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代价》玻璃风铃的眼泪

2、第二章

　　（二）

　　这三个来之中国不同地区，不同背景的女孩，怀着各自的目标和梦想，只身来到了澳大利亚，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开始了他们独立自主的人生经历，体验了离开父母后，自己面对生活的各种甜酸苦辣。

　　由于他们都是通过中介机构办理赴澳留学手续的，所以她们有着共同的监管人，一个上一辈就定居澳大利亚的华裔澳人——海娜。海娜有一幢小别墅，她们三个女孩住在一层一个20多平方米的大房间，每人拥有一个小床和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客厅、厨房和卫生间是共用的，海娜和他先生住在楼上，他们有一个正在上大学三年级的儿子，已经搬出去住，独立生活了。

　　她们是前后不差一个星期到达澳大利亚悉尼的，海娜去机场接的她们。竹君和玲儿前后相差两天到的悉尼，几天下来她们彼此已认识，竹君比玲儿小一岁，当得知将还有一位来自上海的同学和她们同住时，她们便想和海娜一起去机场接她了，因为还有两天就要开学了。

　　在机场，当推着满满的行李推车的茹玉出现在她们面前时，她们都觉得她看上去很小，透明的肌肤，纤细的眉目，薄薄的唇，小小的白皙的手和足，简直像个精雕细琢的瓷器娃娃一般。一双少有杂质和内容的眼睛，略略地有些茫然，也许在离开了千叮万嘱的父母后，她还没有找到让自己可以安宁的落脚。

　　在回海娜家的路上，看到小心翼翼，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没有声音的茹玉，竹君先问了第一句话：“你几岁了？你看上去很小。”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是那种干净的绯红，她抿了抿嘴唇，小声说：“我还有7个月就17岁了。”竹君说：“那你还比我小半岁呢。”竹君从小独立生活，面对这个害羞内向的女孩，内心有种想要疼爱和呵护她的冲动。

　　就这样，在当天的晚上，三个女孩以含蓄的方式彼此认识了，并开始了她们在同一屋檐下的独立生活。她们几乎还没有适应这里的节奏和生活饮食起居，就必须开始应对学校的生活。

　　语言关，对这些中学留学生而言，是最难，也是最重要的，必不可少的事情，他们都必须化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学习、模仿、记忆和练习。尽管他们在国内都或多或少学过多年的英语，可是到了澳洲，还是觉得难以听懂。第一天上课，老师讲的话，他们几乎都没有听懂，除了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字她们记录下来了以外，其余的东西，脑子里一片茫然。

　　在她们三个女孩中唯一一个还算到过澳洲的就是竹君了，第一天上课，竹君坐在第一排，原以为自己在语言上面还是有点优势的她，居然也只能听懂一部分，还有更令她难堪的是；当老师带来投影仪，交前排的竹君过来帮忙时，她居然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下午当她们去阅览室和语言听力室上课时，竹君第一次见到电脑是啥样子，她只好呆坐在那里，看着旁边的同学熟练地开机和操作。那一瞬间，竹君忽然理解了自己的落伍，内心头一次产生了深深的自卑感，而且似乎对自己的能力也产生了全面的怀疑。难道自己什么都不会，都不行吗？

　　下午，当她们各自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自己的居住地，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木然的，当彼此见面的一刹那，都从内心有种相依为命，他乡遇知音的感觉，使她们在短短的一天里，彼此接受和依赖起来，不自觉地成为了相互依赖和信任的朋友。

　　竹君是这三个女孩中唯一没有用过录音机的，晚上，当玲儿和茹玉纷纷打开录音机，复习上课的内容时，在竹君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羡慕和自卑的眼神，因为在她的逻辑里，出生于贫困小城镇，就意味着没有见过世面，她开始担心这两位来自大城市女孩看不起自己。于是，她一个人默默地拿起自己的课堂笔记本，悄悄地来到了客厅。

