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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 断 桥(下) 长时间的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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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天正是我和胡杰换班,忙了白天后晚上又通宵,连续二十四小时,到了下半夜我早熬不住趴倒在桌子上了。第二天晚上我去上班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迟到了半个多小时,一般这个时候两位老板都不可能在,所以我心里也并不怎么在意。
收银员交班时间是八点半,她们比我们早半个小时的原因是要点货对款。我一进网吧就看到王梦乖乖的端坐在吧台里,和平时相比未免显得有些奇怪。我笑嘻嘻的走过去问她:“今天怎么那么敬业了?”
她立刻竖起了右手食指放在嘴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脸上也布满了恐惧。她这样把我吓了一跳,我急忙转身四处查看。
现在网吧里虽然只有三五个顾客,并且都是些小青年,但我想是由于星期日晚上中学生都有晚自习,所以比起昨天来说清静了很多。我目光从近处开始扫描,最后定在了对面最远处的大窗口。那里站着个西装男子,他面对着玻璃窗,像是在看外面中山路的夜景,那背影十分眼熟,正是何老师。
我倒抽一口凉气,心里狠狠的咒了一句,但他一直看着窗外,纹丝不动,这样更加显得诡异。自从上次何老师与陈姐争执过后我已经几天不见他了,此时突然不按常规的出现着实让人意外。我回头对王梦抛了个眼神,意思是问她:怎么回事?
她轻轻拉开收银台的抽屉,拿出一张纸片递给我,动作显得十分谨慎,我直接一把抽了过来。这张纸看上去倒是像在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圆珠笔留下非常潦草的笔迹,但是最顶端的“罚款通知”四个大字还是让我大吃一惊,然后我便一个字一个字的细细辨认起来:
酷网吧法人代表
你网吧于二零零七年十二月十六日下午六点收留未成年上网两名,且未按规定核对等级上网消费者有效身份证件,违反了《互联网上网服务营业场所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现按相关法律法规对你单位处于罚款陆仟元。请与一周内道县文体局缴清罚款,逾期不至责任自负。
镇雄县文化体育局
二零零七年十二月十六日
那后面还加了文体局的印章,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文化行政部门的罚款单,虽然上面讲得十分明白,但从纸张和字迹来看,还是让我觉得挺不自然的。我在这里工作的时日已不算短了,一直以来我们都有收纳未成年,从来没有登记过身份证,有时候也能听到上面有突击检查网吧,但每次何老师都会收到讯息提前通知我们做足准备,所以我看到这张罚单的时候真的相当震惊。
我听到后面何老师那独特的脚步声响,迅速把这张罚款单递还给王梦,她刚放回抽屉,我就听到何老师说话声在我身后传来:“小阮,你和胡杰是几点交班的?”
我心里噗噗直跳,我原本难得迟到,岂料这次刚好就被抓到,更糟糕的是这张罚款单一定让他情绪极坏,多半就会把脾气发泄到我身上。但这时候哪能躲避,我只好转身回答说:“我们平时是九点上班,今天我晚到半小时。”却不敢正视他,只把目光往地面微斜。我本还想说一句“昨晚通宵二十四小时所以今天睡过头了”,但一想,越是解释越像掩饰,没准更容易点燃他的怒火。
“哼哼!”他用鼻音冷笑了两声。“陈丽凤招的几个好员工,胡杰早退三个半小时,李少君昨晚短款一百三十多块钱。”
……原来我还是轻微的了,话虽如此,那两人都不在,现在是我撞到枪口上,还不是只拿我开刷?
