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29、第二十九话：音之声

　　She's/An Extraordinary girl/In an ordinary world/And she can't seem to get away（引自Greenday《Extraordinary girl》）

　　孩子们每个人都用尽自己的气力演奏着，有力的鼓点伴随着确着的旋律，似乎他们所有的世界除了眼前的这一堆乐器就不再有其他的存在。他们想要用音乐来摧毁这个世界，他们又想要用音乐来塑造一个世界。
　　“She gets so sick of crying ，She'sAn Extraordinary girl！”随着这句呐喊，乐声利落地停下。
　　那一定是一场和世界对抗的激烈比赛，尾音如同哨声那样利落地落下之后，孩子们已经脱尽了所有的力气，甚至还有人直接躺倒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看完了那个视频后，音在群里问。
　　【Ching：SP乐队的练习视频，经纪公司打算放到SNS上为他们造势呢。】
　　【Sea：我刚刚看，他们的粉丝数已经破百万了吧？】
　　【Ying：我们的呢？剪辑好的视频传SNS了吗？】
　　【Ching：海选结果出来前就公开不大好，所以就没传。】
　　【Ying：好想知道结果，还没人联系你吗？】
　　【Ching：刚刚发信息来，让我们周末去浙江电视台节目制作中心参加面试呢。】
　　【Ying：赞！周末大家都空出时间来哦。】
　　【Heytalk：我周末约好和我妈吃饭了，没空去。】
　　【Ching：别开玩笑啦，这可是关乎我们乐队命运的事。】
　　【Heytalk：我说了，我对这些没兴趣，如果你们介意的话就找别人代替我吧。】
　　“喂！李歆音。你是什么情况？！”正在群里热乎的聊着，妈妈破门进来。忽然而来的大嗓门，把她吓了一跳，她赶紧把手机藏到了书本底下。
　　妈妈把自己的手机扔到了她面前，屏幕上是期中考试的成绩。
　　“连三百名都考不到，你怎么上杭二中？你最近整天晚不着家的是在干嘛？我之前跟你说过除了学校办的合唱队，不许私下组什么乐队了吧？”
　　妈妈的碎碎念表演就此开始，音一句话没有回应。她努力着想把注意力放到面前那书本上，可毕竟妈妈的声音实在太响，没法保持太久的注意力。不过她又不想顶嘴，她知道一旦自己忍不住说上一句，换回来的只有更多歇斯底里的骂声。
　　不过，音尝试的冷处理也没让结果好到哪儿去。什么话都不说，在妈妈苏菲眼里反而成了另一种叛逆。要是她顶个嘴两个人杠上几句还能骂骂解解气，这对老娘一点都搭理的态度搞得心里的火越烧越旺了。
　　她忍不住动手抓起音那本书来摔到了地上，连带着传来清脆的声响是自己和孩子的手机同时摔在地上的声音。她乘势捡起来没收了她的手机说：“你明天开始不要用手机了！我托人给你在一个很有名的补习老师那里插了个队。我明天放学来接你去他那儿补习，以后放学后不许在外面瞎晃悠，更不许再去什么乐队影响学习了！要是期末考试你还上不了前一百名，寒假就都在家里哪儿都别想去！”
　　不再等孩子说什么了，苏菲重重地甩上了她房间的门。
　　房间里又度安静了下来，音这时才想起海滔的事。可是手机已经被妈妈收走了，她也不知道小伙伴们有没有好好劝住海滔。

　　防斜视定期座位轮换的关系，原本和海滔是同桌的音，这个月正好和海滔分别坐在了教室两边。今天是周五，如果今天再劝不住海滔明天说不定就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可偏偏每到下课就找不到那家伙，好不容易等到了午休时间，转过头去他也不在教室。很少见到他这么积极吃饭的，在食堂和小卖部里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怎么了？一副大便脸，找不到厕所了吗？”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是李清。
　　“不是，只是有点提不起劲。”
　　“是谁又惹你了啊公主大人？蓝海吗？”
　　“不是，昨天晚上后来你们有劝海滔吗？他最后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啊。他本来就不怎么发言，你不是和他一个班吗？他早上和你说什么了吗？”
　　“他好像故意在躲我的样子，一上午都没见上面。你有见到他吗？他不会是真的不想参加面试吧？”
　　“我觉得与其不想倒更像是没什么大兴趣吧。”李清想了想说，“放心吧，还有两天呢，我会让他改变主意的。”
　　“你有什么方法吗？”
　　“这……倒是没有。不过你不用担心，不就是上个台嘛，我会拉着他去的。”
　　这家伙就不能用正经些的语气说话吗？这样听着总觉得有些不靠谱的感觉。
　　“唉~先吃饭吧，看你那小脸瘦的，骨头突出来上台就不好看了。”
　　李清拉着音去窗口打饭，音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只好跟着李清打好饭在餐厅里坐下来。

