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代价》玻璃风铃的眼泪

1、第一章

　　（一）
　　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带着父母的期盼和同学朋友的羡慕，只身来到了千里之外的陌生国度，开始了他们迷茫而又充满曲折的留学生涯。玲儿、茹玉和竹君就是这千万个家庭中走出来的三个。也许是命运的巧安排，这三个来自中国不同城市和地域的女孩，共同经历了她们人生风华雪雨的生命历程。

　　80年代初出生的玲儿，出生在福州。父母亲都是与共和国同龄的人，他们的童年生活非常艰苦，学生时代又缺少上大学的机会，新中国的一切变革和□□的所有运动他们几乎都是见证人。他们的青春岁月是在偏僻农村的劳动中度过的，毫不容易到了回城，改革开放的年代，他们却因为知识老化而下岗了。玲儿的父母是那一代人中的典型代表，他们都觉得命运对自己不公，生不逢时。对于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风风雨雨，总希望不要再现。下岗后，他们夫妻两个开始学做生意，从做水产和水果开始，积累资金后，他们开了一个小工艺品加工厂，是当时第一批较成功的个体经营者。尽管工厂规模不大，但在他们的辛勤努力下，工厂每年也有些不错的赢利，只是由于企业存在着后劲不足的弊端，使他们必须不断地奔波着，才能支撑工厂的生存空间。

　　由于，他们在自己年轻的时候，缺少文化学习的机会，为此，他们吃尽了苦头，所以就格外重视他们的独生女——玲儿的学习。他们千方百计为她请老师补课，化了很大的金钱代价让她上了省里的重点高中。家里所有的家务几乎都不让她干，周末母亲总是不管刮风下雨，带着她上课外英语课和学习钢琴，他们省吃俭用，但对女儿的教育投资从来没有半点犹豫。女儿是他们的希望和寄托，更是在为他们了却人生的许多遗憾和理想。

　　玲儿的童年和少年几乎没有什么自己可以自由支配的空间和时间，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她身上肩负着父母的一切梦想。对她而言，学习更像是一种自己的生存方式，靠学习来回报他们，成了她学习的唯一动力。因为只有学习，她才能从父母那里得到肯定和支持。生活的意义和内容，生活的快乐和情趣，甚至于生活的目标和追求都已经在她的心里变得模糊不清。

　　玲儿并不是在学习方面很有灵性的孩子，在学校的学习总是难以名列前茅，在学习成绩的压力之下，她经常考试时走神，所以为了不理想的考试成绩、为了钢琴考级没有通过，她不知挨过母亲多少责骂，小小年纪的她，心中充满了对学习的怨恨和不满。她觉得自己是在为父母而学，甚至感到自己就是父母为了满足他们的虚荣心而存在的一个道具而已，她似乎没有了自我选择生活快乐方式的权利。

　　随着这几年福州经济的发展，越来越多的福州人开始将自己的子女送到国外去念书。这种氛围也影响和刺激着玲儿的父母。他们现在尽管经济条件已经很富足，但是他们还是觉得没有孩子在海外学习和生活，似乎不能使这个家庭有足够的体面和荣耀，为了实现他们过去难以实现的出国留洋的梦想，他们开始考虑为女儿办理出国留学的计划，他们跑遍了福州的各个出国中介机构，最后选定了一家办理澳洲留学机构，可以先不考雅思，上一年大学预科语言班，然后上大学。为了家庭的身份和尊严，玲儿在毫无思想准备的前提下，她无奈地结束了在国内的高中学业，因为她几乎没有希望在国内考上名牌大学。同时她也不得不接受了父母的安排，在她有限的生命中，她似乎从来没有机会自己为自己选择过什么，一切都是父母为自己设计安排好的，她只是像个木偶般被摆布而已。

　　在他们化了十几万元人民币之后，接到了澳洲的大学预科班的录取通知书时，父母激动得热泪盈眶，兴奋异常，而玲儿却只是觉得如释重负一般，父母和她两代人的出国留学的梦终于可以通过她去实现了。但未来的生活，对于从小被父母包办一切的她而言，还是令她十分茫然和不知所措的。

　　终于，经过几个月的准备，玲儿带着父母为她筹备的所有行囊、学费和生活费，告别福州，告别父母，告别同学，迈开了自己独立生活的第一步。在送别的机场，父母的叮咛和充满希望的眼神和玲儿迷茫而又依依不舍的眼神相融在一起，这和当年玲儿父母下乡时的哭别相送相比，形成了多么大的反差呀！可是身在福中的玲儿并未觉得幸福，她只是觉得她在实现自己父母的理想和梦而已。

　　茹玉是这三个女孩中年龄最小的，她是在上海的一个旧城区里出生的，茹玉的童年，无忧无虑。父亲是一个不善表达的工人，他疏于张扬，以自己沉静持重的方式，令茹玉体会到父爱如山，安全可靠。而母亲却是出生资本家家庭，嫁给了红色工人家庭出生的父亲。她聪明能干，唠唠叨叨，里里外外一把手，母亲是一家工厂的出纳，她不仅管理着工厂的钱，也严格把持着家里的一切财务收支，父亲对她永远总是言听计从，对她没有脾气。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家庭为茹玉营造了一个朴素温馨可爱的家。

