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春祭夏》东东堂

16、第十六话：那夜微凉

　　从第一排第一个看到最后一排最后一个，果然没有一款自己中意的饮料，这家便利店总是这样。想要放弃想法随便选一款，但好像选择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不就是喝个什么嘛，一口就没的东西挑这么久？”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冰已经拿了两瓶饮料走向收银台了。
　　“还不走？喝这个不好吗？可乐什么的会杀精的。”
　　罗浩只好跟着她走出店里，然后说：“你不是搬家了吗？为什么还老是来这里？”
　　“过来打篮球啊，一起打一场吧？”
　　“不行呢，我今天要早点回家。”
　　“晚点回家！”
　　“不行，今天我哥回来，要早点回去吃饭。”
　　“你那个在美国留学的哥哥吗？怎么这种时候回来了？”
　　小浩稍稍想了想，最后只是说：“我也不知道。”
　　“哦~不是感恩节都没过吗？哪来的假期？”
　　“有那么点事，提前回来了。”
　　“那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了吗？”
　　任凭冰猜测着，小浩只是顾自己走出便利店。“怪不得你最近都一副多愁善感的样子。太子爷要回来了你可怎么办？以后要活在冷宫里了。”冰在他背后碎碎念着，想让小浩听到又明明知道他一定不会听到。

　　深深地吸了口气后，小浩才敢把门放在门把手上。好在和想象的不同，家里并没有什么特别温馨的改变。上了楼，奶奶在指挥着温阿姨在布置哥哥的房间。从里外打扫到布置房间，他们已经这么忙上一周了，也不知道还能忙些什么。
　　“回来了啊？饿吗？先给你弄点点心吃？”见到小浩，温阿姨连忙问。
　　小浩摇了摇头，但还没来得及见到他摇头，老太太就抢在前面说：“看这个时间回来就知道不会饿着，整天野在外面早就知道怎么找食了。”
　　温阿姨又对小浩说：“哥哥飞机晚点了，说是要八点才能到机场。晚饭可能要很晚吃了。”
　　“你看他的样子像是知道哥哥会回来的人吗？上个礼拜说了哥哥要回来到现在，你看他现在给哥哥准备什么了？哎呦，所以姓罗就永远是罗家门的人不是王家门里的人啦。”
　　奶奶说的吴语不刻意去听就不用听懂，但听语气就知道是在嫌弃自己。
　　温阿姨给小浩找走开的机会说到：“你先去洗澡吧，看打球打得一身汗的。”
　　小浩明白温阿姨的意思，连忙借这个机会回了边上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就算是躲进了自己的房间，隔壁还是不断传来各种杂音让心难以静下来。

　　待洗好澡从卫生间出来，温阿姨正好从楼下上来。
　　“叫你没声响还以为你有事呢。”温阿姨见了说，“赶紧下来吃饭吧。”
　　“他们回来了吗？”
　　“嗯，快点下来。”
　　“我吹下头发就下去。”
　　“嗯，快点哦。这么多好吃的，晚了就都被他们吃光了。”
　　如果真的都吃完了就好了，晚餐怎么还没有结束？
　　罗浩一点饿的感觉也没有，只是他还是只能往餐厅走。餐厅里那三个人有说有笑的，这一幕才像是一个温暖家庭的晚餐。温馨到，自己很明显就是画外的人。
　　金华终于是注意到了他，连忙招呼说：“小浩啊，过来坐下吃饭。”
　　温阿姨给他准备好了碗筷，可他却并没那么想坐下。
　　不知是不是故意要给他看，老太太给泽民夹了一只大虾，然后又一遍开始称赞哥哥。小浩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搭什么话，只是选着自己喜欢的菜随意吃着。
　　像是为了不冷落他，金华问了一句：“听说王老师在帮你补习英语？”
　　“今天下午没有去，和晓明打了会儿球。”
　　“哎呦，看看这种野孩子，书读不好就晓得在外头玩。”
　　为了挽救被老太太搞得尴尬的气氛，金华连忙介绍说：“泽民啊，很久没见弟弟了吧？”
　　的确是很久没见了呢。不过说起来，两人也只在他要出国前的那一个月里短暂住在一起过。那一个月里两人也没有真正的有过什么交集。泽民向罗浩点头招呼，是不带一丝情感单纯的对陌生人的招呼。
　　“你要多向你哥哥学习，怎么可以在这种时代连个正经大学都考不起还要靠关系上学呢？你哥可不仅是考起了美国的名牌大学，现在还因为成绩太优秀提前毕业了！”
　　“提前毕业？”这和爸爸说的不一样啊，小浩觉着有些意外，很快就被金华的眼色给打住了。
　　“嗯！我们泽民因为成绩好提前修完所有的课了，下个学期就不用再去美国了。”奶奶自豪地说，“真好，不用再在这么远的地方呆着了。在这里奶奶给你准备得每天都能吃好睡好的。哎呦，那地方就呆了这么两年，人就瘦成这副样子了，我们泽民是有多残孤啊？”
　　每日都带着冷酷表情的那张脸，忽然之间有了温度，还让人真是没法习惯。

