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25、第二十五话：我的爱1999

　　1999年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走进耽雨的房间，问道：“还没有整理好吗？”
　　“早就整理好了，这些是用不上的。”耽雨一边转头一边回答，“哇，哥，你也开始穿得这么正式了哦？到底是要出国的人，不一样呢。”
　　“说什么啊，我这么穿都有一阵子了。”
　　话音刚落，传来一阵手机铃声，耽云接起电话应声几句，转回头来说：“抓紧点，搬家公司说已经出发了，大概十五分钟以后到。”
　　可耽雨的注意力却在耽云的手上，盯了好一阵才说：“哇！你连手机也买了吗？好小啊，还是诺基亚呢，可以发短信吗？听说现在的手机都可以发短信呢！”
　　耽云把手机交到耽雨手里，耽雨兴奋地按着按键，一边羡慕地说：“真好呢，我们班的同学也都换手机了，就我还在用BP机。”
　　“开什么玩笑？学生哪有什么人用手机的。”耽云拿回了手机说，“快点准备下，搬家公司要来了。”
　　“知道了，我不是都准备好了吗？”说着他随手拿起CD机的耳机。
　　“又听这种歌？”耽云看了一眼那个CD盒HOT的封面说，“你还没和那个朝鲜来的小伙子整理清楚吗？”
　　“什么朝鲜，是韩国，大韩民国！”
　　“不就是一个国家么，趁家里人知道前早点整理干净吧。我也快要不在这儿了，本来出个事我还能照应点。”耽云说，“说到底，你就是韩流冲昏头了吧？要不是整天追这些韩星，对他真的会有感觉吗？”
　　“你瞎说什么呢？我是真心喜欢他的好吗？而且如果没有喜欢他我可不会知道还有这么好的偶像。”耽雨跟着音乐晃着身子说，“说回来，你自己还是好好整理清楚吧，搞了半天有和小阮说你要出国的事情吗？”
　　“我的事情会自己办的。”
　　“看着办看着办，周末就要出国的人，现在都没正式和她说吗？”
　　“你不和她说了吗？她本来也知道了。”
　　“我说和你自己和她说一样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真心喜欢小阮吗？”
　　“都说了我会处理的。”不知该怎么回答的耽云只好说，“我先下去了，你整理得差不多也下楼吧。”

　　耽雨把CD机放到书包里，跟着耽云走到了房间门口。可又忍不住转头来看了一眼，虽然已是空荡荡的一片，也是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今天开始，就要住到期盼已久的楼房里了，直到要真的和它说再见，才开始留恋起来。

　　住的新房离老家不远，不久后就到了新家楼下。
　　“哎呦，天气预报看得好好的，怎么到了搬这天就下雨了呢。”浩美一边扶着老太太从出租车里出来，一边说，“妈，熬稍进屋去，别被雨淋着。”
　　“我再等等。”老太太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卡车上的那些家具说。
　　“不要担心，孩子们在外面看着呢。师傅！你先给我们搬那张八仙桌，小心点搬，我们阿爸亲手打的，我们妈最宝贵的东西。”
　　“放心吧，不会给你们磕着的。”
　　“妈，我们熬稍进去吧。”
　　耽雨却不顾还在外面的大人们，自己先走进了新的公寓里。环视了一圈那个小小的客厅说：“唉，这么小的房子怎么住人啊？还要和小姑奶奶一起挤一个屋子，小姑每天晚上打呼噜还打得超大声的。”
　　“说的你像是会常回来住一样，你不是每天都住学校吗？”
　　“所以我已经决定这个暑假在杭州打工不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还打工。”
　　“没这么好命像你那样去美国留学住大别墅，就只好赚点钱咯。”耽雨看了看手表说，“喂，都这个点了，你今天不是还要去杭州和阮吃饭吗？”
　　“等整理好再说。”
　　“整理好都几点了，我妈会整理的，你先去吧。”
　　就在耽云犹豫着的时候，晓莲正巧在那边喊：“耽云啊，你今天不是还要去杭州么？你先去吧，这里我们会弄好的。”
　　听到她这么说，耽云才答应。只是他刚要转身，浩文就拽了他一步，给他口袋里塞了点钱说：“不要心疼钱，最后几天和朋友好好玩玩，以后都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听到他这么说，耽云的心不仅没有边坚定，反而更犹豫了。才踏出家门，步伐就放慢了一半。要赴约的那一刻，要是可以晚一分钟，那也该多好。