　　茹玉家住闹市区，每天清晨在母亲的催喊声中起床，迈出家们去上学，一路上聆听着母亲的叮咛，一直到见不到人为止。每天当夕阳的余辉洒在街上的景物时，又总能在规定时间看到匆匆忙忙赶来接她回家的母亲。她几乎是伴随着母亲的身影和声音长大的，从幼儿园，小学，到中学，过着一种枯燥乏味的两点一线的日子。那时，每次走入回家的那条小街，就能看到她家那被父亲漆成乳白色的木制方格窗户，它始终散发着一年如一日的温柔，带着怀旧的气息，犹如那是保护家人的一张安全网，细心呵护着家里的每个人。周末，她总是喜欢透过窗户看着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想着自己的心事，也许在那时就已在茹玉的心里埋下了想出去的诱因。
　　在妈妈的安排下，茹玉提早一年上的小学，由于她年龄小胆子又小，所以总是显得笨手笨脚，内向腼腆，不合群。直到六年级时，她才终于找到了一种解脱自己的方式，写日记，她把自己的恐惧、疑惑、焦虑、和梦想，都通过日记向自己倾诉，日记成了她每天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内容，成了她的知心朋友，从中她才能找到自我。

　　上初中时，她开始进入了青春期，她也不再像过去那样独往独来，她开始参加一些同学的聚会和郊外游戏，希望自己能够靠自己的能力，来独立感受生活。但母亲似乎永远觉得她是个孩子，需要照顾，由于她做事总是动作很慢，心急能干的母亲总是先在她一步，为她整理了床铺、衣服和碗筷，甚至她的一些个人卫生工作，都会有她协助解决，边做又总是在一旁唠叨她的懒惰和磨蹭。所以在母亲的关照下，茹玉对自己已经没有了信心，觉得自己永远也不可能超过自己的母亲，她内在的自卑和胆怯，并没有因为父母的体贴入微而得到改善。

　　而最让她记忆深刻的还是她的高考失败，当她看到母亲对自己那绝望的眼神时，她的内心居然涌出一种莫名的犯罪感，为了父母她不得不去做让他们欣慰的任何事，可是最终还是令他们失望了。

　　也许是上帝在和他们开玩笑，从小就把学习当作他们家里最为重要的这个家庭，却没有实现他们想上大学的梦想。那时，茹玉似乎比她的父母更是觉得无脸见人，她的自信心和自尊心降到了极点。当时，她多么想离开家，一个人到外面去散散心，可是她除了学习，好像已经不会做其他什么，连最起码的生活自理都不会，更不要说独立生存了，她突然感到自己像个寄生虫般，十分依赖自己的父母。

　　性格内向的茹玉，开始封闭自己，她害怕见人，每天闷在家里，心情很坏，强烈的自卑感，令她没有食欲，失眠。渐渐地，父母发现她神智有些恍惚，经常静坐在家，暗暗落泪，看书学习注意力也不能集中，跟她说话，她也是似听非听。母亲带她去医院看病，当医生宣布她得了忧郁症时，她的第一个反应是不相信和不能接受现实。她像个无知而又固执的孩子那样，不肯和医生合作，既不肯按照医生的嘱咐好好吃药，也不愿接受父母亲朋的劝导，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折磨。

　　一天夜里，茹玉感到身体非常不适，她翻来覆去怎么也难以入眠，于是，她冒着大雨，一个人在马路上奔跑，她想让雨水能够让自己醒悟，看到自己的幸福和健康，最后由于体力不支，倒在路旁，被送进医院。一针镇静剂打下去，短短的几分钟后，她就平静了下来，似乎一切的忧愁烦恼都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一笔勾销了，慢慢的，她沉沉地睡去……等她醒来，却发现痛苦依旧。看到女儿的痛苦而又异常冷漠的眼神，好要面子的母亲，尽管心里十分失望，但由于害怕女儿想不通而胡思乱想，这次她破天荒地克制住了对女儿的唠叨。

　　到了晚上，心事重重的母亲失眠了；她想到自己的辛苦操劳后的失败，以及自己的生不逢时，真是有点绝望的感觉。尽管从小心境很高，但一切已经太晚了，再过两年自己就要退休了，丈夫又是一个本分老实，没有多大本事的人，她几乎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茹玉身上。现在她没有考上大学，那么将来她又如何给自己希望呢，她太希望女儿能够出息了。想到这里，她咬咬牙，开口和丈夫商量了：“等女儿病好了，情绪稳定后，我想拿出家里本来为女儿准备的在国内上大学的钱，以及我们俩的养老的钱，送女儿出国念书。”深爱着女儿的父亲，看着妻子孤注一掷的眼神和女儿茹玉低落无望的情绪，他只好无奈地同意了，他们寄希望国外比较宽松的学习氛围和生活环境，可以使性格孤僻的茹玉能够变得心情舒畅，开朗活泼一些。

