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打人生》sady

7、第七章

　　心里虽然还是吃惊，但随即就想起一凡所受的鞭伤来，厌恶之情油然而生，于是鄙视地斜了他一眼，便不再看他，仍旧专心于台上精彩有趣的表演。此时，台上正走来个阳光帅气的年轻公子，有些腼腆，像个邻家大男孩。公子十分有礼地向众人一揖，朗声说道：“前几日，我与友人登城南蝶翠峰，感叹山河美景，故作词一首，蒙友人不弃，为我谱上一曲，今正值诗会佳期，便弹唱出来，与众才子分享。”台下连声叫好，只见书童端出一古朴名琴，公子自然坐下，拨了一个音，便弹唱开来，只听缥缈清秀，尽是清新爽朗之感：
　　“登蝶翠，远眺意江分外妖。
　　独秀峰，七星伴月，驼象相邀。
　　塔山倒影水澄碧，峡谷幽境笛声脆。
　　堪称是：峰秀景清，洞奇石娇。”
　　曲子谱得倒好，清清爽爽，令人心旷神怡。一曲歌罢，四周一片感叹之声，神往之情溢于言表。一凡悄声在我耳边说道：“这唱得倒是不错，有点像《星沉碧落》的味道。”我不以为然：星沉碧落可是我最爱的仙剑游戏的音乐，哪是普通唱谱可以比得上的？
　　突然一声悦耳脆响，众人惊呼，却见不知哪来的一把扇子打在台上正要收起的琴弦上，仿若有人再次拨动琴弦般，发出一连串虽不成音却很是好听的声响。定睛一看，却是那兰王的宝贝玉扇，回头望去，只见他懒懒地站起身来，慢慢踱到台上，拾起掉落的玉扇，笑盈盈地用扇子拂过正傻傻呆站着的年轻公子，轻佻地说道：“词好，曲子更好，来我府上做首位乐师可好？”
　　公子哥目瞪口呆，随即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欲斥其轻薄，却又忌惮兰王的身份权势，一时羞愤难平，僵在那里，手握成拳，进退不得。兰王突然爽朗大笑，展扇轻摇：“说笑说笑！这位兄台莫怪。”然后悠然自得地踱步下台，留下可怜的年轻公子哥又悲又喜地站在台上，倍觉难堪。我皱了皱眉，连连摇头，对这尊贵王爷的恶劣品性又厌上几分。
　　接下来的文人们，望见堂堂王爷坐在那儿，又都目睹了刚刚的风流之事，都战战兢兢，唯恐恶运当头，却还抱着才华惊官的想头，全都小心翼翼，既想锋芒毕露，又怕太现招惹是非，让人看得真是那个别扭。
　　将近夜晚，我看月亮正要升起，忍不住碰碰身边那人：“诗会快结束了，你还打不打算上场？”
　　一凡缓缓一笑：“不急，就好了。”
　　好什么好？没看想上台的都上了吗？那些“裁判”个个都一脸困意，直打呵欠，估计不久就要散场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横竖只有这一句，我不满地看着一凡，算了，不管你的事了，皇帝不急还能急死太监？
　　不久，台上空了，司仪官久等无人，正要宣布诗会结束，一凡突然朗声吟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倚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鸦雀无声，众人仿佛还沉浸在词中的意境里无法自拔。静默片刻，人们哗然，全都目露崇拜地看着一凡，一时众星捧月般，一凡的形象变得光辉伟大了起来。呵呵！可是我背的佳作，能不把你们这些老古董吓呆？我不无得意，终于不再后悔把这些个诗词歌赋都给了一凡。
　　很多人站起身来，躬身上前，朝一凡拜礼，恳求赐教。不少人真心向往，希望一凡可以再吟一首，以求耳福。一凡大方一笑，“今晚月色甚好，我听闻前线告捷，战事稍停，士气正强，所以有感而发，写歌一首，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带去前线，鼓舞士气。现在先和大家分享。”