“你先照看下吧台,王梦跟我出来下。”
我听到这话微微楞了下,侧头往吧台里面看去,只见王梦头都要低垂到胸口上了,她起身走了出来,双手紧紧捏在一起,跟着何老师一起走出门外。
我在吧台坐下,悄悄注意着着门外的动静。两个人站在门口过道,开始交谈起来,声音压得极低,我都听不清楚在说什么。没过多久,何老师音调提升,能听出是在训斥王梦,偶尔还能听到几个词,“玩游戏”、“吧台”、“文体局”,不时还能听到王梦在抽泣……我心里开始猜到了一点缘由。
我想起从前上学时的情景。早读课或者晚自习的时候,何老师会走到某位同学的桌边,轻轻地敲敲桌子,然后指指教室门外。那样的意思就是要找这位同学到教室外面“谈话”了。那时候我就坐在靠近教室门的第一排,常常能听到他呵斥学生的那些言辞。这些问题学生不管有没有问题,最终走进教室时都是双目红肿、眼睛噙泪,可见我们的语文老师在心理学上也有一定造诣,总是能攻破他们的心理防线,感人于教诲。现在看来,做老师与做老板还是有其共同之处的,至少招数同样奏效。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王梦一个人走了进来。她脸上哭的十分红肿,一进来就拿起自己的手提包,我见到她这动作不由大惊,以为她要走人不做了,却见她从包里拿出一打卫生纸,擦起了眼泪。我心中对她满是同情,对何老师感到十分切齿,但他人还在门外,让我还是不敢对王梦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喂,小陈吗?”门外何老师又在说话,我偷偷望去,见他是在打电话。“嗯,我是何斌,我是和你谈下代练包机的事,嗯,就按陈老师和你说的那样算,你明天就过来嘛,没事没事,机子你自己看着选,我就不来了。好——嗯——好的好的,就这样了。”
他挂断电话,又走进来对我说:“小阮你和胡杰打声招呼,从今天开始都不要收未成年了,年底了查得比较凶。告诉李少君,自己当班少多少钱交班的时候一定要垫上,不要拖得不明不白的。还有,以前文体局给我们的那本上网登记册你们要找出来,以后老老实实的一个一个登记好。”
我一直点头应允,但他说完最后一句,我马上问道:“但是在镇雄上网谁会随身带着身份证?”
“那就随便登记算了,填个名字,身份证号码你们该能编吧?”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充满了不耐烦。“然后注意把上网时间充值多少钱都填好,过段时间文体局要每家网吧都交上去检查,没有的罚款两千块。还有千万别收未成年了,查到一个罚款两千,现在网吧这个样子再罚款就真的要把你们工资都罚没了。明天陈师他们回来包机子上网,到时候你和他们配合下,抽几台机子给他们。”
他交代完这些,又拿出手机看了看,像是在看时间,然后转身走出了网吧。
我吁了口气,回过头来,见王梦一只手撑在吧台上,眼睛看着收银机电脑屏幕,但眼神呆滞,在想什么事情。我问她:“今天是怎么回事?”尽量说得和声和气,表示对她的事感到十分同情难过。
“这我怎么知道,”她瞟了我一眼又盯着电脑屏幕,用非常快的语速说了起来,“胡杰到了五点半的时候说跟朋友出去吃饭,一去就没来了。鬼晓得这个时候文体局的来人了,全都搞得便衣警察一样,一点征兆都没有的摸了进来,你也知道今天是星期天人本来就多,还好那个时候付欢那帮狗日的跑掉了。那些人一进来就闯到客户机上,一个一个的问人家多少岁了带身份证没,有两个小娃娃就被带过来了。人家问他们谁开电脑给他们上的,赶紧把钱退了回家,一个还说凭什么啊,我们交了钱上网的。胡杰又不在,我又怎么知道他们会来,还在外面玩劲舞,刚开始都没反应过来,等问起来我只好说没给他们开上网卡啊,是别的大人开了卡给他们上网的,网管回去吃饭没人注意到。然后就要我打电话叫老板,你说我怎么敢打何老师电话,何况那天他还吵着网吧全转给陈姐了,我只好说没有老板电话,后来就开了这么张罚款单,没办法他们走掉后我只好打电话给陈姐,没想到陈姐没来,何老师倒来了,说是陈姐打电话叫他来的。”
这倒真是天灾人祸一起来,平时如果碰到上面来检查都是何老师通知我们,正好这次何老师与陈姐争吵过后没有顾理网吧,就碰到了这样的事。两人虽然形同水火,可是想不到真正出了事后陈姐还是联系何老师来处理。
我刚想说话,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女音尖声说道:“哎呦呦,你们猜我刚才在外面撞到谁了?撞到何老师了!他不是不管网吧了嘛,还跑到网吧下面看什么啊,有进来过吗?”
这声音不同与一般女音的尖细,而是尖中带哑,细中带重。这尖长的嗓音好比何老师那奇特的脚步声一样,是属于某个人的特定招牌,整个网吧不管顾客也好网吧自己人也好,只有李少君能“飙”出来。这女人走到哪里都能刮起一阵风,今年二十一岁,双眉画得十分细长,双耳吊着两个大耳环,左边鼻孔还打了个鼻钉,头发烫得非常蓬松,无精打采的垂在肩膀上。
我往旁边退了两步,正想回答她,她却又抢先说了起来:“咦?王梦你刚哭了?啊,小阮,看不出你平时老实巴交的,还会欺负我们王梦啊!”
