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影伤》秦芹

23、十年

　　春苗这天上早班，把几个病历表送进严医生的办公室后，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执勤。
　　“墨记者！你怎么还在这里？”貌似前几天墨记者好像是在等苏医生，于是春苗说，“苏医生今天不在哦。”
　　墨晓楠尴尬地笑了一下，她不是来找苏素敏的，这下该怎么开口。前后移了几步，还是说，“我找严医生。”
　　犹豫，蹉跎了一个上午，原来站错了地方，晓楠又问了春苗几句，匆匆向住院部走去。

　　病房里满满地摆着鲜花和水果篮，到处是学生送的卡片，然而，病床上的杜教授却在生气，抱着胸，没好气地睨向床边，表情温和的俊朗年轻人，“颖杉，我……”
　　“师母，血压正常，身体方面也没什么其他的大问题。手术时间是……”
　　“严颖杉！我不动手术，听到了没有，不动！”杜教授耍起脾气，在自己学生面前晕过去就够丢人的，现在还得强迫上手术台。没门。
　　颖杉失笑地摇了摇头，和言悦色地说，“老师，只是一个简单的搭桥手术，不会有危险的。”
　　杜夫人忙应和，“颖杉是主治医生，你就放心吧。”
　　一个说不危险，一个叫他放心，好像他怕死一样，杜教授生气，“我怕什么，我连死都不怕，会怕动手术？”
　　“是啊，既然视死如归，老师就在上面签个字吧。”他抓准时机把手术同意书递过去，在杜夫人强忍笑意的表情下，杜教授无路可退地拿起笔，“臭小子啊臭小子，我就不信我会治不了你。哪天我绝对要。对了！前天说得话不准反悔，手术动完后，到我家下一盘。”

　　说起他这个老师，颖杉真是头疼，劝他动个小手术就跟打场战似的，检查身体也是极其不配合，照顾他的护士频频过来投诉，“严医生，你老师不准我们碰他。可是……”老人家有理啊，“我只让我老婆碰。”差点没让一旁的师母气得回家。于是，没有办法，很多不得不碰触病人的检查，都得他亲自上阵。

　　杜夫人心里清楚，老伴还在闹别扭，大概是气颖杉一声不响就出国十年，“颖杉，听恺之说，你在医学界发展得不错。”用“不错”还稍显含蓄了一些，杜教授的朋友遍布海外，涉及的领域也相当广，有一次他把颖杉的作品展出，有个学医的朋友说，“严颖杉？他是不是在美国？”才华出众，聪敏好学，震惊同行的年轻人还未毕业就成功完成了一项大手术。杜教授听了，心里却满不是滋味，细想，也许还是遗憾吧。

　　等到夫人不在，颖杉问，“老师，刚才出神了。”
　　杜教授笑，“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景况。”
　　“那时，老师似乎不太喜欢我呢。”颖杉也跟着笑了。
　　“那是。现在也不见得喜欢你。”这句话，玩笑居多。

　　杜夫人回来时，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她进门说，“颖杉，有个姑娘说找你。”
　　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英挺的眉皱起，“是你。”
　　晓楠琢磨着该说什么，自然没有发现他平静眼底泛起的那道波澜，
　　见她一声不吭，不管她，随便她要站到什么时候，颖杉低下头，却发觉握着手的钢笔怎么也无法移动分毫。索性收起，转而向老师交待手术时间。
　　“为什么不救小薇？”
　　他不理她。
　　“严颖杉！”她的声音很大，三道目光一齐射过来，来自他的那道格外犀利，“他是你的老师。你这算徇私吗？”
　　杜夫人惊讶一阵，说，“颖……颖杉，她是你朋友？”闻言，不等杜教授看过来，他早已铁青着一张脸迈开步子，抓住她的手腕往外走，留下病房里的二老，面面相觑。

　　众目睽睽，一个医生失去理智地拉着一个女人在玻璃道上快步行走，他的步子很大，墨晓楠被拖着，时不时要小跑一阵才能追得上。她低声说，“严颖杉，放手！”
　　“放手？你会不跑？”
　　呃……好吧，她承认，如果他放手，她一定会逃跑。只是她越挣扎，拉住她的力量就越大，偏偏不停有熟识的医生和护士路过，他居然脸不红气不喘地偶尔回应一下，而她呢，只有默默忍受众人眼里那赤裸裸的暧昧。

　　门砰地被用力关上，锁住。
　　他踱到窗前，深呼吸几下，稳住心绪后，回过头来又是气质冷冽的严颖杉，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墨小姐并不希望再见到我，那么，请问，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眼前，是什么意思？”
　　早知结果，但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她垂下了肩，问，“我知道你以前动过心脏移植的手术，为什么不肯救小薇？”
　　“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他还真是自作多情，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是动过心脏移植手术，而且很成功，怎么？你准备拿这个威胁我吗？请尽管暴料，我无所谓。”
　　她在他心里竟是那么卑劣的人，“严颖杉，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想……”
　　“什么都不懂就少开口！”他阴沉着脸，打断她的话。
　　一颗心被击得摇摇欲坠，她颤抖地把小薇的病历放在他的桌面上，“颖杉，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那次以后你就不动心脏移植手术了？当初，你写那篇论文，不是想救更多的人吗？”
　　她要走，再不走的话，她一定会被伤得体无完肤，然而，不待她走到门边，身后的那个人冰凉地回道，“墨小姐，想不到你如此关心本人的过去，一篇陈年论文竟然也能被你挖出来。你不懂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吗？”
　　“误会什么？”
　　他冷冷笑了一声，“误会你对我余情未了。”
　　身体微微一震，够了，真的够了。墨晓楠收紧手指，泛白的指尖扎进肉里，她挺直背，“如果你想伤害我的话，那么，你做到了。”而且，伤得彻底，她再也没有勇气出现在他面前了。

　　她走了，偌大的房间里，死一般沉寂，“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吗？”
　　他落寞地坐在那里，原来，不管怎么试，他注定只能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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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晓楠走出医院，顺着人流，一直走到广场上，这个城市熟悉而陌生。她在这里的时间那么长，从不敢独自上街逛。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把包抱在怀里，看着广场上几对大学生情侣，相携拍照。
　　“晓楠，你怎么不出去？”
　　“晓楠，有男朋友吗？学长很帅哦。”
　　“晓楠……”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那个时候，她一直是相信的，相信他还会回来，或者相信自己能够去美国。终于，他回来了，十年，有些东西依然不变，比如，她依然喜欢着他，而他，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很伤人。可她却回不到当初。不知不觉哭花了脸，发泄出来，舒服多了，眼中有泪，她却在风中笑了。
　　颖杉，和你之间，隔了十年。
　　将来，若有一天我不爱你了，如果有人问起，我会告诉他，我曾爱过一个人，他叫严颖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