　　一整天都没和海滔打上照面，放学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可谁想到海滔的动作快得很，自己还没整理好书包海滔就已经走出教室了。
　　音想要赶上去，可好不容易要追上他了，还没开口叫他的名字，一个女人就站到了自己的面前。
　　“妈……你怎么在这儿？”
　　“接你去补习班，昨天不是和你说了吗？”
　　“可是我还没吃饭呢。”
　　“给你买好了，在车上吃吧。好不容易才求来的课，可不能迟到了。”
　　音被她推着进了车里，车的后座上放着一个便利店里买的便当，早已经变凉了。
　　她本想认命，可刚打开便当的塑料盖，就见到海滔从车边走过。她连忙放下了便当说：“妈妈，我今天真的有件很重要的事，我明天再开始上补习班好吗？今天我都和同学约好了。”
　　“学生能有什么事情比学习重要。”
　　“我保证明天开始会好好学习的。”
　　“上学期你也是跟我保证这学期开始好好学习的。”说着，妈妈已经一脚油门驶上了高架路，想回头也没有机会了。

　　和她的计划完全不同，妈妈不仅仅是送她到补习学校门口，而是找好车位一直送她到教室。等着她走进教室，妈妈还是在玻璃门外盯着她。
　　没找到机会逃跑的音，只好乖乖地带着资料走进教室。这老师的课果然火，还有半小时才开讲，教室里的位置就都坐满了，还好最后一排还有个空位，再后面到的就要到隔壁教室看视频直播了。
　　“你怎么也在这儿？”她忽然发现身边坐的是同班同学钱如意。
　　“我这学期一开始就被困在这儿了，不过现在竟然有熟人可以陪我，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你能不能把我手机借我用下？”
　　终于有熟人陪了，钱如意心情大好，大方地拿出了手机。不过苏菲的视线就像枪口一样对着自己，音想了半天后还是没有接过来只是说了句算了。

　　这下怎么办呢？

　　第二天是周末，要上一整天的课程。苏菲还是用同样的套路盯着音。不过，时间比昨天久也有好处，总能找到空隙。音借过钱的手机登了下自己的IM账号。
　　【Ching：@Ying@Heytalk 你们今天都不来练习了吗？我和蓝海先回家了哦。】
　　【Ying：来的，我找到机会会逃出来的。】
　　【Ching：还是算了吧，你还是好好学习吧，明天面试找时间出来就好了。】
　　她又打开李清的私聊问他：【你见过海滔了吗？他确定明天会来了吗？】
　　【发他信息也不回，我打算等等去他家找找他看。你还是担心下自己吧，明天能出得来吗？】
　　【别担心，我会找到机会溜出来的。】

