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二十六话:安心 ...
-
小浩又来帮妈妈上班了,拉货整理排面。只是和超市大姐们夸赞小浩能干相比,妈妈却不停地骂着自己。
劝不动罗浩,待到晚饭的时间,妈妈只好叫罗浩赶紧去吃饭。
“英文,儿子这么用心帮你干活,你还带孩子上食堂吗?”
大姐们起哄着,英文也觉得食堂那地方不适合谈话。所以带着孩子去了后面巷子的小餐馆里,点了几个炒菜。
待上了菜后,英文问:“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没什么事啊。”
“你有没有事我还不知道吗?我是你妈啊。”
这时正好上了菜,小浩夹了菜不打算正确回应。
“那家里又出什么事了?奶奶又骂你了?”
“不是。”
“那是怎么了?”
小浩知道妈妈不问出个究竟是不会放弃了。他放下筷子呼了口气说:“王泽民回来了。”
“泽民什么泽民?他是你哥,要叫哥哥。”
妈你就不觉得委屈吗?当年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你会接你回家的男人,现在就算抢夺去了你的儿子,最疼爱的也还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妈就不觉得愤怒吗?就在那户人家锦衣玉食的时候,你却要租住在月租房里,还要在这种地方干繁重的体力活。只是小浩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对从小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而言,安慰不过是扯开她伤疤的毒药。
英文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吃好饭了早点回家。”
“可是,我不想回家。”
“这世上还有比家好的地方吗?别整天在外面晃荡了,那是你的家!”
小浩说:“妈,如果你不想和爸爸一起住,我就搬出来和你住好吗?”
“说啥胡话呢?放着这么大房子不去住,来和我挤一个小房间吗?”
“我只有和妈一起住的时候才觉得像是家。”
“差不多得了,都这么大的人了啥才是对自己好的还不知道吗?”
“那妈呢?我已经听说妈以前的事了,妈为啥要为了爸爸连大学都放弃不读?那个时代要是大学毕业的话现在也会过上和爸爸差不多的好生活吧?妈妈为什么要放弃了呢?”
“所以我现在才知道了啊!我在你这岁数的时候也懵懵懂懂啥都不知道,所以今天才落到了这番田地。你还想重蹈我的覆辙吗?”
孩子带着泪光的眼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她停住了自己带着火气的话,还好今天这饭馆里没什么客人,不然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单位同事的碎嘴里又会被传成什么模样。
她一口气吃完了碗里的饭,起身去老板那里结了账,又塞了两百块钱到小浩的口袋里。
她知道小浩不会轻易收下,于是说:“要是不收,以后就不要来找我了。”
妈妈总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执著,本想来给妈妈减轻些负担的,却没想最后又成了这样。
“我先回去上班了,你多吃点。吃完了就早点回家,听话好吗?”
小浩抬起头来看母亲,她的脸上满是皱纹,头发也花了。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却从未变过,和小时候在地里摔了跟头后,躲到她怀里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小浩自然没有勇气回家,在大街上晃荡了一阵后。他还是只能去酒吧找小明。震耳的音乐声,大喊大叫的噪音,满身酒气胡言乱语的人。这一切,他都不喜欢,可他却还是只能呆在这里。这倒是让他有些家的感觉,百般不喜欢却不得不身处的家。
又拒绝了一个女生的搭讪后,小明跑过来搂住了他的肩膀。
“不谈一个吗?酒吧都来了,不找个女孩子也太可惜了吧?”
罗浩喝了口酒后摇了摇头。
“你是在等冰吗?她今天去上海了,来不了了。”
“你怎么知道?”
听他这么说,小明狡猾地一笑说:“这么说你真的是在等冰吗?你喜欢她吗?”