　　青年看着窗外，眼神之中像是在思考什么，可那思考持续了很久都没有能够得出答案的样子。他转头去看餐厅的入口，这时段用餐的人并不多，那时正好进来的女生是那么的耀眼。
　　“这边！”耽云举手示意。
　　刚刚还在四处张望的阮视线一下子锁定到了耽云的身上，坐到了他的对面后像往常那样灿烂地笑着说：“怎么选了这么高级的地方？”
　　“嗯，想要正式地和你约会一次。”
　　“什么啊，还正式的。”阮笑着说，“总之，感觉你考上霍普斯金大学之后花钱就忽然好大方呢，有必要吗？”
　　“也还好啦，就只想在出国之前把一直想做的事多做一些。”
　　“离你出国还早吧？才刚拿到录取通知书多久，唉你就得瑟着吧。”
　　“人生有多久可以得瑟？”不知该怎么反驳，耽云说，“阮啊，吃好饭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吗？”
　　“这阵子《不见不散》不是很火吗？应该还没下档吧。”
　　“所以看完电影还要去咖啡厅喝咖啡吗？”
　　“嗯，当然要去，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耽云又转过头去看窗外，窗外的雨还是那么的大，雨打落的花瓣散落了一地，被流水冲去又来，虽不像在天空中舞戋那么烂漫，却也让人不禁想要怜悯。
　　耽云的视线从那边回到阮的脸上，那时的她正细细品味着手中的红酒。他下定决心，从包里取出了那个锦盒，递到了阮的面前。
　　阮有些意外，便问：“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阮打开盒子一看，是一条珍珠项链。她抬起头看耽云，耽云却笑着说：“带上试试吧，看看合不合适。”
　　耽云起身帮阮带项链，一边扣上搭扣一边说：“现在还没有什么钱，所以只能买得起这个。等我从美国回来了以后，一定给你买更漂亮的项链。你喜欢什么样的？铂金的还是镶钻的？”
　　“所以你的这条项链想说什么？”
　　“等我回来，等我学成一定会回来娶你的。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就一直戴着它吧，这样就可以当我一直陪在你身边了。”
　　阮忍不住去摸了一下那条项链，明明有些凉意，可指尖却觉得那是温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渐渐放了下来，那佯装的笑容也终于可以卸下了。她将视线正视在他的脸上，然后说：“所以……一定要回来哦，我会在这里想着你的。”

　　这个城市的春天明明只有两个星期，可却为什么总要被春雨所洗淋呢？昏暗的天空之下，初开的花朵还没绚烂地绽放，就被落水撒了一地。
　　阮坐在宿舍的窗边，静静地看着楼下的小花园发呆。
　　“阮，在想什么啊？不去上课吗？”
　　“哦，我没选这门课。”
　　“可你不也每次都去旁听的吗？”
　　“今天有点累，不想去了。”
　　“你没事吗？看你这两天好像有心事的样子。”
　　“有吗？没什么事吧，你们快去吧，上课要迟到了。”
　　“嗯，那你要想开点啊，下课后我们一起去吃好吃的吧。”
　　目送走了同学，宿舍又恢复了一片平静。阮的视线在空荡的宿舍四周游离，最后落到了眼前的那本爱情小说上。那部小说的男女主角也在海角之前诀别天各一方，她多希望故事的凄美到了现实之中不会变成凄惨。
　　手刚拿起了那本书，书签就从书页中飘落了下来。她拿起那张用作书签的明信片，那是他在旅行时寄给她的：