　　客厅里，海娜还没有收拾完她们刚才晚餐时留下的餐具，见竹君从房间里走出来，就善意地向她问好，竹君似乎一下子从刚才的木然中清醒过来，她习惯性地放下手中的笔记本，帮着海娜一起收拾起来。她一边听着海娜那她还难以听懂的带着口音的英语，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她是多么希望能够尽快听懂这儿的英语，使她能够顺利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学，原来自己在国内的那点英语优势到了这里怎么就没有了，她的内心涌动着一股强烈的自尊和自卑感，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和紧张，她私图开口和海娜说话，可是，她的舌头和喉咙似乎被那种压力顶住了，怎么也张不开口，她涨红着脸看着自己手中的碗半天没有出声，一直等到海娜收拾完所有的餐具，对她说谢谢并道晚安时，她才勉强从嘴里发出一声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声音。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的内心充满了惆怅，看着听着录音机，已经闭着眼躺在床上的玲儿和茹玉，竹君感到了莫名的孤独和茫然，她打开面前关着的窗户，深深呼吸了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给自己一些鼓励和勇气，毕竟这是她离开家乡，离开国家后，独立需要面对的第一次最大的挑战和考验。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一阵刺耳的铃声惊醒，竹君睁开眼时，太阳已经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原来澳洲的阳光如此艳丽，容不得懒床的人逃避。竹君翻了个身就起床了，她关掉了玲儿的闹钟，第一个冲到了卫生间，她梳洗完毕后，感到心情放松了许多，回到房间打开窗户，一只小鸟在树枝上欢乐地叫着，向她问好，她好像又有种回到家乡树林的感觉，亲切而喜悦。

　　不一会，海娜叫她们吃早餐了，她们每人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两片加了果酱的面包，就带上书包，上学去了。一路上，她们似乎已经忘了，昨天第一次上课听不懂的尴尬，她们也许已经开始接受这样的考验了，毕竟没有了父母在身边的日子，需要自己坚强面对所有的一切了。

　　她们三个总是每天提早半个小时到教室，常常那时教室里只有她们三个人，还有昨天老师留下的黑板书写，她们各自找了昨天的位子坐下，打开书本想先预习一下，那样更容易听懂老师的讲课内容。离上课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开始有同学陆陆续续进来了，她们班上共20个同学，除了她们三个中国人以外，还有其他国家的亚裔学生，有韩国、日本、马来西亚、印尼、泰国。

　　老师在上课前的两分钟步入了教室，她是一个有着近二十年英语教学经验的人，面对这些来自不同国家的学生，她总是耐心而包容，她从她们入校的初试中，已经了解到他们的英语基础和基本状况，只是第一次上课，从学生的表情来看，似乎他们的听力都比较艰难，所以，今天老师开始调整了上课的形式。她将学生分成5组，然后，开始让他们之间相互用英语简单介绍自己，然后再将你听到的内容，复述给其他组的同学。尽管这些简单的对话，对她们三个来自中国的学生应该没有什么困难，但由于那些亚裔学生的口音非常浓，名字又相当难念，所以，那天的课堂演练，并没有让她们三个看到自己学习英语的潜能，但经过这次口语演习，她们发现原来自己的发音还是相当不错的。于是看到了一点希望，她们在回家的路上，开始相互间打气，好好努力，尽快通过语言关，成为了她们一致的首要目标。

　　转眼语言学校的生活过去了三个星期了，她们三个的听力已经明显地提高了，老师上课的内容已经能够听懂一半以上了，房东海娜的话也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难以理解了，她们开始能够和海娜在餐桌上说说话了，海娜看着这些原来沉默少语的女孩开始生动了，心里特别高兴，话就比过去更多了，这到给了她们三个尽快适应澳洲英语最好的机会。她们三个中竹君的英语进步最快，可能是她的英语基本功最好的缘故吧，渐渐的她的自信心随着英语能力的提高在成长着。

　　茹玉依然没有改变其内向的性格，她仍然是三个女孩中较沉默苟言的一个，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和大家客客气气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很有礼貌地对待他周边的人，她很安静，也很爱干净，通常她总是最后一个去卫生间，然后会用上很长的时间，在卫生间里反复清洗，似乎她身上不能留下一点点细菌。有时候，海娜怕她待在卫生间时间太长，会因空气浑浊，对身体不好，会去敲门提醒她快点，并和她开玩笑说：难怪你那么白，原来都是肥皂浸泡的呀。

　　而玲儿是她们三个女孩中家庭条件最好的一位，也许过去在父母和学校老师的压力之下，她性格里的那种天生追逐快乐的精灵，没有机会得以真实展现和抒发出来，她的内心非常喜欢交朋友，喜欢玩，喜欢所有明朗欢快的事物，她情绪波动大，但是却很容易自我平衡，她可以为了一件小事而伤心，但很快又可以过去，复原如初了。来到澳洲以后，尽管新的环境让她有些不适应和迷茫失落，但天性乐观开朗的她，却从来不知道失眠，每个夜晚都照样拥有一个安逸的梦。

