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28、第二十八话：秋蝉研啼

　　耽雨在群里发完了信息后，没想到两个人很快就都到了他的家里。之前到点了一个人都没见到，耽雨还以为今天的补习要取消了呢。
　　他赶紧从乱成一团的桌子上找出讲义来给他们讲课。
　　朱雀觉得肩膀撞上了什么东西，连忙低头来看。坐在身边的罗浩，竟然睡着了。他的脑袋顺势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搞出这么大动静没醒不说竟然还打起了呼噜。
　　这小子是找死吗？我家老头儿多辛苦才抽出时间来给他补课，竟然在课上就睡着了？听马云杰说最近这小子整夜出入酒吧，是玩脱了吧？
　　朱雀刚想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视线却扫到了耽雨。耽雨把食指放到嘴唇前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说：“他昨晚有些事没休息好，让他睡会儿吧。”
　　“你怎么也知道？听说这小子最近整晚整晚得在酒吧喝酒通宵呢。哎呦我C，这小子自从在SNS上被评为校草开始就变得得意忘形了！”
　　“你说话的时候动作幅度小一些，等等把他吵醒了。”
　　“喂！老头儿！你这也太偏心了吧？！我睡觉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照顾我。就因为他是你领导儿子吗？你这个势力鬼马屁精！”
　　虽然不尽如此，可耽雨也不知道怎么跟这孩子解释。他只好从底下翻出以前的讲义说：“还有些罗浩掌握了的你没掌握的点，我趁着这机会再给你讲一遍吧。”
　　这是单独授课吗？耽雨的话在朱雀的耳朵里成了这样的意思。也是，这大电灯泡睡着了也不是坏事，现在是他们二人世界的时间。所以说，这家伙对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嘛，老是玩些欲情故纵的戏码。
　　“所以昨天晚上，你到底去哪儿了？”朱雀问。
　　昨晚上？耽雨这才想起来，昨天是和朱雀约好一起吃晚饭的日子。因为英文的事，把这事都给忘了。怪不得今天早上起来满手机的未接电话，脑袋还来不及清醒的他以为又是朱雀在恶作剧呢。
　　不过要是让朱雀知道爽约和罗浩有关，不知道会不会惹得他雷霆大发。思考了一阵后，他只好说：“有个老朋友出了点意外，一晚上都在医院里忙活。不好意思。”
　　正想着耽雨会说出什么借口来，结果是这样的事。他还是第一次见耽雨这么真诚真么软弱地说话，想出口的责怪也软了下来。
　　“那下周我们重新吃过吧，下周你可不能爽约了哦。”
　　“好啊。”
　　这些答应得又有些太过爽快了，无意间对视上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耽雨小受就这么拒绝你了吗？所以你要放弃了吗？】
　　【当然不，老婆哪儿有这么好追的。刚开始，当然要推来拉去的玩上几个回合。】
　　【哦吼~不亏是我看中的绝世小攻！加油！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和姐姐讲哦！】
　　“喂！雀哥，你是不是又吃错药了？”
　　朱雀正和蓝迦发着消息，听到云杰的话后回过了神来。他有些心虚地把手机往自己这边侧了下，然后说：“你说啥呢？”
　　“玩个手机都能笑得跟发情似的，女生吗？”
　　“女生倒是女生，不过关你屁事。”朱雀把手机屏幕调成SNS的界面，看了眼讲台说，“王耽雨那老头儿还不来上课吗？”
　　“这节是自习课，明天这个时候才是英语课。”这家伙今天果然没吃药，“说起来，不是你让人教训那家伙的吗？怎么你又去帮王耽雨了？”
　　“是我要说才对吧？都什么年代了，吓唬人家下就得了哪儿还有真打的？你们是古惑仔吗？不怕吃官司吗？”
　　“所以你到底想怎样，说清楚了兄弟们才能帮你啊。你跟王耽雨到底是怎么了？你到底是在打他什么主意？”
　　这要他从何说起呢？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并不想在学校里出柜。要是让兄弟们知道他喜欢男人这事儿，他说不定会保不住大哥的地位的。
　　不过说起来，那老头儿现在在哪儿，在干嘛呢？
　　明明每天都见，一会儿不见就有些怪想他的，也不知道早上放在他桌上那杯咖啡他喝了没有，也不知道那杯咖啡是不是太浓了，他会不会不喜欢？
　　不行不行，蓝迦说了，耽雨喜欢的是霸道的小攻，如果太会讨好他的话他就不会有感觉。可是不能太主动给他发消息又实在太难受了。

