自便，然后把视线转回了电脑上。
　　只是那孩子还真是个孩子，在沙发上等着等着就不知不觉地睡了。小义给他盖上了被子，那时耽雨正好回来了。
　　“约会怎么样？”他问耽雨。
　　“约会什么约会。他可是我学生啊。”
　　“学生又怎么了，如果没法确定的话，就试着做做实习情侣怎么样？”
　　罗浩从睡梦醒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刚想起身向老师打招呼，就听到了小义和他的对话。随着对话的深入，他也渐渐明白了他们在谈什么，耽雨晚上去做了什么。
　　反正也正好错过了打招呼的机会，他干脆重新闭上眼睛装作睡着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门外叮叮当当的声音把耽雨从睡梦中吵醒。耽雨跌跌撞撞地打开门去，外面的餐桌上已经放满了点心。
　　“你一大早地干嘛呢？”
　　俊儿笑着说：“做早餐，起得早了就做了些家乡的点心。”
　　“那也太多了吧，我们两个吃得完这么多吗？”
　　“还有孩子和陈老师呢。”耽雨眯了眯眼睛，终于看清了厨房里的那个人。不是俊儿，而是罗浩。
　　是宿醉搞得昏头了吗？耽雨赶紧敲了敲脑袋。他想去给罗浩打下手，可罗浩好像做得已经差不多了。
　　“你还会做这么多点心啊？都可以开点心店了。”
　　小浩害羞地笑了笑说：“小时候在河南老家跟我姥姥学的。”
　　也是，英文是北方人，大学的时候搞活动就展示过一手快速包饺子的绝技。
　　“面粉好像和多了。”
　　小浩正想收拾，看着一大碗面团说。这孩子都做了个这么多了，自己也出一手吧？“没关系，我做几个辣白菜饼吧。我做的辣白菜饼，可是东北人吃了都叫好哦。”
　　下一个咋呼着起床的是小义，一边吃一边夸个不停。
　　“看来我们海滔还是需要个贤惠的妈妈。”
　　“没人把你当哑巴。”海滔冷冷地说。
　　“是是是，总有一天我会死于话多的。”
　　那师徒俩以单方面的吵嘴吃完了早饭去上学，留下了小浩和耽雨收拾餐桌。
　　耽雨坚持要洗碗，小浩已经做好了垃圾分类。他看着耽雨忙碌的模样，昨晚听到的又回到了耳边。他终于忍不住问：“老师，昨晚是和朱雀在一起吗？”
　　看来朱雀一定是发SNS让大家都知道了。耽雨这么以为，只好点了点头。
　　“你喜欢朱雀吗？”
　　“不是，就是说好的他通过初试的话就给他的奖励。”就算是真的也算不上什么，可怎么有种自己偷情了似的心虚呢？
　　“我也过了初试了，也没得到什么奖励。”
　　看到罗浩委屈的眼神，耽雨连忙说：“说的也是，你想要什么礼物吗？我也是该好好奖励你一下才是。”
　　自己好像让老师到了什么尴尬的境地，可话已至此自己又没法收回了。
　　就在小浩犹豫着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这个点谁会来？耽雨犹豫着打开了门，是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不过这人对罗浩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是温阿姨。
　　“果然在这儿呢。小浩啊，我刚菜场回来，想到你爱吃就买了条特别有劲的野生鲫鱼，今天放学后早点回家，我炖汤给你喝。”
　　可我并不想回家。
　　耽雨从他的视线里读懂了这句话，连忙说：“都这么多天了，你的气也该消了吧？”
　　不，那不是自己生不生气的问题，老师你不懂。
　　“我是没有经历你经历过的那些事，可是我知道那毕竟是你的家啊。等等回家看看，试着和爸爸说说看，如果实在说不通再回来也可以。反正现在你有我这个靠山了嘛！”
　　耽雨的笑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心里明明还是不愿意，嘴上却答应了下来。
　　听到这话后，温阿姨也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
　　看着两人的笑，他觉得他是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家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