　　阮佳君
　　可好？
　　此时的我正在这个国家最东边的渔村。站在山峰上看海，那无尽的海竟是我从未见过的浩瀚。我多想可以幼稚地想象自己可以见到海的那一边，可再用力张望，还是无边无际。不过，我还是相信自己终可以到达彼岸，多希望你可以听到我从那边的海岸所传来的声音，别担心，那时你也不会寂寞。
　　颂健安。
　　耽云书

　　“阮！阮！”同学正站在寝室门口叫着她的名字。
　　“诶？你怎么又回来了？”
　　“快去传达室一趟吧，楼管阿姨说有人打电话给你，好像很急的样子。”
　　“谁啊？”
　　“我也没细问，你去了就知道了。”
　　阮跑到了楼下传达室，照着阿姨给的小纸条拨出了那个电话号码，在几声“嘟——嘟——”后，一个男声接起了电话。
　　“耽雨？有什么事吗？”
　　“哦，我们快要出门了，你什么时候出门？”
　　“出门？去哪儿？”
　　“火车站啊，我哥今天去上海坐飞机啊。”听阮半天没反应，耽雨意识到了什么，于是问，“耽云他……不会是没和你说吧？”
　　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耽雨也变得不知所措。就在他想说一些什么的时候，浩文在外面喊：“还在干嘛？要出发了！别耽误了你哥的功夫。”
　　“总之，在城站坐的火车，一定要来哦！”
　　没等阮回答什么，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忙音。而阮不停地听着那个声音，呆呆地立在那里，像是甘愿坠入这样的世界。
　　“出什么事了吗？”看她呆滞的眼神，宿管阿姨连忙关心地问。
　　“哦，就一些小事。”回过神的阮说。
　　“那就好，哎呦，刚刚那个小伙子，语气急得不得了，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一样。”
　　“麻烦您了。”阮挂好了电话机，刚转身想要上楼，可只是仰望了阶梯一眼，还是转身离开了宿舍楼。

　　“听完了为生千禧宝宝而办集体婚礼的新闻，接下来对我们杭州市民来说是一条更好的消息。杭州萧山机场目前已完成了大部分的建设工作，在今年年底就可以开始启用了，和笕桥机场相比……”
　　耽雨的注意力从车载广播上转到了车窗外，虽然不远处就是市三医院的招牌，可已经好久都没有靠近一步了。
　　“唉，怎么这么堵啊，杭州什么时候才可以造地铁啊？”耽雨看了眼手表说，“这么堵下去会不会赶不上火车？”
　　“应该可以吧，就算再怎么堵也就一站路了。”
　　“说起来，你就这么走了吗？”
　　“什么叫就这么走了？不然呢？”
　　“你没想过你这么一走这辈子就回不来了吗？说不定今年过完就世界末日了，听说千年虫可厉害了，一到年底所有的电脑都会坏，银行存款全都会清零，然后经济危机会带动政治危机，当然，飞机肯定是飞不了了，正好在天上的就‘啾——’这么掉下来了。”
　　“说什么胡话呢。”聊着两人已经到站下了车，“你在看什么？”
　　耽雨一边张望着四周，一边嘟囔说：“在看火车站啊，不像你还能坐越洋飞机，我可是长这么大火车都没有坐过一次耶。”
　　“说得有多可怜。”
　　“真的，这次陪你是第一次，到了上海还要坐地铁吧？我可是地铁站都没见过。”
　　“地铁票也不会帮忙买吗？带你去干吗，你还不如在这里呆着呢。”
　　“乡下人才要进城见见世面，不过，我本来还以为你最后会是留下来的呢。”
　　“为了千年虫？”
　　“为了爱情，港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唉，怎么说也得为了青春爱一回啊。”耽雨看到进站的电梯，连忙拉住了耽云的手说，“坐车还早呢，等会儿再进去吧。”
　　“还要提前检票呢，再晚就迟到了。”
　　还是没能够在人群中搜索到那个女生的身影，耽雨终于决定放弃，和耽云一起转身向站里走去。可就在刚要混入进站的队伍时，那个声音终于在背后响了起来。
　　耽云在向自己确认了几遍后才敢转过身去，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女生，真的是戴着珍珠项链的她。
　　“你怎么来了？”
　　“怎么能不来送你？”阮给耽云整了整领子说，“到了那边，记得要按时吃饭，多穿些衣服……总之，照顾好自己。记得按时传伊妹儿给我，我也会按时打电话给你的……”
　　耽云轻轻地应声，而后这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人群之中。
　　“那……再见。”看着耽云的眼睛，阮终于还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走吧，快要开始检票了。”耽雨看了一眼手表说。
　　“再见。”耽云在说完这句告别之后，跟着耽雨转过身去。他站在手扶电梯平步而上，可再也不敢回头看她一眼。