　　有些无聊地划了几下手机，最后停留下来的只有某个APP上那个还亮着的头像。
　　【大叔，你有喜欢的人吗？】
　　【曾经有过。】
　　【你喜欢的人喜欢你吗？】
　　【我猜他还是喜欢我的吧】
　　【大叔比我幸福多了呢。】

　　“喂！王老师！这种文章的分数你是怎么打出来的？”
　　忽然而来的一句话把耽雨手里的手机都吓掉了。他连忙抬起头来看小懂手里的那张卷子。因为英语比赛的复试人数一下子增加了很多，所以又加了一轮笔试。和第一轮笔试不同，复试的笔试是以模拟CET-4的形式来的。
　　“我觉得这文章角度挺独特的啊。”
　　“独特什么独特，整篇文章连一个完整的长句都没有，我见过的初中生作文都比这个要好。你当我们这门课是语文吗？我们教的是会话工具不是什么语言学哲学，要表达思想怎么不去上什么那些老子孔子柏拉图的选修课去？”
　　小懂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耽雨不知说什么好。好在这时二瑞接过了卷子。上下看了几眼后说：“不过，虽然用的都是短句，好像也没什么语法错误吧。按照评分规则看，也没有可以扣分的地方。”
　　“这卷子是谁的？会用这么高级的应试方法。”
　　“别拆卷子！这样匿名打分还有什么意思？”
　　二瑞没理小懂，拿小刀挑断了一根线偷偷看了眼。“哇塞！竟然是朱雀！”
　　没想到这小子真用了自己教给他的方法。二瑞这时又来回扫了下整张试卷说：“选择题也不是乱填的，翻译都做对了好多道。先不说成绩，这孩子态度真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呢。王老师，你是神仙吗？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耽雨正愁怎么回答，平主任过来叫他去校长办公室一趟。问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耽雨只好先去了再说。
　　目送耽雨出门，二瑞开心地说：“哦~看来校长要好好表扬王老师了。”
　　“表扬他什么？”
　　“你没发现王老师来了后不仅是营销班，整个学校的英语学习氛围都上升了一大截。现在的孩子们选学校主要看的是什么？不就是就业率和英语四级通过率吗？英语成绩上去了，生源也会变好，生源变好了这些率又会上去，学校很快会发生完全性的改变的。”
　　要在平时，小懂肯定会和自己杠上两句。可今天有些意外，小懂竟只是低下头去看试卷，设么话都没有讲。