“不要乱讲。”
“不是我乱讲,冰可是喜欢你好久了。”小明说,“不过你是根木头,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
这家伙是又喝醉了吧?呼出来的口气满是酸臭味。罗浩把他按回椅子上,摸索着从后门走出了酒吧,清新的空气比小明那张嘴要让人舒服多了。
酒吧街的小河边,临河站着不少人,只是大多都在吞云吐雾。景观灯照应下向天空渐渐消散开的烟圈,有一种莫名的孤独与疲惫。
一支烟递到了他的面前。他顺着手臂去看主人,是冰。
“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小明不是说你去上海了吗?”
“只是上海又不是海上,难道还在那儿过夜不成?”见罗浩不要,冰把那烟放到了自己的嘴里,点燃了后说,“那小子又喝醉了吧?他还和你瞎说什么了?”
“胡言乱语呗,还说你喜欢我。”
正巧抽了一口烟还没来得及吐出嘴,冰被那口烟呛得拼命咳嗽了起来。罗浩见了要去帮她拍背,她连忙抬手做了个不要的动作。
花了好一阵子她才止住咳嗽,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她抬起头来说:“我是喜欢你。”
自己也喝醉了吗?“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喜欢你,对不起,该找个更正式的场合更正式地和你告白的。不过既然提起了,我也不想再瞒着你。”
接下来的静默是留给自己答应或是拒绝的吗?这些年,小浩也被不同的女生告白过,可被告白后不知所措却是第一次。以前可以轻易地拒绝那些女生,此刻却没法对冰说出拒绝的话。
要说对冰一点都不喜欢一定是假的。只是和冰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还以为,可以和冰做一辈子的朋友,也不是普通朋友,但也不过是那种异常熟悉的好兄弟。
静默让冰知道了答案,可她并不想低下头来。她望着远处昏暗的路灯,重重地吸了口烟,又缓慢地吐了出来。
最后,她看了眼罗浩说:“时间不早了,在上海逛了一天也累了。我先回家了。”
连再见都来不及说,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待眼前空荡一片,小浩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醉酒后的一个梦一样,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接起来应了一声。
“孩子啊,你妈出事了!你的脚被压断了!你熬稍来医院!熬稍来!”
电话那头传来歇斯底里的叫声,那是妈妈同事的嗓音。
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赶紧跑到大路上拦了出租车往医院赶。
到医院的时候,妈妈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里。护士听到家属终于到了后,拿出一大堆文件来让他签字。
手术风险告知书上写着他母亲可能在手术中被截肢,也可能死亡。
“你成年了吗?要不让家里的大人来签吧。”
“我已经二十岁了。”
罗浩说着签完了名字,可文书上那几个刺眼的字却在他眼前晃荡不开。护士很快就进了手术室,能呼应他的就只有手术室正在手术中的提示。
身边陪同母亲来的同事大姐们一遍遍复述着事故发生时惊险的一幕,听得小浩的心越来越烦躁,不过他没敢对任何人说任何的话。大姐们毕竟都是有家室的人,时间越晚,能留下来的人也越少。
最后,只留下最后两个人陪着罗浩。
“不用担心,手术肯定没事的,不然医生肯定出来叫人了。”
“就是就是,不过,家里没什么别的大人吗?”
“爸爸呢?外婆呢?这个点从手术室里出来也要陪夜了吧。”
“小李,你就回去吧。我留下来陪英文。”
“可你女儿怎么办?你先回去吧,我留下来陪英文。”
“女儿就让她一个人先睡呗,你老公不也出差了儿子一个人在家吗?英文都这样了。等等要是出来了,一个孩子顶什么事。”
虽然对热情的大姐们很感谢,可罗浩还是开口说:“没关系,我留下来陪我妈就可以了。”
“你一个男孩子,而且还在读书呢。”
“没关系,我可以照顾我妈的。”
那位大姐正想说什么,可电话铃声打断了他们。她接起来骂了女儿几声,终于还是向他道歉回去了。最后一个大姐又坚持了一阵,可最终也因为儿子的电话回了家。
又一个病人从手术区推了出来,又不是妈妈。手术等候区的家属,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这让本就不安的心愈加焦虑了,显示屏里妈妈的名字依旧是手术中,预计手术完成的时间又延长了半小时。
他拿出手机来划了一会儿,最后手机的界面变成了通讯录的界面。上面有王金华,王晓明,温阿姨,刚刚一定要给他留下电话的妈妈同事,还有……
王耽雨在厨房里冲了一杯咖啡,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了小义电脑屏幕上的那张表格。
“这是什么?”耽雨边喝咖啡边问。
“孩子们的期中成绩,学科老师刚发过来。我作为班主任要汇总起来。”
听到这儿,耽雨又凑近了些。小义知道他想看什么,于是把表格里王海滔那一行调整到了屏幕中间。
“这次考试很难吗?”
