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瑾之再顾卿》应皖儿

3、 祭拜红颜

　　“少爷，派出去的人还没有消息，估计已被灭口。”
　　“好了清河，我知道了。”陌顾卿抬头看了眼立于桌前的落冠少年，“清河，你今年多大了？”
　　少年惊诧地抬眼望了眼说话的主人，又立刻低下头去，似不敢相信一直冷漠的他竟会出言关心自己，若这算得上关心的话。“河下月便及弱冠，跟在少爷身边已有三年。”
　　“嗯。明日起你便先动身回京，我与含丹三日后再启程，我们会在青浦县与你会合回府。没事了，你先出去吧。”话未说完，便已低头继续刚才的工作。
　　“是，属下告退。”少年转身离去，轻轻地将书房的门合上。
　　室内一片沉静，仿若适才的对话并未发生般。
　　静立在院子里的清河想起初见少爷时，他已是南昭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首辅帝师。民间传他残酷无情，卑鄙狠绝，但就是他短短的一句话，改变了他的一生。那年的自己与幼妹被压在刑场，以逆贼九族之内的身份即将踏上黄泉，围观看客的辱骂与扔打，他永远都无法忘记。
　　“把那少年和少女送到我府上，其他的人该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那清冷得能渗入人心的声音当时却仿佛是他这辈子听到过最悦耳的声音。自那以后，自己便与妹妹一起成为这冷清的府里的一员。此后，世上便只有清河与丹清，这两个一辈子都是陌府的人了。虽然他们都不知道当时少爷为什么会出手相救，毕竟在后来的几年里，他从未见对方有过那可笑的悯人情怀，可这又能影响什么呢？
　　“清河，你在这儿发什么呆？不是说有事向少爷禀报吗？”丹含笑嘻嘻地打断了清河的沉思。
　　她为什么总是能这般愉悦呢？似乎无时无刻都在微笑。而那人，却刚好相反，似乎，从自己跟在身边开始，从未见过他真正笑过。应酬时那疏远客套的笑，面圣时那温文尔雅的笑，对敌时那不屑狠烈的笑，他见过很多次，可却从没有那真心的笑。
　　“刚禀报完出来，少爷让我明日先回京，在青浦县等你们会合。”
　　望着眼前这欲言又止的男子，丹含自然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可那些并不是他该知道的，即使这些年他就如兄长般保护着她们。眯着眼笑道：“真是可惜，原还以为明晚能和清河一起逛庙会呢！不过既然你明日一早便要出发，那我就自己去吧，听说这庙会可是这儿的一大特色，三年一次••••••”
　　听着身前少女那如黄莺般悦耳的声音，清河一阵恍惚。他不是不知道有些事情不让他们知晓，是在保护他们，可越是这般，他就越发好奇。自三年前开始，年年的三月便是如此，带着他与丹含两人秘下江南。在此地停留半月，这期间总有数不完的账本送到别院，那人也就开始日以继夜的日子。而后便遣他回京，留下丹含陪伴，三日后再会合。至于这三日里他们去了哪，做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城外。
　　马车在泥泞的小道上行驶着，细雨也逐渐变大。
　　“少爷，你说我们那天救的人会是什么身份？竟然能把我们派去的探子如此轻易就灭口并且不留一点痕迹，这可不是一般修为的人能做到的。”丹含支着头，盯着对面闭目养神的人，一动也不动。
　　“丹含，现在就别叫少爷了！”睁开眼睛，将手边的零食盒塞给少女，而后又道：“其实，我也猜不透那少年的身份。”
　　“真的吗？不过说起来，这倒是表姐你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笑嘻嘻地拿起零食往嘴里塞，还没咽下去，便又开口，“从小你便能将所有听到过的，见过的都记在心里，以至于你能够根据你所掌握的所有信息和情报，便能将那人的身份性情都摸透。可是这次••••••姐姐你好像遇上对手咯！”不怀好意地眯起眼，“更何况，那人虽年纪可能比你小个几岁，但连我都得说，第一眼瞄到他的脸时都愣了好一会儿。姐姐你不如就将就将就？”
　　“我看和你配起来倒也不错。说起来含儿你年纪也已经十六了，总这么跟在我身边，倒是妨碍了你。等到什么时候我便与舅母知会一声，倒是时候为你挑个好婆家了，不然还不知道你这野丫头要懒散到何时？”知道对方是想让自己多说说话，也便不辜负她的好意，与他玩笑起来。
　　“哼，我才不要小小年纪便和姐姐一样嫁人，不仅不能常常回娘家，还得侍奉公婆，整天念叨着三从四德。”上前扯住陌顾卿的手，“表姐，你可不能出卖我啊！不然••••••不然含儿可就要逃婚到首辅大人府上，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对权势滔天的陌大人情有独钟，至死不渝。”
