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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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立的好事一拖再拖，终在梁山排定座次后完婚，忠义堂上张罗一场，又于北山酒店设宴，专请原浔阳江的几位头领相聚，新娘子敬过酒便进屋，单剩李立一人乐不可支地答谢众家兄弟，穆春傻乎乎道：“俺们没帮上啥忙，都多亏了张顺哥哥不跟你抢。”穆弘向他头上重敲一记：“胡说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李立大笑道：“哪里胡说了，这话在理。”倒上一碗酒递与张顺：“兄弟，承让了。”张顺十分窘迫，连忙起身推让道：“哥哥恁般说，叫兄弟这酒也难下咽。”李立道：“多年的自家兄弟不比旁人，休要如此不爽利，咱坦荡汉子避个甚么嫌，待添了娃儿拜你做干爹。”张顺闻言大喜，笑道：“一言为定，这酒我喝。”接连喝了三碗，张横从旁相陪，自斟自饮，口中叹道：“唉，也没个敬媒的，还得我自家动手。”童威推他道：“喝多了吧，媒人不是你。”张横嚷道：“还不多亏我啊，要不是我一直没做成媒，哪里轮得到他？”众人听他歪缠，忍俊不止，李立笑呵呵道：“对对对，你功劳最大，无人能敌。”赶忙给他倒酒，张横这回高兴了，只管埋头吃酒，张顺怕他喝多，紧着给他夹菜，他也不挑，凡是兄弟夹得都吃，一时间竟空不出嘴来插话。就听李立向李俊道：“哥哥，大恩不言谢，这许多年，哥哥的好，兄弟也说不尽，都在酒里。”说着，眼圈就有些泛红，李俊接过酒来，无限感慨：“想当初我独自一人混迹江湖，无亲无故，浔阳江上多少凶险，全靠众位兄弟抬举帮扶才得安渡，我等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致有今日，若得这般不离不弃、风雨相随到老，此生无憾。”穆弘童威等人都赞道：“哥哥所言极是。”唯张顺似未听见，专心致志地给张横摘鱼刺，李俊望了他一眼，恍悟适才所言，不过是婴孩痴愿，将来结局若何，并非人力所能左右，想来心中沮丧，便岔开话头，与穆弘闲谈马军营中事务，穆弘道：“我营中多是些四平八稳的老古板，哪如水军的兄弟们有趣。”童威问道：“张清没告我们的状？”穆弘拍桌子大笑：“告了，一次吃酒时说你们如何如何欺负他，只有董平听了愤怒，我们都憋不住乐，史大郎还喊了一句‘欺负得好’，花知寨劝他算了，说水寨的人都得罪不起，关将军更是把你们水军头领从头到尾逐个数，说没一盏省油的灯，尤其是那个船火儿，性情暴躁，哪时惹恼了他，一待船到江心就要请人吃板刀面。”张横听得，兀地激动起来，跳脚发狠道：“关大刀这厮恁地混账，当面捉弄我，背地编排我……你们谁都别拦，下次他坐船，老子几板刀剁过去，落得清静。”童威笑道：“可知不是他编排你。你既这般厌他，怎么还总往他那跑？”张横涨红了脸，迭声辩道：“哪个总往他那跑？都是他笑话我酒量差，我气不过才跟他赌酒。”转向张顺道：“是吧兄弟，哥哥说得对吧？”张顺忙应道：“对，哥哥自然不耐烦理会他。”便拉他坐下，搂住他肩柔声劝慰，穆春笑嘻嘻道：“张横哥哥是爷们脾气娘们心，只唬得外人，俺可知道，当年张顺哥哥去江洲时，他可没少坐在江边哭鼻子。”张横道：“哭也有错？想兄弟了还不让哭？憋杀我算了。”穆弘叹道：“这个来也不认得爷去也不认得娘的狗脸张，偏能活得真实。”李俊闷闷道：“那是天赐的福气，等闲也求不来。”张顺给他们各倒上一碗酒，示意道：“二位喝了吧。”李俊也给他倒满酒，盯着他道：“你不喝么？”张顺一笑，端起碗来喝了个干净，李俊和穆弘也喝了，童猛看得丈二头脑摸不着，呆问道：“哥哥们这是啥意思？”童威道：“想得太多的人都这样，咱们哪能懂。”李立乐了：“今天我大喜，你们却跑我这里打哑谜，这不纯心挤兑我么？罚酒罚酒，不趴下几个别想出门。”便与众人倒酒，不一时王定六安排好店里事亦来作陪，他嘴巴甜，又机灵伶俐，与穆弘童威等颇谈得来，只张横看不惯他总与张顺说笑，动辄拿话噎他，他也不急，笑呵呵地见招拆招，倒把张横顶得没言语，众人看着都乐，边闲聊边吃酒，直至傍晚才散。
张顺安顿张横睡下后便到李俊房中闲坐，他近来尤为贴心，既不再说恼人的话，也很少四处游逛形踪难定，得空便陪李俊，即便无话可说时也静静地坐在旁边翻书，有时也会躺在后山的绿荫里，讲些稀奇古怪的故事逗李俊开心，无论他说什么李俊都会笑，因为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的温暖，如此的满足，张顺的声音像轻柔的水，一点一滴润泽着他的心田，那些干涸的裂缝如饥似渴地仰望着这天降甘霖，感激涕零，顶礼膜拜，可张顺却对自己的威力一无所知，他投向李俊的眼波是那样的谦卑谨慎，仿佛担心稍有逾规便会触犯神灵，李俊记不清张顺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用这种目光看他，就如他也记不清张顺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成为主宰他所有的上苍一样，每当张顺的神色间现出惶恐，他都想把这些话说出来，他想告诉张顺那些绮丽的云霓、变幻的风雨、绚烂的繁花、交织的雷电统统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它们只听从一个人的法旨，自看得见的过去开始，直到看不见的未来为止。