　　另一面，耽雨进了金华的办公室，金华赶紧起身请他在沙发上坐下，还亲自给他泡了杯茶。
　　“有什么事吗？”虽然是认识多年的师兄，但毕竟如今是领导，这样让耽雨觉得有些受不起。
　　“本该我去办公室找你的，可是想想还是这里人少点。”金华说，“听说你最近在给小浩辅导功课，应该和小浩挺亲近的吧？”
　　耽雨没敢喝茶，只是说：“师兄，我们都几年的朋友了，有什么事直说吧。”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英文的事。”
　　“她是小浩母亲的事还是受伤住院的事？”
　　这么说耽雨是知道这事了，而且看他跟孩子这么亲近，铁定比自己知道的详细多了。金华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存款袋，看那厚实的模样里面装着不少钱。
　　“两样都是。这些钱能帮我给英文吗？住院该花不少钱吧，凭英文那点工资承担起来应该挺困难的。”
　　“我觉得你自己交给她不是更好吗？”
　　“就算我交给她的话，她的性格绝对不会收的吧？”金华说，“而且我们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一些，我们还没到可以见面的时候。”
　　“她都这样了，就去她一面都不行吗？”
　　“人越不顺利的时候，不就越容易沦陷吗？如果我让她动摇了，现在的我还没法对她负起责任来。”
　　耽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伸手喝了口茶，然后问：“师兄，你还喜欢英文吗？”
　　“如果不喜欢的话，怎么还会忍上这么多年？”
　　“都说时间会改变一些事，为什么都改不了呢？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还要等待这么多时间呢？我们为什么还要等下去呢？”
　　“时间是为了给我们选择，我只是选择了不改变的这条路而已。可是，耽雨啊，你和我不一样。我们和英文是可以等到那一天的。可俊熙他已经回不来了吧？时间给了你这么多机会做选择，你是时候用你的机会了。”

　　雨儿，是时候打开门了，打开了门那个人才能走出来啊。

　　陈义的话也是这时候在他脑海中重复了起来。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回思绪，他无奈地笑了笑说：“我们怎么聊起这个来了，没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嗯，拜托你了哦。”

　　耽雨把钱放进了自己的包里，和金华道别后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只是没想到一出他的办公室，朱雀就站在门口等着他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忍不住问。
　　“等你啊，我去办公室找你，他们说校长找你。”朱雀一边陪他下楼一边说，“校长找你干嘛？感谢你教导他儿子吗？让你继续好好教他儿子吗？给你大红包奖励了吗？”
　　“关你屁事儿？”
　　“哎呦呦~我们王老师牛逼得很，教了校长儿子升职加薪没问题了吧？”
　　阴阳怪气的干什么呢？“你找我干嘛？”
　　“也到下班的时候了，我们不是约好一起去吃饭了吗？”
　　“是今天吗？”
　　“今天《少年的你》首映，你不是在SNS上点了想看吗？”朱雀说着就拿出了手机给他看了眼他买好的票。
　　耽雨确认了下刚刚蓝迦发来说会接海滔去吃饭的信息，然后说：“那晚饭怎么办？”
　　“一起吃啊。就你上次说的那个，我已经排好队了。”朱雀手机屏幕上的界面又切换成了餐厅排队等位的界面。
　　这家伙，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啊。
　　耽雨笑着答应说：“我还有些事要办，待会儿在那家餐厅门口等你。”
　　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吗？朱雀都没想过会这么顺利，忍不住叫了声“耶~”。他笑着和耽雨说待会儿见，然后在走廊里蹦跳了起来。

　　耽雨发现自己对朱雀的了解，远不如朱雀对自己了解的多。一起去的餐厅，点的都是自己爱吃的菜，一起去的影院，买的都是自己爱吃的零食。一个人孤单久了，忽然来了个这么照顾自己的人，还有些难以习惯。
　　直到眼前闪过广州的那孩子，忽然又觉得害怕起来。
　　“时间还早，我们再去酒吧玩会儿吧？”
　　“都已经九点了……”
　　“九点不才是夜生活开始的时候吗？一起去吧，就玩一会儿。”他拉起了自己的手臂，把头埋到自己手臂上撒起娇来。明明是个那个满口脏话不服输的大老爷们，这会儿怎么做起这种举动来了？
　　刚想拿孩子做借口，可偏偏这时候蓝迦发来了海滔今天要留在琳琳家过夜的信息。那孩子贴着自己的身子，自然也见到了这条信息。没法再拒绝了的耽雨，只好答应他去小坐一会儿。