　　在茹玉的情绪稳定后的几个月里，母亲使出了浑身招数，将家里的人民币换成了澳元，并通过中介机构为茹玉办妥了女儿远赴澳大利亚留学的所有手续。当茹玉的母亲终于办完一切，将机票、护照、钱、录取通知书交到茹玉手上时，茹玉的心情格外的沉重，她知道这是父母所有的积蓄换来的，她也清楚这凝聚了父母所有的爱和希望，她在感激父母的同时，内心非常害怕自己没有能力接受那么承重的厚爱和嘱托，高考失败的阴影，令她的自信心受到巨大打击。而此刻，她的父亲，却依旧还是那样默默地为她的远行打点着行李，她知道女儿天性软弱胆怯，自己又没有能力去陪伴女儿，从小受中国共产党教育的父亲，怀着对国家，对党的信任，在茹玉临行前夕，将一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悄悄放入她的行囊中，并告诫她，遇到困难不要害怕，要想到我们伟大的祖国。

　　真的到了该与父母分别的时候了，在远离家的那一天，茹玉觉得自己的腿沉重无比，一点没有喜悦的感觉，突然间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对父母的依恋，她甚至于开始后悔自己同意出国读书。可是，当她看到母亲那双充满期望的眼神时，她将自己的胆却压了回去，她觉得这次出国已经难以悔改，因为她必须去努力实现她父母寄予自己的，将来能够更靠近他们意愿的生活目标。

　　竹君，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内地的小镇上，父亲是镇上的小学老师，母亲身体虚弱，只好常年在家里干一些家务和手工活，贴补家用。家中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她是家里最小的，由于从小聪明伶俐，所以总是得到家里人最多的关爱。

　　她的童年生活，尽管家里生活相当的清贫，但父亲却懂得再穷也不能穷教育，他们节衣束食，辛勤耕作，增加副业，为的是要将孩子培养成人，他们全家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为了病中的母亲能够吃上有营养的菜，爸爸经常卖血为母亲添上几个鸡蛋。孩子们对于家庭的生活窘迫，常常想放弃上学，但父亲的坚定和学校及乡亲们的支助，使他们在内心的渴望与条件的局限之间，在别人的援助和尊严的捍卫之间，在校园的热闹与心头的落寞之间，尴尬而艰难地行走着。贫困既成为他们几个孩子奋发进取的动力，也成为了他们心头难以消解的心理负担，他们变得说话少，不太合群，独立要强，刻苦耐劳，内向而又敏感，自卑抑郁。

　　这种天生的生活差异，使他们有意无意地生活在孤独中……两个姐姐勉强上完初中后，因为家里实在没有钱了，就早早外出打工去了。因为哥哥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所以父母亲都对他寄予更多的希望，而哥哥的学习成绩也一直非常优秀，并且成为当年他们镇的高考状元，为了这，她的父母曾经激动无比和自豪。全家人分头筹措资金为哥哥能上北京读大学而日夜奔波，终于她的哥哥如愿以偿到北京上了大学，并且在北京每年都获得奖学金，终于竹君的哥哥大学毕业了，留在了北京一家中澳合资公司工作。当全家人都以为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天有不策风云，哥哥在一次出差途中不幸遇到车祸，因公殉职了。全家都沉浸在无限的悲痛之中，当时正在上高中三年级的竹君，听到这个消息，简直如雷轰顶，哥哥可是他们全家人的希望呀！

　　为了安慰家属，哥哥的这家公司，决定支付一笔抚恤金给他的父母，弥补他们家人的巨大损失，并同意出钱支助未成年的竹君上完大学。那年，正好他们省举办一个英语竞赛，在那次比赛中竹君获得了第一名，并获得可以远赴澳大利亚学习一个月的机会。竹君对自己能够突颖而出如愿获得到国外学习的机会感到非常的惊喜。

　　当她第一次离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镇，第一次坐上火车来到北京，第一次乘上飞机，跨洋过海抵达澳大利亚时，仿佛自己是从地球的一隅被空投到了一个新的地球一般。她从没有见过真的火车和飞机，从没有见过大海，甚至没有见过那么宽的马路和漂亮的楼房，她简直惊呆了。短暂的一个月，就像做梦般过去了，当她从澳大利亚回到中国后，她似乎还没有从梦中醒来，当她晕晕沉沉踏进家门时，才清醒过来，回到现实。

　　就此，竹君的内心萌发了要到国外去学习的念头，她经过反复思考，向父母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竹君的父母从失去家中唯一一个男孩的巨大悲痛中渐渐恢复过来后，尤其看到竹君优异的学习成绩，更是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经过全家共同商量，最后决定，同意竹君的愿望，用她哥哥的抚恤金供她出国留学，而竹君在万分感激和兴奋之余，从家人殷切的目光中，由衷感到自己肩上的重任。

　　于是，竹君经过半年的努力，终于，再次获得了远赴澳大利亚学校的学习机会，成为了他们小镇第一个远度重洋的留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