　　早有文人亲自拿了琴来，却被一凡微笑婉拒，只随手拿了根棍子，轻打杯沿，便朗朗唱道：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
　　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安国要让四方
　　来贺”
　　一首精忠报国，被一凡用清冷低沉的嗓音仔细唱出，竟也平添了几分豪气和激情。众人刚在“明月几时有”的诗怀里感叹，马上又被激情澎湃的战歌鼓舞，一时激动万分，热情高涨，竟不顾书生形象地叫嚷起来，此起彼伏，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一凡镇定自若，微笑地看着人们，转头看我，相视一笑。
　　那边兰王从一凡吟词起就一直猛盯着他看，此刻目光更是像火烧似的，让人禁不住别过头去。眼见那个风流王爷站起身向这边走来，本该欣喜一凡终于引起注意的我不知怎的突然不安起来：那个混账王爷不会也让一凡到他府上当什么乐师吧？
　　却见兰王温和地走到跟前，难得地有礼一揖：“那日不知兄台有如此惊世之才，言语冒犯，又干了些蠢事，实在是愧疚不已。还请原谅。”
　　“王爷折杀小人了！小人贱民一个，哪里受得起尊贵如王爷的道歉？还请王爷莫记那日小人冲撞之罪，小人就感激不尽，谢王爷再造之恩了！”说罢，也是一揖，算是回礼。
　　话是好话，可由一凡这么不冷不热地说出来，倒是感激全无，只剩讽刺了。我无奈地瞪了眼一凡：知道你气，可你辛辛苦苦不就为了这天吗？这下可好，逞一时之气，你到底还打不打算完成你的伟大理想了？
　　兰王却不气恼，好脾气地说道：“兄台太客气了，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刚刚我听兄台的诗词歌曲，都是惊才绝世之作。本王非常喜欢，不知兄台可否移驾到府上，赐我一些好诗好词？本王虽不才，府上却有几本堪称好书的，也想和兄台分享一下，共同讨论古今。”
　　一个王爷这么低声下气地温言恳求，面子里子都有了，若再不答应，显得过于恃才傲物不说，要是某王恼羞成怒，下令又是一顿好打。我紧张地看着一凡：可别拒绝啊！这可也是难得的机会啊！
　　一凡略一沉吟，轻声问道：“不知王爷现居何处？”
　　“安若城赵府府上。”
　　“不瞒王爷，我和赵大公子有些旧怨，可能不便到他府上。”
　　兰王也不惊讶好奇，霎时给人一种已经知道一切的错觉，柔声说道：“那委屈兄台跋涉千里，到我京都府上一叙如何？”
　　一凡抬眼看他，兰王想想，便知是他不久前一时兴起造的孽，讪讪地一拂额头，解释道：“那真是开个玩笑，还请兄台莫当了真！兄台惊世之人，哪能委屈做我的家人？定给兄台安排一个合适的差事，为朝廷效力。”
　　周围一阵抽气声，原来这便是一步登天，大好前程伸手可来。
　　一凡又是一顿，平静地开口说道：“谢谢王爷抬爱。一凡平生所愿就是行医救民，让一身医术得以发挥所用。”
　　“噢？兄台还习医术？那有何难？我明日就命人传话给皇上，就说本王在安若城发现一位神医，惊叹不已，欲收来放进太医院中。皇兄不会不答应的。”轻轻松松便许了一个至少四品的官位，宛若吃饭切菜那般简单。我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就是皇亲国戚阿！
　　一凡脸上终于露出笑容，真心一拜：“一凡谢王爷知遇之恩！”