然而他没有这个胆量，害怕那会吓跑张顺，没有张顺，他就会跌入深渊，无尽的凄冷和绝望将彻底吞噬他，他难以想象那种境地，所以也不敢妄自冒险，只是会偶尔抓住张顺的手，在他的掌心里一遍一遍地写自己的名字，张顺时常痒得咯咯地笑，他笑的时候就忘了恭谨，攒足了劲儿想把手抽回去，李俊自然不肯，攥紧了就势伏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得和自己一样快，可他总说是用大了力气的缘故，他将手指插入李俊的头发，柔声低喃着天马行空的神话，他就是喜欢这类东西，他喜欢的李俊就喜欢，不管是半夜人言的树怪，还是热衷玩笑的精灵，只要是张顺讲的，那故事便趣味横生，引人入胜，唯有一次是例外，张顺说是宋江告诉给他的，李俊听了心情立时低落，如果可以，他真不想让张顺每隔三五天便到宋江房中聆听教诲，张顺只不过是条自在的鱼儿，受不起太多的沉重，可惜他却没有阻拦的资格，何况张顺自己也有兴趣，从他娓娓道来的语气里就能感觉得到。这是个东周年间的史事，说得是申包胥千里哭秦庭，楚王虽然无道，可申包胥忠心不改，徒步跣足奔走秦国，乞求援兵挽救已经灭亡的楚国，秦公不许，他便水米不进哭于庭下，整整哭了七日七夜，终于感动秦公，发十万大军救了楚国。“公明哥哥说这申包胥为义上私放过好友，又为忠上舍命救国，是位忠义两全的大英雄，哥哥你说呢？”张顺很认真地问李俊，李俊只叹了一声“是”便不再作声，他能说什么呢？故事是个好故事，英雄是位真英雄，可宋江为什么要对张顺说这个？他到底想用这忠义两全的故事让张顺明白些什么呢！张顺最好什么都不懂，就像当年同张横在浔阳江上做私渡一样，就像当年在江洲做卖鱼牙子一样，有人不想让他当英雄，有人热切地需要他，比整个朝廷、整个天下有更真诚、更神圣的理由需要他。
李俊没将那理由说出口，他只在心中默祷，或在与张顺在一起时说些不着边际的隐语，那些话实在是太过含混模糊了，张顺听得发蒙，甚至有时还揉着头倒在地上，李俊就笑着去搂他，为他轻按太阳穴，这时张顺会闭上眼睛，安静躺着不说话，李俊也不说话，深邃的目光锁在张顺白皙的面庞上，恍觉这一刻即是永恒，时光如白驹过隙，飞速流逝，可他完全感觉不到。
转眼已是重阳佳节，宋江安排菊花之会，聚齐众头领共赏菊花，其日欢聚一堂，开怀畅饮，和洽快乐处自不必言，未想酒满三巡，菜过五味后，至日落时宋江竟诗兴大发，提笔作“满江红”一首叫乐和唱，唱上半阙时倒还无碍，众人都摇头晃脑听得津津有味，到下半阙时就有些干系，许多头领品着词意不对，脸上就变了颜色，到最后一句“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时更忍不得了，李逵当庭发作起来，武松、鲁智深言语中也极是不满，宋江将“当今皇上圣明，都是奸臣作恶”之类的话开解一番，勉强收场，但当日酒宴终是不欢而散。宴后，宋江单叫过李俊说话，言道：“兄弟，哥哥素知你是寨中第一目光长远的，当解我意，我等啸聚山林，终非长久之计，总要谋个正经出路才是。”李俊直言道：“哥哥，聚义此处固非长远，投奔朝廷却只恐速亡。哥哥试想，我等屡屡侵州占府，攻城掠地，得罪朝廷无数，那朝廷岂能容留我等，就算赵官家不介意，那高俅、蔡京之流可当我等是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现在我们聚义梁山，他们贪图享乐，又恐吃败仗不肯轻易来攻，还奈何我们不得，一旦受了招安，被他们管着，他们这伙奸贼哪个不是心黑手狠得透顶，略一摆布，我们便是个死。以此来看，招安并非不可，但只要高俅、蔡京等奸臣得势一日，我等就绝不可自投罗网，等哪时他们死了，哥哥和兄弟们能在朝廷中占得高位，再思此事不迟。”宋江道：“那万一朝廷下了狠心，大举来袭如何是好？”李俊道：“那便竭尽全力，玉石俱焚，兄弟们死在一处，总强过受那奸臣之气。”宋江叹道：“兄弟，死却容易，只是可怜咱们这些兄弟永世都要背上贼寇之名。”李俊诘问道：“哥哥，名声好坏真的恁般重要？”宋江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自是重要。”李俊拱手道：“那兄弟就不多言了，哥哥且自思量，告辞！”转身出门，张顺正在屋外等候，见他出来忙问：“哥哥，公明哥哥同你说啥来？”李俊将前项事叙说一番，问道：“兄弟，你怎么看？”张顺道：“若论本心，兄弟自是不愿受那朝廷招安，可公明哥哥所思不无道理，也是为兄弟们着想。”李俊郁闷地咬了咬下唇，扯着张顺道：“算了，别多想，走，我们去李立店里吃酒。”言罢便走，张顺乖乖随着，并不多话，只是一直低头沉吟，上船时，李俊听他轻叹一声，口中呢喃着：“罢，他要尽忠，我就尽义。”李俊哆嗦了一下，抓紧竹篙背过脸，真希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