　　位于西湖边的君Plus酒吧，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曾是这群生活在黑夜中的孩子们的庇护所。而今他们中的一部分已可以生活在阳光之下，可这里还是他们的一个家。
　　如同年轻时，耽雨认识很多来酒吧的人一样。现在那孩子也认识不少酒吧的常客。对新来的酒保不熟悉，朱雀为他点了一杯鸡尾酒。没有冲头的酒精又可以微微醺醉，正是最适合耽雨的酒。
　　有人请朱雀去喝酒，朱雀暂时离开了一会儿。这期间也有一些老人来和耽雨打招呼，还包括酒吧老板叶少。
　　“原来你就是耽雨老头儿啊。”待老板寒暄完走开口，酒保一边摇酒一边说。
　　“你听说过我吗？”那时的耽雨已经有些微醉。
　　“能不听说吗？朱雀那孩子整天在念叨呢。”酒保说，“今天终于见到本尊了呢。”
　　“是吗？哈哈。”
　　不过不管耽雨尴尬与否，酒保调完酒后却把脸凑到了耽雨的面前。来回打量了一番后说：“不过还真是那小子喜欢的类型呢。那小子就喜欢三四十岁却长得年轻的老头儿，上一个煤老板也是。”
　　“他还交往过煤老板吗？”
　　“可不是吗？交往了好一阵子呢。他这种长得阳光，身体也壮实的年轻1，不正就是那些老板最喜欢的吗？说起来你有钱吗？”
　　“我唯一缺的就是钱吧。”
　　“可不是，你给那小子下降头了吧？那小子那么爱钱，一边读书一边工都打两份。这次怎么会喜欢上个穷教书的呢？”
　　“如果我会施法，我肯定会施个让他不会喜欢上我的法。”
　　“那孩子不是挺不错的吗？我要是能吃上这么嫩的草，高兴都来不及。”
　　服务员小弟又递来了新的单子，酒保又调起酒来。朱雀这时也正好走了过来，不过虽然多了些酒气，脸倒是没有变红。
　　“时间不早了，我要先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送你回去！”
　　耽雨转过身来看了朱雀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朱雀今晚特别乖，特别听耽雨的话。让他只送到小区门口，就真的只是小区门口。代价是，到家了一定要给他发消息。
　　耽雨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已是黑乎乎的一片。小义正好去厨房倒水，见到耽雨后做了个小声的手势。
　　“那孩子等不及你回来了，已经睡了。”
　　耽雨看了眼沙发上，罗浩正躺在上面一副睡熟了的模样。他身上的薄被子显然是小义刚刚帮他盖上的。
　　小义顺便也给耽雨倒了杯水，然后问：“约会怎么样？好玩吗？”
　　“唉~约会什么约会。”
　　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幸福地笑着，看来那小子没闹出什么幺蛾子吧。小义笑着说：“所以那孩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他可是我学生啊。”
　　“学生又怎么了，大学生都已经成年了。现在都已经什么时代了？又不是我们读书那会儿。重要的不是真心喜欢吗？”
　　真心喜欢吗？虽然这两天对那孩子的态度有了大改变，也可以接受那孩子贡献的好意了。可是要说喜欢的话，又有些难以说明。
　　“如果没法确定的话，就试着做做实习情侣怎么样？”
　　“实习情侣？”
　　“最近年轻人里挺流行的，电视剧里不也常出现吗？没法确定自己的心的话就做实习情侣。就像工作的实习期一样，如果觉得合适就正式交往，如果实习期里发现不合适，分手也不会伤害对方。”
　　“我都已经几岁的人了，还玩这种年轻人的把戏。”
　　“一直几岁几岁的，你不觉得烦吗？现在四十岁一点都不算老，人家五六十岁谈的恋爱都比你浪漫得多了。”小义的肩膀垮了下说，“现在重要的是，是打开那颗心。你只是不想打开那颗心，其他的不都是借口吗？”
　　听到了耽雨用沉默做的答案，小义说时间不早了让耽雨早些回去睡吧。
　　耽雨看着小义进了房间，又给小浩整了整被子。
　　从沙发前正好看到窗外的夜空。
　　今天晚上的月亮，一点光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