　　“你啊！”无奈地摇摇头。自己似乎从小便对这个小表妹没则，当初自己私自出庄，进京入仕，没想到自己才安定下来，年仅十岁的她便已背着小小的包袱寻上门来，硬是以婢女的身份赖了下来，知道现在，也从未变过。
　　“嘻嘻……就知道卿儿姐姐最好了。”
　　有多久没人这么唤自己卿儿了？是从十三岁出庄始，还是在她离开以后？
　　“吁——”
　　“哑叔，到了吗？”
　　赶车的中年点了点头，比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到土丘旁等候。
　　丹含撑起伞，递了另一把追赶，给身侧的人，对方接过却没撑开，只是朝前走去。
　　“姐，慢点！等等我！”穿着墨绿裙装的少女踮着脚尖，一手拿伞，一手拾裙，小心地避过坑洼。
　　直到一座清雅的墓前，陌顾卿才撑开伞，将伞置于碑上，遮挡着挥挥洒洒的雨点。
　　弯下腰，悄悄地擦拭着碑上的字：陌柳氏玉卿——陌家长媳，陌破空之爱妻。
　　“娘，卿儿来看你和爹爹了。”说着便望向墓碑后的那棵树，“爹爹，你守着娘亲，卿儿继续守着陌家的荣耀，你说好不好？”轻轻的话语浮在唇边，温柔地轻触碑石，虽笑着，却说不出的悲伤。
　　丹含转过身，偷偷抹了抹眼角。她最讨厌哭，也不愿意哭，可每次见到这一幕时，总是忍不住心中的那种酸涩。从小她就听父亲与母谈起这位姑姑以前的故事。
　　南昭柳姓世，最骄傲的不是江湖地位位居前三，也不是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更不是那玄妙的机关阵法，而是柳家嫡女柳玉卿，倾国倾城色，冰雪玲珑心。得尽柳家上下的宠爱。提亲之人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戒备拒之门外。后来柳家小女儿便亲设一阵法，能破者见之。
　　柳玉卿之聪慧世上少有人能及，直到陌家长公子陌破空出现，才成为第一个有资格进入柳家的人。原本仅是抱着不服输的心态前来挑战的陌破空在初见柳家女儿并与之共论一日后，彻底为之沉沦。而柳玉卿同样心动于对方的才华，惊叹对方的谋略，比起自己竟毫不显拙，反有隐隐胜之之势。虽说外表平凡，但也算得上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成为南昭一大佳话。
　　若一直这么下去，那陌顾卿就不会是陌顾卿，而是受尽宠爱的陌家卿儿了。
　　或许是他们太完美，太幸福，以至于让人觊觎，生出掠夺的心思。
　　启熙帝便是如此。
　　自从自己懂事以后，便从未见过表姐提过姑姑姑父，但她始终觉得，在表姐心中，最在乎的就是她那从未谋面的父母，那对传说中的玉人。为了将母亲从那金屋里解放出来，为了替父报仇，为了陌家恢复百年的荣耀，她彻底抛弃了身为女儿身的一切，执意以男儿身入朝。
　　自己从未怀疑过这从小不爱说话不爱笑的表姐的非人才智。所以对于她的决定，年少的自己虽不明白，却也并不担心，是故敢拎包袱离家投奔。仅仅三年间，她便从从五品升到正二品大学士，然后近君侧，获信任，拜三公之首，最后••••••最后弑君报仇。她都做到了，唯独没想到的就是，那风华动天下的柳玉卿——启熙帝的玉妃，会选择在为夫报仇后去寻找奈何之上的丈夫。
　　“爹爹，娘亲，你们说生前已经盟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走，奈何桥上等三年。所以，娘亲你就选择留下了卿儿，其实卿儿也很是生气啊，可是想起爹爹与您这十几年等所受的相思之苦，卿儿怎还能怪您呢？”
　　“姑姑姑父，丹含也和姐姐来看你们了呢！爹爹和娘亲都很想你们，除了姐姐，我们都过得很好。”
　　“休得胡言，我哪里过得差了？”
　　“姐姐哪里过得好了！”像是顽童般拼命占着自己的死理，悄悄嘀咕道：“以后都不能嫁人了！”
　　陌顾卿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只是双膝跪地，朝墓碑方向磕了磕头，而后道：“对我而言，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能守护想要守护的东西，这便足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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