　　竹君，这个从中国小城镇飞出的金凤凰，曾在亲朋好友心中交口称赞的成绩优异、有出息的好学生。可来到异国他乡的澳洲后，她忽然感到自己不仅学习优势丧失了许多，而且在其他方面也是技不如人。在那些穿着时髦，出手大方的大城市女孩面前，她似乎成了灰姑娘。她没有家庭可以依赖，必须将有限的钱，用在上学的费用上，所以，在平时的日常生活中，总是捉襟见肘，尤其在一些生活细节方面，她的一些农村生活习惯会经常被玲儿善意笑话，比如玲儿在吃饭时，会吞吞吐吐告诉竹君：“请你吃东西时不要弄出那么大的声音。”竹君很惊讶，从小父母没有那么要求她呀。

　　还有玲儿和茹玉会经常在路上一起议论停在路旁的一些世界名牌车，宝马、奔驰、等，还有关于歌星、影星等话题，竹君都难以加入她们交谈的行列，尽管她很努力去认识和了解这些知识，但总是跟着她们后面在学那些别的女孩早已经熟悉的内容，难以让她从中找到自我的良好感觉。更何况，一些从小养成的生活习惯要改也不是马上就能改的，需要时间积累，不断学习并溶入血液的过程，竹君学得很辛苦，也很生硬，尽管掌握了许多，但却削弱了她自己独有的个性。渐渐地，她变得有些沉默和落落寡欢，内心产生的自卑感令她对别人的言行总是十分敏感。

　　很快一个学期结束了，在结束前的一个星期，学校对她们进行了笔试和口试，竹君的成绩在她们班上名列前茅，尽管她并没有感到特别开心，因为班上同学原来的英语都相对水准比她低一些，但是自己能够在短时间内取得英语听说能力的提高，她还是感到一些欣慰，同时也为自己增添了一些信心。

　　放假了，玲儿想着如何去这个已经来了两个月的城市好好看看玩玩，可是这个想法没有得到竹君和茹玉的应和，茹玉推说自己想好好休息，要补习外语为由，避开了。竹君告诉她自己需要假期打工挣钱养活自己。玲儿尽管觉得她们有些扫兴，但也没有坚持硬拖她们一起走。就这样整个假期白天竹君和茹玉都是在学校的图书馆度过的。尤其是竹君，她白天必须补上自己电脑方面的盲点，晚上竹君还找到了一份替一个华人餐厅洗碗的临时工，因为她还没有满18岁，所以只好在外面打零时工，并且报酬很低，但是，还是令竹君感到自己正在努力为家里减轻经济压力。而茹玉总是沉浸在自己的电脑游戏中，很少与别人交流。

　　她们三个照样每天在一起生活，只是到了周末的晚上，她们俩个会静静地听玲儿讲一些游玩趣闻，和她一起分享她的快乐。每次看着眉飞色舞的玲儿，茹玉心里总会感到一丝难言的孤寂，她有些想念在父母身边的安逸日子，但是当她脑海里浮现出母亲期待的眼神时，她那柔软脆弱的心灵，便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惆怅，她多么渴望自己能够有点成绩，实现母亲寄托在自己身上她未了的理想，可是现在自己连语言关都还没有通过，上大学的梦还不知在哪里漂泊呢，她的心实在是轻松不下来呀！

　　竹君倒并没有为自己没有能和她一起玩而感到有什么遗憾，因为她深知自己肩上的负担，从小只知道读书和为家里干活的她，深深知道自己的这次学习机会是哥哥用生命换来的，也是全家为成全自己的理想所付出的全部积蓄，她没有退路，她必须努力，所以，对竹君而言，她觉得自己是没有资格用这些血汗钱来享受的。但是铃儿那种城市富家孩子身上带有的那么一点自以为是和盛气凌人的作派，还是常令她感到心中产生一种自己身份低下的失落感。

　　她惟有偷偷收起自己过去在学校的那点出息的自喜，一心沉浸在为自己理想目标的努力奋斗中，才能减少一些对家人内疚和对自己处境的不安，并从自己的点滴收获和进步中寻求到自己的一点乐趣，为此，整个假期，她并不觉得自己失去了多少玩的机会，反而会觉得假期生活很充实，很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