我尴尬的一笑:“我哪敢,就是刚才——你说的——何老师。”
“怎么了?他故意跑来网吧就是做这个?”她一脸的惊愕。
我于是把刚才发生的事和一分钟前王梦对我说的那些又向李少君复述了一遍,不过我还没说完,她就高声说起来了:“啊?咋个会有这样的道理,收小娃娃上网是他们说可以的,他自己没和老子们打过招呼,反过来怪老子们,老子差钱又不是差他的,这个月是陈姐收钱,关他屁求相干?那是碰到王梦了,要是碰到老子头上你看他敢不敢吭声,老子不把他网吧烧掉才怪了的!”
她说话的时候我不断注视王梦,只见王梦漫不经心的斜着眼看她,对她说的话明显不以为然。等她说完我问她:“今天你不用上班的,都这么晚了又过来做什么?”
她把肩上的挎包放到吧台上,慢慢搜了一会儿,却拿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又翻了翻挎包,说道:“咦?老子的打火机呢?”
(七)
电视里正播着《水浒传》,讲到武大郎捉奸那段,我坐在沙发上,装作在看电视,却时不时有意无意的望望他。茶几上放着一个酒瓶子和一个盛饭的碗,碗里面斟满了酒,他左手贴在碗边,右手食中二指却夹着一只将烧尽了的香烟。
“要是我真听到她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一定亲自找过去。”他恨恨地说着,端起碗呷了一口酒。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仍然看着电视不敢应声。
他忽然大声咳嗽起来,我用眼角余光看着他,心里忽然感到怜悯起来,“你少喝点吧,”我说。
他瞪了我一眼,忽然仰起脖子将一碗酒一干而尽,这明显有点故意和我作气,我心里“哼”了一下,只好又转过头看电视。
“七个月了!”他忽然道。
我抬头望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才七点多,还不到去上班的时候。
“你就别瞎想了。”我小心翼翼地说。
“瞎想?”他又倒满了酒,铁青着脸,“有什么事要躲着我还是怎地?她去成都快三年了,我有什么家务不是管得好好的?她走的时候唯一一头猪卖了九百多块钱,一分不少全拿走了,有想过这个家没?大半年了电话都不打个回来,她把我当什么了!”
我不敢做声,心里只希望时间能走的快些,到八点我好离开。他不再说话,只是闷声喝酒,又点了一支烟。
“阮师傅,阮师傅!”忽然有人敲起了门,很高声的叫他。
他站起来一个趔趄,我险些就起身过去扶他,却还是忍住了,他走过去开门,有些步履蹒跚。
“你婆娘来电话了,打在我家这里来了,快跟我走。”门外那人说道,我这才想起是朱家大妈。接着门啪的一声关上了,我听到两人的急促脚步声渐渐远去。
妈妈来电话了?天啊,他老是疑神疑鬼,再没半点消息的话,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一个小时前我还躺在床上睡觉,迷糊中听到他和妹妹说话:“你哥,都不晓得他上班时间是怎么安排的,一天到晚都在网吧,昨天晚上我下工回来八九点了他还在睡觉,有时候早上我走的时候他还没起来,像是一天到晚都睡不够一样。”
“他好像前天上一整天的班。”
“也只有他才做得起这个了,上班时间又长工资又低,别人家孩子像他这个年纪一天到晚都笑嘻嘻的富有朝气,他呢,从来见不到个笑脸。好像我欠他钱一样。哼,会笑的,刚才做梦还在那里笑的吐口水,不晓得做个啥子梦了。眼睛越来越近视,有时候我下班走到街上碰到他,他像是看不到我一样理都不理我,让他自个配副眼睛都没钱。”
我妹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三妹儿,你妈妈要是给你找个比我有钱有本事的后爸,你会跟她去吗?”
“没有这样的事。”
“哪个说的清呢?嗯……哪个说的清呢?”