小义按了一阵键盘,数据很快透析了出来,总排名分科排名全都出现在了表格当中。
“哎呦,别的也算了,怎么说我也是英语老师呢。”
“别的也算了,数学比从没及格过的你好多了。”
“不吐槽我会死吗?”耽雨说,“听说现在和我们那时不一样了,好的高中挺多的吧?这成绩大概能读什么程度的高中?”
“初三努力一下的话,可以上个普高吧。”
“哎哟,世道不一样了,听说现在是个孩子就能上普高。”
“也有上不了的。”小义说,“不过世道是不一样了,现在的孩子不一定要通过文化课读大学这条路了。有个一技之长的在社会上能活得更好吧?”
“我家又没祖传的手艺,那孩子能有什么一技之长?”
“音乐啊,海滔不是在组乐队吧?乐队里有个孩子的哥哥之前就刚刚出道呢。他们也能跟着走那条路。”
“就你给我看的那些视频吗?现在流行的是那种会唱又会跳的偶像,哪个公司还会推摇滚乐队啊。而且真想当明星还得靠父母的资金人脉,我家里有什么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耽雨坐在了沙发上打开了电视,小义把刚刚耽雨忘在自己电脑边的咖啡给他带过来。
“之前不是还说,只要孩子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活着就够了吗?现在的海滔对你来说已经是大幸了吧?又奢望起什么来了吗?”
“说是这么说,可当父母的不都有那样的奢望吗?”
“还知道自己是父亲就多和孩子说说话吧,过两天自己问海滔成绩吧,海滔乐队的视频也自己找来看吧。”
这家伙的话虽然语气不重,可每个词都像巴掌一样拍到自己的脸上。偏偏和这样的朋友在一起狡辩也没有用,只是莫言也让自己变得无地自容。
好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耽雨拿起来看了眼,是小浩发来的信息。
【老师,救救我。】
忽然收到了这样的信息,耽雨连忙打电话给了罗浩。可是电话那边断断续续的也问不出个究竟来。好在还是知道了医院的信息,耽雨连忙穿上外套跑出了家里。
虽然打车费了番周折,可在一阵飞驰后也算是到了那所医院。在几个病区来回周转了一阵后,终于在骨科手术区的家属等待区里见到了那个少年。
“小浩!罗浩啊!”
是平常的呼唤声,可听起来却像是阴郁天中的一束光。罗浩追寻着跑到了他面前,忍不住抱住了他的身体。
那家伙就像是天使,在这无尽的暗夜里唯一的灯,坚实而又温柔。罗浩这才回过神来,这才感受到寒冷,这才感受寒冷中的这一片温暖。
“老师,老师。”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沾湿了他衬衫肩膀的一片。
耽雨一边抚着他的后背一边说:“没关系,没关系。妈妈呢?妈妈怎么了?”
自己会变得这副样子,就是因为妈妈一直没出来,就是因为不知道妈妈在里面到底怎么样了。
就在罗浩的抽泣稍稍止住些时,有护士从手术区里走出来喊道:“罗英文的家属!”
