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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


  •   宋江打下东平、东昌二府返回梁山后,依前所定坐了头把交椅,因见如今寨中恰好一百零八位头领,不胜欢喜,与吴用及众头领商定欲建一罗天大醮,一则祈求神明护佑,二则告慰天王英灵,便请公孙胜主持,又从四方邀来得道高士,凑成七七四十九人,自四月十五开始,共要做足七昼夜好事,众头领且不操练,每天只在忠义堂上伺候。到第七日上,张顺趁间来寻李俊,驻足门外良久,似有为难事犹豫不决,李俊拉他进屋坐了,与他倒了一杯茶,看着他缓缓喝下,方才柔声问道:“兄弟,有什么话尽管说,天大的事,哥哥也为你扛了。”张顺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道:“哥哥保证听了不发火?”李俊道:“我什么时候跟你发过火!”忽地想起自己确实发过,还不止一次,忙道:“我这次绝不发火,就算前番昏过几次头,事后也早悔青了肠子。”张顺道:“哥哥发火也无妨,只求别不理兄弟。”李俊盯着他的眼睛道:“我永远都不会不理你。”张顺的脸陡然一红,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低声道:“那明天晚上,兄弟在后山恭候哥哥。”李俊揽住他肩,为他擦拭汗水,笑道:“什么了不得的话,现在不能说?”张顺摇头:“法事未完,若是现在惹恼了哥哥,哥哥生着气去堂上,岂不是对天王哥哥的不敬?何况……何况兄弟还没想好怎么说。”李俊道:“你心里头我原是个小气的人么?我须不是赵官家,你也不是写折子的,有话说话,还想什么?也罢,明晚就明晚,不怕你跑到天上去。”张顺笑道:“兄弟就算上天,也要等着哥哥一起。”言罢拉起李俊:“时辰到了,走吧。”二人一同前往忠义堂。

      今日是大醮最后一天,宋江、卢俊义率着众头领都在忠义堂上恳求上苍,拜求报应,至三更时分,忽听天上一声响,西北乾位光芒四射,霞光万道,从中卷出一团火滚落虚皇坛下,绕坛一遭钻入正南地下,寂然无踪,众头领见之无不惊讶,宋江随即叫人掘开泥土,竟挖出一块石碣来,正反两面皆有文字,只是状如蝌蚪,无法辨认,一何姓道士告知宋江此乃天书,自家祖上留有文册,故而能识,宋江闻言甚喜,忙请他指点,何道士答应,观看良久,一面译读一面叫萧让执笔,尽数抄录。众头领听得真切,这石碣上所刻的原是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对应的恰是现在梁山一百零八位头领的名号,此事真个旷古未闻,众人啧啧称奇,都俯伏堂下安静聆听,李俊听到那第三十位“天损星浪里白条张顺”时心里咯噔一下,从内到外透着不舒服,忙回头去看张顺,见张顺毫无反应,稍感安定,却又疑窦丛生,思量定是有人暗中捣鬼。

      法事散后,李俊回到房中,想着那个“损”字,极是忌讳,坐卧不安,焦躁难耐之下有了主意,叫来童威童猛,授意他二人次日如此这般行事,不得有误,二人依言而去,第二天,水军头领奉宋江令送众道士下山,至对岸时,李俊却不返寨,托言与李立有约,径直赶往北山酒店,进门与李立打了个招呼便入后院密室,只见何道士正端坐桌前,捻须微笑:“大头领,你的手下不辨方向,我要往南去,他们却将我载到北边来。”李俊拱了拱手,拎一坛酒亲自为他把盏,“在下无礼,道长休怪。”将一杯酒双手敬上,何道士更不推辞,接过来一饮而尽,李俊再敬,他再饮,连着喝了大半个时辰近三十杯酒,中间并无一字,李俊觑他面红眼赤,醉态可掬,撂下酒坛,将言语试探他:“道长,你祖上果然留有能辨天书的文册?”何道士摇头,断续答道:“文册……文册没有,都在我心里。”李俊忙问:“没有文册,你怎么认得那字?”何道士道:“我天生就会。”李俊皱眉,耐着性子道:“道长,你上山之前见过我公明哥哥,或是军师,再或是我梁山上别的什么人么?”何道士笑呵呵道:“见过,见过,一百零八将有一个算一个,我打几百年前就认识。”李俊听他疯言疯语,脸一沉,正色道:“道长,那石碣可是你和某些人信口诌出来的?”何道士大笑道:“大头领,你怀疑你公明哥哥造假,真好兄弟义气啊!”李俊冷冷道:“道长请说实话,我李俊是个粗人,性子急,万一脾气上来,免不得要叫道长吃些苦头。”何道士点头叹道:“我明白,整个梁山也数不出几个善类,更不用提你们浔阳江上那一伙冤孽,尔等杀人无数,劣迹斑斑,还想要个好结果么?”李俊闻言如被棒喝,呆怔当场,无言以对,何道士瞅了他一眼,微微笑道:“李俊,你拐弯抹角软硬兼施,归根到底还不是为了一个字!我且告诉你,那石碣是天降的,那个字就是配他的,你可听清了?”李俊心下揪紧,涌过一阵辛酸,情知得遇高人,纳头便拜:“在下有眼无珠,罪该万死,求道长指教。”何道士抖衣而起,抬脚出门:“无有指教,告辞!”李俊起身便追,待奔出门,哪里还见道士的身影,问店中伙计,伙计也说不知,他只得沿路找寻,一连跑出十余里路,仍不见人,呆立道路中间,茫然不知所措,空中忽地传来那道士的笑声:“天寿星君,承你美酒,异日为谢。”“道长!”李俊大声呼喊,没有回应,他不死心,接着呼喊,可任他喊到嗓音嘶哑、红日西沉,那道士却再不肯稍露一面、应承一声,他瘫坐地上,狠狠一拳砸进泥土,蓦然醒悟那石碣的确不可能是宋江捏造,若是宋江,断不至于将这个“损”字排给张顺。他想及此处,咬紧牙关,将那种浓重的悲凉压在心底,眼看天色不早,急起身赶回山寨,也不吃饭,匆忙跑到萧让房里翻书,萧让问他找什么,他回答要看说文解字,萧让笑道:“你们水军近来恁般好学,前阵子张顺也拿这书看,至今没还,幸好我有两本。”说着,将书递与李俊,李俊谢过,坐下闷头搜检,也不会查,只管自家琢磨,萧让要帮他,他便说是随便看看,费了半天功夫,总算翻到“损”字,看那解释“损,减也”似懂非懂,揉头纳闷,也不敢太耽搁,辞别萧让,赶紧前往后山赴约。