　　“小浩啊，喜欢就多吃点儿，瞧这身子骨瘦得跟柴火似的。”

　　姥姥的话不知怎么就在耳边响起来了。那老人的模样和眼前的奶奶融合在了一起，只是从第三人的视角来看这样的画面，就变得心酸了起来。
　　就在姥姥的面容也开始模糊的适合，他感觉到什么握住了自己的手。低下头去，竟然是爸爸的手掌，包围着自己的手臂，竟然也会让人觉得温暖起来。

　　如果是往常的话，吃完饭之后，爸爸就会回房工作，奶奶会回房念经或是休息。可是今天本该冷清下来的客厅里，三人却围在一起有说有笑的。电视里播着一点都不好笑的综艺节目，可三人的笑容还是异常的灿烂。
　　温阿姨把切好的水果端到茶几上。
　　只是小浩听着阿姨的招呼，还是想不好自己该不该在那样温馨的沙发上坐下来。就在犹豫快要让自己变尴尬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了逃避。
　　“还要出去吗？”注意到了正穿外套的小浩，金华连忙问。
　　“嗯，晓明叫我出去玩会儿。”
　　“野孩子就是要半夜也野在外面，你就让他去吧。我们泽民也就当没有这个兄弟就好了。”
　　“干嘛讲这种话？他难道不是我儿子啊？”金华终于忍不住说了母亲一句。
　　“是你正儿八经生出来的儿子吗？”老太太反问，“今天泽民好不容易回来，我不想跟你吵。”
　　金华果然就真的不再说话，只是怀着抱歉看了眼小浩，又低下头去吃苹果。又是这样结果吗？只要奶奶说一句话，就什么都不会再回嘴。

　　就在换鞋子的间隙，气氛又回到了温馨的爷孙俩。小浩正要出门，温阿姨就赶了出来，一边换鞋子一边说：“小浩，我也正好要回家，一起走吧。”
　　两人并排走在小区的步行道上，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直到视线中不会再看到那幢房子，温阿姨才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了几张红色的钞票塞到小浩的口袋里。
　　“这是干嘛？”
　　“阿姨也想给你点钱花，可是我也有女儿要养，呵呵。放心，这是你爸爸让我转交给你的。晚上出去多买点吃的，今天天凉了千万别冻着了。玩得晚了的话就打个车，不要太节省。”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可钱是错过退给她的时机了。
　　“很辛苦吧？”就在那种尴尬的时候，阿姨却带着怜惜的笑容开口了。
　　“也……还好。”
　　“这才第一天，让你委屈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呢，哎呦，我们罗浩怎么办好呢？”温阿姨叹了口气说，“王老师也很辛苦，你可别以为是因为泽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他才忽然对你这么好哦。都是自己的儿子，哪有因为这种事情就变得疼不疼的。从你踏进这个家门开始，你的每张脸王老师都记在心里，只是他不是那种会表达自己感情的人，所以有时候会表现很冷淡。现在大儿子也回到了自己的身边，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孩子，上面又有这么一个妈，怎么在两个孩子之间权衡就会变得更揪心了。”
　　温阿姨像个母亲一样搭住了他的肩又说：“小浩啊，阿姨也在这个家里做了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所以现在才会越加担心你。你这孩子有时候太善良了，一旦是别人想要你又有的，总是会让给人家。就算本身想要的，为了顾及别人都会牺牲自己。说实话，善良是件好事，只是在大人眼里总是会心疼的。哪个大人会喜欢看到自己的孩子受委屈呢？小浩啊，在有些方面也试着争争看怎么样？毕竟那些是你本来就该有的。”
　　“是说什么方面？”
　　“你也是儿子啊，你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为什么要被别人搞得像个外来人寄人篱下一样？”
　　就在小浩还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的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温阿姨并不急着等他回应，脸上又恢复了笑容说：“我在这里等公交车了，明天我买你最喜欢的那家锅贴来。”