“别想那些了。爸,我去学校了。”
人说夫妻床头吵床尾和,我也一直以为是这样。谁洗碗啦、谁烧水啦,又没米啦、又少油啦,谁又去玩麻将谁又去打扑克了……家庭琐事总是惹来口角,之后就是互翻成年旧账,摔杯子砸碗,仿佛百年修得共枕眠修的都是前世仇恨,不是冤家不聚首。吵着吵着忽然有一天只有一个人了,以前觉得家里不够清静,现在却又怨离别寂寥。
原本白色的墙壁成了灰色,本该干净透明的玻璃窗被污垢画上了花纹,亮洁的沙发也逐渐褪色添加了不少小坑小洞。妈妈以打工之名去了四川后,爸爸变化了好多。从前他下工回来后往沙发上一靠,有人洗衣做饭有人端茶倒水,可是现在回到家里却又必须开始家里头的“工作”,不到三年他却像老了十年。当爹娘苦,又当爹又当娘更苦。
刚开始他满怀信心,要等妈妈回来后给她一个更完美的家。他戒了烟,酒也少饮了,可是脸上神色间好像少了什么,颓败荒芜。一年过去啦,妈妈打到家里的电话越来越少,两年过去啦,我们连电话都接不到了。本来那边还有小舅一家,我们还常通电话,到后来电话打过去总是不接,渐渐的竟断了音讯。每年春节妈妈娘家大舅二姨还会来拜年,可是去年过年却没有人来过,爸爸硬着脸皮上门,却发现他们的脸色不再那么亲切了。没多久他又开始抽烟了,以前只是吃饭时喝点小酒后来却每天提着个酒瓶外出打满酒回来,但是他脸上又精神了起来,不知从哪里来了力量。
从前他心情好的时候喝酒后会更开心,现在却越喝脸色越是铁青。他总是对我念叨:“你妈妈……”然后就开始数落起我和妹妹的不是。他似乎从哪里听到了什么消息,疑心我妈妈和别人在一起了。可那都是他的捕风捉影,我总是在担心妈妈,她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他闲暇时候会看些武侠小说,却都是我读书时留下的,他也喜欢看那些武侠碟片,不断不断的租赁。平时他却沉默少语,和邻里之间也不甚来往,从前的欢声笑语没了,现在这个家却只有在电视里还能听到笑声。每个月我把工资交给他的时候,他会看下我,言语间关切起我来,可是除掉那两天,他只会瞪我数落我,骂我不成器。
去年网吧缺收银员我便推荐了姐姐,可是姐姐因此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男孩,说是外出打工,却跟着那男孩去了,走的时候还卷走了五百块收银款,最后都着落在我身上。他从此特别憎恨电脑、网络,说那些都是骗人的玩意儿、假的要命。他反对我在网吧工作,希望我跟他一起上建筑工地,我却从来不答应,他就说我怕吃苦没男人气概。我越来越不敢和他说话,觉得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导火线。能说什么呢?谈我的工作他讨厌,谈他的工作我却不懂,谈妹妹他就会骂她疯姑娘,谈妈妈更能提起他的心殇。
他在我脑海里的印象越来越坏,从前他打过我捆吊过我,好像都成了他的固定形象。我心里总是在对自己说:他是个不合格的父亲,他亲手毁了这个家。可是理由呢?我说不出来。
我掏出手机,翻着上面的电话号码,找到妈妈的那个。这个号码已经停了一年了,这一年来我不知道拨过多少次。爸爸没用手机,可是她记得邻居家的号码,却忘记了我的,只因为朱大妈是她从前的牌友?嘿,她是我妈妈……
我正要把电话薄关掉,忽然看到“妈妈”下面那个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灭”。昨天我上游戏太晚,没碰到他,却收到了他的信件留言,留下了这个电话号码。我居然记下来了?我可能会打电话给他吗?
我手机刚要收回裤兜,无意中却看到了时间,已经八点半了,我要去上班了。他去了那么久了?我等不下去了。
我出门刚走两步,就听到了他叫我:“肇!”
我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他,虽然透着屋里的灯光,夜色中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似乎很是生气,说道:
“你都不想知道你妈妈怎么样了?”
“当然想,我看你还不回来,刚想去上班呢。”我嗫嚅着说。
“哼哼,”他先冷笑两声,却又带些苦涩,“她去街上偷人家手机,被关了半年才出来。”
原来如此!
我“哦”了一声,小声说道:“我去上班了。”
我越走越快,相信自己已经走出了他的视野,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出去:“灭——”
他会回复我短信的,至少我可以在这里编织另一个我,然后得到不一样的关怀。
手机响了,却不是短信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