      张顺正坐在树下等候,嘴里含着一根细草,四月的花香染上眉梢,他温柔的目光似陈年佳酿,引人迷醉。李俊跪坐他面前,抽出他口中的草杆,缓缓地缠在自己的手指,“兄弟,你等了多久?”张顺道:“我从午后便在这里。”李俊惊道:“这么早!那兄弟你还没吃饭?”张顺道:“我不饿。我喜欢这地方,风景美,又安静,正好想一些事……”李俊捧住他的面庞,柔声道:“那你想通了么?好兄弟,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别担心,我不生气,随你说什么我都不生气。”张顺嘴唇动了两下,眼中闪过一道光亮却又立刻黯淡,摇头道:“没,没什么话要说了。”李俊道:“兄弟休瞒我。”张顺低头沉吟片刻,笑道:“其实也没大事,就是看着李立哥哥要娶亲了,惦记哥哥孤身一人,无人照顾,打量要劝哥哥娶个嫂嫂,后来一想哥哥听了必不高兴,就算了。”李俊的双手紧扣他的肩膀,目光锐利如剑:“你说真的?”张顺点头:“真的。”李俊恨得切齿,手上不觉加大了力道,张顺虽然还在笑着看他,可额上的冷汗却暴露了一切,李俊猛然醒觉,松开手不停地喘着粗气,他心若刀绞,既闷又疼,可他不能对张顺发火,一来之前答应过,二来他次次一败涂地,早已丧失了与张顺对抗的信心,何况他今天筋疲力尽,实在没精神斗气,只好叹一声,将张顺揽进怀中,轻揉他的肩膀,用这辈子所用过的最低声下气的话语乞求他的怜悯:“兄弟,以后别说这种话了,我不高兴,算哥哥求你,不,我是真的在求你,只要你不说这个,要我做什么都行,哪怕是死。”张顺抚着他的胸口连声安慰:“好,我不说,我不说,我再不会说了。”李俊得到保证,渐渐安定下来,忽然想起那块石碣,将怀中的张顺抱得更紧:“兄弟,你今后别看那些神魔鬼怪的书,都是骗人的。”张顺笑了:“萧先生也这么说,还告诉我那个……那个叫‘子不语怪力乱神’,可那些书实在有意思,比如说那面镜子,对了,哥哥还真个叫人去找?没用的,书上瞎编哄人玩儿,还找什么?”李俊道:“我答应过你,就算假的也得找。”张顺道:“原来哥哥也有犯傻的时候。”李俊道:“那是自然。兄弟你说可怪,我近来总觉得曾经被锁在一个阴冷漆黑的洞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好久不能动弹,要不是有只手牵住我的衣角,我就会疯掉,我想那只手肯定是兄弟你的,你信不信?”张顺抬头看着他,爽声大笑:“哥哥,我看你现在就疯了。”李俊急道:“我说真的。”停了一停,叹道:“罢,是离奇了些,难怪你不信……兄弟,你答应过,说不会扔下我,可别忘了。”张顺“嗯”了一声,“晓得。”李俊又道:“兄弟,哥哥刚才说了些没来由的歪话,你莫当真,那个‘怪力乱神’还是不能信。”张顺道:“哥哥放心,兄弟自来不信。”“那兄弟信什么。”“我信哥哥。”张顺环住他的腰,微笑着伏在他的胸口。那个晚上,谁都没有提起过那块石碣,可不管怎样,一场与命运的抗争终归还是在后山的这片四月花海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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