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录》兰陵笑笑

3、第一章（03） 听说皇帝年

　　听说皇帝年轻时也是一位玉树临风、洁身自好的好青年。行事稳重，追求完美。
　　因而在当年逼宫夺位的事情上，基本没什么人认为他是逆天而行，反而称赞他是替天行道。当然，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前朝的皇帝实在是昏庸无能，使得哀声载道。
　　也因此，我朝的政治可以说是十分清明。所以，像我爹这种耿直的大臣才能在朝野上站住脚跟。
　　然而凡事有利必有弊。
　　许是他挑选嫔妃是也按其他时候一般讲究完美，但世间女子又有太多不完美。质量上的缺憾让他想到了用数量来弥补的法子。
　　于是在他登基至今的三十四年中，搜罗的女子几乎近百。
　　或许是我个人的想法罢，我觉得他纳了这么多的妃子其实未必是什么好事。
　　古往今来，从来后宫是非多。
　　比如说，你刚刚纳的妃子与你年轻时候生的儿子看对眼了。稍微一个把持不住吧，说不准就上演一出母子luan lun剧场了。到那时，可就是有“完”无“美”了。
　　又比如你的小老婆实际上在认识你之前就认识你的臣子，并且两人已经有了，呃，感情。可是却被你硬生生地一棒打下将其变为了私情。
　　两个人要是从此断情倒也了事，怕得是两个人长相思不想忘，终于有一天臣子无法忍受这种悲催的地下活动，冲冠一怒为红颜了云云。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啊血雨腥风。
　　再比如现在，我看着上座起码超过二十个的嫔妃各具情态地坐着，环肥燕瘦。清纯有之，妖媚有之，贤淑有之，雍容有之。总而言之，看得我欲晕之……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发现周围人都在弯腰行礼，忙跟着行礼。众人一番万岁之后，上边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免礼。爱卿啊，今年可算是把你的两个女儿都带来了，怎么还躲在后面？快让朕瞧瞧。”
　　辛眉依言缓缓走向前边，从我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她。只见她微垂了头，轻声道：“辛眉参见陛下。”
　　皇上大约是没听见她说话，微微有些不高兴，道：“抬起头来。”
　　辛眉似乎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噌”地抬起头，一双大眼里布满了惊恐，脸色苍白。
　　我微微皱眉，却见二夫人突然上前一步道：“启禀皇上，小女性子过温，初见龙颜，喜不自禁，失了礼数。还望陛下宽恕。”
　　我顿感内心无力。二夫人啊，您要丢人随便您啊。可别拉着别人行不？
　　皇上大约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现在却是什么都说不出口了，气氛一时有些僵。
　　我叹口气，向前一步道：“皇上，您偏心。”
　　皇上听到我这句话便笑了，道：“哦？风儿何出此言？”
　　我不理会那些或好奇或惊艳或看好戏的眼神，继续道：“皇上您还不承认，您都给其他大臣赐座了，却让我们干站着。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我爹便训我：“休得胡闹。”
　　又请罪道：“小女骄横，请皇上责罚。”
　　皇上忙道：“爱卿言重了。风儿说的却是有理的。快赐座。”
　　“谢皇上。”
　　于是便有宫女引着我和辛眉往后花园去。走时娘亲看我我一眼，神色不置可否。我一向看不懂她的神情，只好傻笑。
　　结果身边冷不丁冒出一个怯怯的声音：“姐姐，在笑什么？”
　　我回头做恶狠狠状：“笑你啊。刚刚那么没用。”
　　她有些委屈，“姐姐是嫌弃辛眉么？辛眉是笨，给姐姐丢脸了……”
　　我忙打断她：“你干嘛给我丢脸啊。你要丢脸也不能丢我的脸，丢……啊呸。什么丢脸不丢脸的。我的意思是，呃，以后别那么一惊一乍的。皇上其实挺和蔼的，不过回话的时候要大点声。皇上耳背。”
　　最后一句是悄悄说的。
　　辛眉扑哧一声笑了。我刚刚松口气，却担心被前面的宫女听到，忙警惕得看向她。结果她也回头看我，笑容可掬道：“小姐，到了。”
　　我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复杂。

　　入了座，我才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
　　除了几个重要的皇子还没来，其他人基本到齐了，现下皆是正襟危坐着。
　　我转头看了看辛眉。唔，脸色还算正常。好吧，那我现在就赏赏月。
　　于是我给自己沏了一杯茶。
　　淡淡清香飘来，我看着杯中月影，觉得挺满足的。
　　父亲一直希望我可以成为一位大家闺秀，至少表面上是……
　　我琢磨着爹爹平日待我实在是不薄。便打算圆一圆他这个愿望。
　　于是十五岁那年的中秋前夕，我特意去请教娘亲，怎样让自己在筵席上看起来像一位大家闺秀。当时娘亲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表情很是古怪。以我当时的眼力，实在不明白她是怎样的一种情绪。虽然，现在我的眼力也不是很好……
　　然后，她终于开口道：“孩子，娘亲对这方面的了解也很是匮乏。不如，你去问问阿城？”
　　当时我一派天真道：“嗯。那娘亲我走了。”
　　娘亲微笑着目送我而去。
　　现在想想，仍会觉得娘亲说那话时一定很憋屈罢。因为后来我找到阿城对她说了娘亲的话之后，她看了我很久，然后面无表情道：“你娘亲年少时确实对那些所谓礼数不甚在意。但当年她嫁给你爹时后，曾专门请了礼数嬷嬷来……”
　　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杀回去找娘亲。好在阿城眼疾手快地阻止了我。她说：“小姐，我有办法。”
　　阿城教了我很多姿势以及各种与人交谈时的礼仪。
　　我从头至尾一脸茫然。
　　最后，我对她说，“我想我大部分时间会坐在座位上。可是我发呆的时候样子很挫。然后我想要赏月可是脖子会很酸。呃，最好手上还要捧着什么东西让别人看起来我是在思考……”
　　“小姐。”阿城忽然脸色凝重地将我望着。
　　“嗯！”我同样脸色凝重地将他望着。
　　“夜深了，回去罢。”
　　“好。那我便回……啊，不行！阿城，你就教教我嘛……”
　　“小姐，你还是发呆好了。”
　　“阿城。”
　　“……”
　　“我伤心了！”
　　“……”
　　“我真的伤心了！”
　　“……”
　　“阿城！”
　　“……”
　　“我要喝水！”
　　结果，就让我误打误撞地发现了茶杯的妙用。可我又想，要是一开始我就要求喝水，不久不用那么费劲了？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阿城后，阿城对我说：“小姐，人不能太贪心。每件事，每个过程，都一定有它必须存在发生的理由。”
　　当时我还无法参透阿城话里的含义，只是明白如果我没有费那么多口舌，便不会想喝水，事情就不会解决。
　　除此之外，我还记住了阿城那时候的表情。
　　那是，经历过什么后才会有的表情。
　　眼中的悲伤，铺天盖地，却只能困在那一双眼中，旁人，永远无法介入。
　　也是当时的我，所无法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