　　我一直以为我们不会是平凡的情侣，什么分隔两地对我们来说只是无意义的标签而已，所以才会觉得连告别都没有必要。即将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我们，有电话，英特网，就算各分天涯，也可以在随时轻易地联系到对方。距离怎么可能会是我们之间的障碍呢？
　　可就在OICQ开始普及的时候，我们却失了联系。我们之间的电话从每天两通到每周一通，从说不完的话题，到只有问安的电子邮件。就当这个世界的联接越来越方便的时候，我们，却开始再也不联系。

　　我多希望我们会是不平凡的情侣，可预感还是成为了真实，那天的告别竟成为最后一次。我们每天通话，互传E-mail，努力地想要把对方拉到自己的眼前，可最后还是成为了徒劳。不生活在一起的我们，可以聊的话题越来越少，除了现在的境况，只能不断地回忆从前。除了时差，还有越来越忙的时间，一次次的未接来电，一次次抱怨的累积，最后终于还是有人选择了放弃。

　　我曾努力地视距离为弱小，可最后渺小的还是我们人类。

　　五年后，耽雨的婚礼上。

　　“王耽雨的婚礼是在这里吗？”
　　听到一个女孩问服务员的那个名字，在一旁帮着新人迎宾的耽云连忙走过来说：“嗯，是这里——是阮吗？”
　　阮转过头看到是耽云后有些惊讶地说：“好久不见呢，什么时候回国的？”
　　“就前天，为了弟弟的婚礼专程回来一趟。怎么说也是我唯一的弟弟。”
　　“Honey，Seems granny wanna go washroom。”那边一个白人向这边叫着。
　　“哦，还有外国人呢。”
　　“嗯，是我夫人。”耽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而后又去叫浩美说，“妈，奶奶要解手，你带她去吧。”
　　正在大声聊天的浩美好半天才听到耽云的叫声，转过头来说：“什么？哎呦，我们妈为什么在这么忙的时候要去啊……哦，这是阮吧？”
　　“阿姨好。”阮连忙行礼。
　　“哎呦，比以前胖点了，这样好，胖点好看多了。有些时候没听说你的事情了，结婚了吧？”
　　“这个……还没有。”
　　“哎呦，怎么还没有呢？不过，好姑娘不用担心这事，只是眼光高，想要结什么时候都会有的。”
　　“Mon！Mon！Come on！”
　　“哎呦，这洋B在喊什么鬼话啊？家里死人了吗？叫这么大声，好好的日子一定要惹人嫌。”
　　浩美一边说着一边跑过了过去，又剩下耽云和阮面对面站着。本以为时间足以让他们释怀了，可心中的歉意还是让他不敢直视阮的眼睛。
　　这世界因为新人而无比地热闹着，可在两人的世界中，却从未有如此的安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