　　今夜和前几天比凉了不少，不过入了夜的街上还是人头攒动。这种热闹让小浩觉得不至于像在家时那么寒冷。
　　小明当然是他的借口，他给他打过视频，对方正在夜店里开心地喝酒。他叫着让小浩也去，可小浩立马就挂断了电话。
　　这下无处可去又不想回家，只好在街上随意逛了起来。那边的街角有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没什么人，他便找了个长椅坐下。
　　不知多久后，不远处来了个人影。那人影在附近停下刚想抽烟，可还没点上见到身边有人后就连忙放下了手。他正想再找其他没人的角落，可侧头正好注意到那个人有点熟悉。
　　“是罗浩吧？”王耽雨问。
　　小浩也因为这声音才仔细看，他连忙起身打招呼说：“王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家里有孩子抽烟不方便，所以出来转一圈，哈哈。你去哪儿？”
　　可不是，他是要去哪儿？“就……也出来转一圈。”
　　两人不约而同地尬笑起来，然后一起坐到了身边的长凳上。耽雨把烟收到了口袋里，罗浩连忙说没关系，他不介意抽烟。
　　“也就是工作有点累想转换下心情，也不是非得抽。”耽雨说，“对了，你就穿了个短袖T恤不冷吗？今天晚上还挺冷的。”
　　罗浩摇了摇头，耽雨又笑了说：“年轻真好呢，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就算大冬天都喜欢只穿个T恤。不过现在不承认老也不行了，天稍凉点不穿个棉毛裤就不得了。”
　　“我们去买个咖啡吧？”
　　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听到耽雨的建议，罗浩自然是答应。耽雨带他去的是之前补习的那家烘焙店。不过今天朱雀不在打工。
　　“你喜欢喝什么？”
　　“我……”罗浩看着满目的菜单不知道该选什么。他对咖啡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只当是一般润嘴的饮料，所以偶尔和冰出来买咖啡喝，也都是冰拿的主意。
　　“那就……两杯拿铁。”最终还是耽雨帮他下了决定。
　　没多久后，耽雨就把那个纸杯递到了自己的手里。小浩犹豫了一下后才接过来，掌心的温暖很快就在他身体里蔓延开来。这时他才发觉刚刚的自己，身体是有多么寒冷。
　　“你一点都不像现在的孩子呢。”走出烘焙店后，耽雨说。
　　“为什么这么说？”
　　“现在的孩子都主意大得要命，买个饮料几分奶几分糖都精确地要命。可你真的是有什么就是什么，在食堂打饭也是这样，买饮料也是这样。”
　　罗浩看了看手上那个纸杯，不得不说正是他说的这样。
　　“你就没有特别喜欢的吗？特别喜欢的菜，特别喜欢的饮料。”
　　于是说是没有，倒不如说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看到罗浩默不作声的模样，耽雨忍不住又笑了。他看了看天空，然后说：“你真的和我年轻时挺像的。不过还好，我差不多在你这岁数的时候喜欢起喝咖啡了。”
　　“为什么就喜欢上了？”

　　怎么就喜欢起咖啡了呢？还不是因为那个人。在不经意间发现竟已入秋的那座城市里，深夜的他打工回来，在校门口遇到了喜欢喝咖啡的他。因为赶着门禁回寝室而骑得太快的自行车，撞到了他也撞翻了他手里的那杯咖啡。那个时候他没想过，那张被咖啡撒满了的可笑的脸，要在他的记忆里存留一辈子。

　　“不记得了。”沉默了些许时间后，耽雨笑着说，“尝尝看吧，说不定你也喜欢上的。”
　　小浩拿起杯子上轻轻地啜了一小口，咖啡的醇香很快就在他的身体里蔓延开来。没想到因为小时候偶尔尝得的苦让他想要远离这种食物，长大后却体会到了它的香甜。
　　“怎么样？”
　　“好像也没这么不好喝。”
　　耽雨的脸上依然是微笑，只是这会儿多了份轻松感。他们又走回到了街角公园所在的那个街角。他问罗浩：“有钱打车回家吗？”
　　耽雨忽然转变的话题让小浩有些摸不着头脑。
　　耽雨继续说：“安心地回家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应该都已经睡了。”
　　“老师知道什么吗？”
　　“不需要知道，我也是个在这个点还在外面闲荡的人嘛。我们不是讨厌那个家，只是胆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里人。不过夜深了，我们还是只能回到那个家，不是因为它属于我们，而是因为我们终究是属于它的。”
　　耽雨提步想往小区里走，这时罗浩叫住了他。
　　“老师，明天有空吗？”
　　“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明天有空，要是老师也有空的话，可以帮我补习吗？”
　　“嗯，明天我在图书馆等你。”
　　听到了这个答案后，小浩的心微微舒展了一些。感谢在漫无目的的深夜里能有遇见他，感谢他给自己买的咖啡，感谢他能答应自己第一次对他提出的要求。
　　这是他第一次向人提要求吗？
　　虽然不知道答案，可这些让他紧锁的心，终于微微舒展了一些。

　　回到家后，这个家果然陷入了睡梦之中。没有灯光的昏暗，反而让罗浩感到舒坦。他小声地换了拖鞋，然后想要上楼。
　　背后忽然窸窣声，他吓得赶紧回头看，父亲正坐在沙发上。他惺忪的模样，应该是正打盹着被他吵醒了。
　　“回来了？去哪儿玩了回来这么晚？”
　　“就逛了逛聊了会儿天。”罗浩回答，“你怎么坐在这儿？不去睡吗？”
　　“哦，正好有想看的电视。”金华拿遥控器指了指电视，这时才看到电视屏幕是一片黑暗。
　　父亲有些尴尬，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在茶几下找出了一个盒子说：“我听说他们去美国都买这些划算，所以给你也带了一双。”
　　罗浩接过来一看，是一双Airforce，不过算不上是热门的款式。
　　“已经这么晚了？我先去睡了。”
　　爸爸语气里的尴尬一点都没有减少，等他房门关上的时候，罗浩才意识过来自己还没有说谢谢。不过这会儿已经错过了感谢的时机了。
　　他看了看那双鞋子，看鞋码就不是自己能穿的尺寸。不过他还是暗暗窃喜，因为他一度忘了对这个家的生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