耽雨听了连忙拉着罗浩的手上前应声。
“手术很成功,在里面观察一会儿后就会出来。你们去办下住院手术吧。”
耽雨向护士道了谢,从罗浩那里接过了医保卡。他嘱咐小浩安心地在原地等妈妈出来就好,手续之类的事他会去处理的。
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但是看到耽雨的眼神后小浩终于安心了下来。耽雨的话没什么特别的,可却和刚刚那些大姐们不一样,异常得能让人安下心来。
没多久后,妈妈的病床就被推了出来。据医生说因为麻药的关系,妈妈还没这么快醒来。不过那睡觉的模样倒是罗浩难得见到的安详。到了杭州的这几年来,妈妈还是第一次睡得这么香,如此不带任何烦恼。
可来不及他多看一眼,护士们就推着那张床到了住院区。她的床被推到了过道里后就没人再来管了。过道的冷风吹得罗浩觉得有些冷,他赶紧给妈妈捂好了被子,可这张薄被子看着就不保暖。
那些人离开后就再没人来管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护士,她说那过道就是他们的床位,不耐烦的语气像是让他快走开别妨碍她的工作。没办法的罗浩,只好走回来,蹲在妈妈的床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候,一名医生走过来问:“那个……是王耽云老师的妹妹吗?”
脑袋有些昏沉的小浩清醒了过来,不过他不曾听过这名字。正想要否认,走廊那边传来了声音。
“是的,我是耽云的弟弟,这位是耽云的妹妹。”
这声音熟悉得很,小浩转过头去,是老师,他手里大包小包地拎着很多东西。
那医生亲切地说:“不好意思,不知道是王老师的亲戚。因为是急诊科转来的,也不是特别的伤所以我们直接手术了,没来得及和老师打招呼。”
“不要这么说,辛苦你们了。那个……我哥有没有和你说病床的事”
“我们医院床位一直很紧张,你也看到了走廊里这么多加床呢。不过我托关系问了下,VIP病房有个空着,如果你们可以考虑的话可以现在就转过去。反正职工家属可以享受折扣价。”
耽雨连忙向他道谢,然后推着妈妈的病床进了另一个楼层里。电梯门打开,走廊的装修就和刚刚的楼层明显不同,罗浩看着那些温馨的装饰,不知道大医院里还有这样的地方。有人主动帮他们把妈妈移到了一人病房的床上,这床比刚刚的移动床板制上不少。
安顿好后,耽雨看了眼手机说:“都已经两点了,等麻药过了就该天亮了吧?你怎么回去?叫个网约车吧,晚上车太难打了。”
“我想等妈妈醒过来。”
“也该是,那我陪你一起睡这儿吧。”
“老师也不回去吧?老师也有孩子吧?”
“我孩子已经能照顾自己了,家里也有朋友帮忙照看。”他说着把病房里的沙发拉了开来,又从柜子里找出了被子。
罗浩也是第一次知道这病房藏着这么多好东西,等反应过来后耽雨已经躺到了沙发床上,拍了拍特意空出来的另一半说:“快睡吧,我已经托人找好护工了,明天早上那患者出院后就会过来了。”
“我已经不小了,我可以自己照顾妈妈了。”从刚刚开始,医生护士也好,妈妈的同事也好,大家都把他当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
“就因为你不小了所以不方便吧?要是你妈妈解手你帮把手你妈会觉得不方便的吧?”
说的也是,自己的确还是个孩子呢,多亏了老师帮前前后后都搞定了。不然只有他自己的话,自己和妈妈此时肯定还呆在那个满是冷风的过道里,自己连带着妈妈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丑。
多亏了身边的那个人,一切都可以好好地安顿下来。不用苦恼也不用再担心,这种安心感不是在妈妈出了手术室后才有的,而是从到杭州来生活后第一次体验到的。
罗浩听话地躺到了那张狭窄的床上,床垫意外得柔软。脑袋本就已经昏昏沉沉了,他很快就入了梦乡。
“雨儿啊,你有想过我们以后的生活吗?”耽雨的耳边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以后吗?你呢?”
“我们一起去美国吧,我们一起去美国注册结婚了,堂堂正正地一起生活吧。”
这家伙又来了,可这毕竟是睡前的谈话。有了那样的话,等等入睡后一定会有一个好梦吧?
耽雨从梦中醒了过来,原来是那孩子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月光下,那孩子安睡的脸,和那人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