　　李清放下手机，关了接线板的开关，起身说：“你说海滔明天会去参加面试吗？”
　　“谁知道呢，他向来都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你要跟我一起去找他吗？”
　　“还是算了吧。”
　　“别对海滔这么冷淡，他可是我们公主大人看重的ACE啊。”
　　“我哪有？我只是还有好多作业要做。”蓝海说着已经穿好了外套说，“不过，一定要让海滔参加明天的面试哦。”
　　目送蓝海离开，李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事怎么的就成了他一人的事？还成了他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不过也没办法，他只好摸索着到了海滔家门口。其实也只来过一两次，记得应该是这户吧。
　　和想象的有些不一样，里面人来开门的速度很快。那年轻的男人一度让他以为自己找错了，不过想了想又说：“是海滔的爸爸吧？我只记得海滔爸爸只是看起来很年轻这事罢了。”
　　这脸到没记起来，但那欢快的语调让耽雨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个喝醉了指着陈义叫陈老太的孩子吗？
　　“你来的正好，他正在房间里呢。本来海滔和他妈妈临时改今天约吃饭了。再晚点他就该出门了。”
　　“在家啊，那怎么发他消息也不回，打他电话也不接呢。早知道我就不跑来了。”
　　李清说着去敲海滔的门，花了好一阵子才听到开锁的声音。海滔给他开了门，但马上就又躺到了自己床上。
　　“你在睡觉啊，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其实海滔并没有睡觉，只是躺在床上发呆而已。
　　“怪不得打你电话也不接，早知道就等等再打你下了。”
　　李清一边说着一边在他身边躺下。因为床足够大，无论左右躺个孩子都不是问题，所以海滔都来不及阻止他。
　　“你的床就是不一样，又大又软。我什么时候才能睡上这样的床呢？我啊，和我哥住一个房间，还要放两个写字台，剩下只能放两张很小的床，不注意翻个身都会掉下来。”
　　刚刚还能安静发呆的氛围，一下子就被这人的碎碎念打破了。他终于忍不住问：“你来干嘛？”
　　“找你聊聊天呗，还能干嘛？我总不能就因为你床舒服所以来你家睡觉吧？”李清说，“对了，明天面试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因为还要化妆之类的，我们十一点在制作中心门口集合吧。”
　　“我一定要去吗？”
　　“那当然啦，你可是我们乐队的王牌吉他手呢。”
　　“我只是碰巧一起玩而已，我没说过会加入你们乐队。”
　　“唉~乐队这种事儿不就是一起玩玩起来的吗？
　　“明明你的吉他比我弹得还要好，我去占了你的位置只会给乐队拖后腿吧。”
　　李清一个挺身从床上起来说：“你是看不起我弹贝斯吗？我的贝斯弹得这么差吗？”
　　“这……到没有。”
　　“啊~那就好，吓死我了。我就觉得我弹的贝斯不错啊，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李清说，“看来我们是一类人，怕给别人添麻烦呢。不过你的吉他真的弹得很好，要我来弹的话绝对不会有那种迸发的哀伤感。”
　　就在李清开始碎念的时候，海滔的手机响了起来。手机里蓝迦告诉他已经在楼下等他了，他应了几声后对李清说：“我要去和妈妈吃饭了，再见。”
　　“明天见，我等等把那地方的定位发你哦。”
　　不过，海滔关上了门李清才反应过来，这房间的主人不就是他吗？他要走之前，不是要先送客人出去吗？
　　虽然对这张舒服的大床有些不舍，不过主人都不在了，他只好也起来离开。走到客厅的时候，他张望道：“今天陈老师不在吗？”
　　“他最近忙着出期末试卷，早上就去图书馆查资料了。”耽雨说着连忙给他倒果汁说，“那个，海滔的朋友我只见到过你，他平时在学校人缘好吗？”
　　“当然好了，长得那么好看又是富二代，而且还整天酷酷的像个偶像剧男主角似的。我们学校的女生们都喜欢海滔，情书礼物都收了不少吧？”
　　“真的吗？”耽雨松了口气说，“有空多来我们家陪海滔玩玩吧，如果有其他朋友的话也把他叫来。”
　　“那不会不方便吗？现在不流行去人家家里的。”
　　耽雨正好想到别的事，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说：“听说你们在玩乐队，一起玩的时候买些零食吧。海滔这孩子不是很懂人情世故，有些事情想不到你们不要排挤他哦。”
　　“不亏是财阀人家，直接给现金的吗？”推拉了几番后，李清收下了零花钱说，“那我只好收下了，我会帮海滔给小伙伴们买零食分的，不用担心。”

　　这下算是完成了一桩心事了，李清放下了心。只是没想到，第二天海滔虽然早早地出现在了制作中心门口，音却久久不见踪影。唉~一个刚好另一个怎么又出问题了。这姑娘手机还被她妈妈没收了，想联系都联系不上。

　　这时的音正坐在补习学校的教室里。
　　“所以通过完全平方公式因式分解后，算式就变为(X-4)(Y-4)……”
　　唉，什么XY的，完全就是天书啊，是我太久没用地球人的语言所以不习惯了吗？在不知道第几次尝试听课失败后，钱转过头去看坐在边上的音。本来以为她听得好认真哦，可结果她根本就不是在做笔记，而是在练习本上画着一些奇怪的蝌蚪图案。
　　“你在画什么啊？”
　　“Precious的新歌。”
　　“哇靠，这也太屌了吧，你自己写啊？”
　　“嗯，要求就是原创啊。”
　　“你们会一曲成名吧？我是不是要变成明星的同学了？你要不先给我签个名吧！”
　　音没有搭理钱，而是迅速收拾起东西来。她一直利用门框的镜面观察妈妈。她好不容易消失了，应该是去上厕所了。她要趁这个间隙逃出这里，不然就没机会了。
　　“喂喂！你去哪里啊？不要抛弃我啊。”
　　音抱着书包偷偷地跑出了教室，在走廊里没走上几步，就听到后面有人叫自己。这声音都听了一辈子了，当然知道是自己的妈妈。
　　“你今天要是敢从这门出去，就别想再回家！”
　　音管不上这么多了，先推开门出去再说。

　　就在差点放弃的时候，小伙伴们终于等来了音。像他们祈祷的那样，这是最后一个危机了，一旦音出现了，接下来就顺利多了。面试很顺利，除了对他们的年龄让人不得不犹豫外，面试官的脸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
　　不过结果要等几天才能通知，乐队的几个孩子只能先回家等消息。

　　“你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音虽然拒绝了蓝海的好意，不过事实正是像蓝海预料的那样。
　　家里看起来像是没人，可打开房间门的时候妈妈却坐在房间的正中央。也不开灯，外面的光透进来，眼光显得异常寒冷。
　　“你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吗？考试也不好好考，补习班也不好好上，你到底是想要怎么样？”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音，环顾起自己的房间来。房间宽敞了很多，因为电脑没有了，电子琴也没有了，音箱和吉他也没有了。原本摆满了CD的书架，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本教学参考书。
　　“我的东西去哪儿了？”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收起来了，期末考试回到一百名以内之前，你别想拿回去一件。”
　　“我喜欢音乐和学习又没有什么关系。”
　　“什么没有关系？你现在考试成绩这么差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音乐是我最喜欢的事情，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不懂的是我还是你自己给我搞清楚！都是中学生了还在做歌手的梦，你以为歌手是歌唱得好就能出道吗？你以为歌手真的像你认为的那样了不起吗？就算是真的出道出名了，还不是要被人支配着卖艺卖笑过日子。”
　　“我会出道的，我一定会出道而且变得很出名给你看的。”
　　苏菲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女儿，她咬着牙齿愤怒地看着自己，这感觉让人愈加愤怒也愈加失望。“哼，出道？只要别像你爸爸那样自己都养不活，像个寄生虫一样活着就好了。真是脑子有病的老爹生下脑子有病的丫头。”
　　不想再给女儿无尽反驳的机会，她干脆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地摔上房门。
　　“嘭——”彻天的响声，像是宣告这场争吵的结束。

　　那时的那场雨/模糊的视线/可此刻在脑海中/为何如此清晰？

　　隔壁传来爸爸弹着吉他吟唱的声音，那舒缓的乐曲，让音的眼泪不知怎么的，从终于卸下武装的身体里涌了出来。刚刚捏紧了的拳头也再没有力气握紧，两腿再也支撑不住站立。
　　“唱唱唱，就知道唱。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情唱歌吗？”
　　很快，隔壁的乐声被妈妈的吼叫打断。
　　“就因为这样所以你女儿才会变得跟你一副德性！我求求你了好吗？就算不出去上班赚钱，至少也在家里好好教下孩子。整天唱歌唱歌会有未来吗？你想你女儿以后也跟你一样成为一个废物吗？”
　　爸爸还是默不作声，妈妈的语气倒是越来越激动。音说不上是害怕还是烦躁，她抓住仅能抓住的被子盖在了背上，然后把脑袋藏到了被窝里。隔壁吵闹的话语变得模糊起来，但声响却越来越尖锐地刺在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