　　“好了，好了。你也别和我客气！天色还早，我们顺路走走，谈谈古今。”说着突然伸手过来，一把抱住一凡，又拽住一凡的手，兀自拉着离开。我惊觉怪异，抢上前去跟着，却被侍卫挡住，说是嫌杂人等不得跟着王爷。可怜我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两人相携而去。不得已安慰自己：跟着王爷走，只有福享，哪会有危险？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一凡才踏着雨露，顶着黑眼圈回来。进屋第一句话便是：“西西，我要收拾一下，明日就和王爷一起返京。”我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一凡终于要走了，奔他的理想去了。心中一片苦涩：这么快啊……连办个欢送会的时间都没有。一看一凡，虽然疲惫，却依旧满脸兴奋，不觉气起他的冷血无情起来。
　　“我到京中一安顿好，就派人或亲自过来接你，你要当官，做生意，或逍遥自在地生活都随你，我都会助你。”一凡坚决保证道。
　　我扑哧一笑：“说得跟真的一样，你当你是王爷吗？还当官呢！你能把你的御医做好，别在宫里扯些有的没的，我就烧香拜佛了！”有些感动，我知道一凡是不会抛下我的。看他不再说话，眼眶终于变得微红，我心里也是惆怅，半晌才道：“无论怎样，都不要忘了我这个朋友。”
　　“当然。”
　　“我和英娘再过些时候会往南走，去到仪州，应该会在那里呆上些时日。你要有事，托人带信给我，或亲自过来也行。我定然相帮。若不在仪州，你尽管找那里最便宜的客栈的老板，我的行踪便会知晓。”
　　“……”
　　看一凡沉默，我心里不舍，想着还有什么话要说的。一凡突然出声道：“为什么是最便宜的客栈？”
　　“啊？”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因为最便宜的客栈，托口信的费用也会比较低，要是运气好遇上个善良的老板，说不定还能免费。”
　　“你呀！什么时候都不忘省钱！”
　　“那当然！勤俭可是传统美德啊！”
　　“若是偷支鸽子用来传信，不是更省？”
　　“嗯！聪明！那一凡公子，你就偷支鸽子送我，当作临别礼物吧！”
　　“我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是缚鸽之力吧！哈哈！……”
　　“哈哈哈……”
　　……
　　那天，我们一直说话，聊个不停，又到城里最贵的酒楼狠吃了一顿，自然是一凡付的钱，那王爷很慷慨，给一凡预发了一些“工资”，然后我们又一起到那个“老地方”——无名湖边（由于不知道湖名，我们又各执己见相持不下，最后商量以无名，这一最贴切的名字来命名我们相知的地方。）坐了一整晚，说说笑笑，无话不谈，一宿无眠，临天亮时才开始喝酒，我烂醉如泥，连一凡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
　　这便是我和一生中最重要朋友的第一次分离，在不省人事中分开，在头痛欲裂中幡然清醒，算是最没有伤感难过的。却不知，这正是我和他生命里最可怕的开始。

　　瞅着银子也差不多了，我和姐姐赶紧打起包袱上路去。仪州就在安若城以南，其实就是沿着一条大道一直往下走就能到的地方。我们到了仪州，照老规矩，找了一户农家租房子。稍作歇息，瞧天色还早，我很主动地和英娘打了声招呼，就出去找工了。想想自己，大学都还没上呢！却提前体味了一下毕业找工的辛苦。
　　这次却非常幸运，没打听几家，就遇上浮云客栈招跑堂小二，我忙不迭地报了名，掌柜的看我身体还算结实（前段日子养的），又被我说得天花乱坠的当伙计的实践经验蒙住了，乐呵呵地收了我，让我明天开始就过去上班。我那个开心啊！赶忙跑回去告诉英娘。
　　谁知英娘那里也有好消息传来。原来主人家有个给人做寿衣的女儿，活儿比较多（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难道仪州里常死人？），愿意分一些给英娘赚些散钱。我们抱在一起兴奋了好一阵，然后坐在一旁高兴地幻想未来。
　　客站不算很大，统共就一层而已。怎么跑都不会太累。老板也是个爽快人，看我跑得勤快，又言语伶俐地逗得客人开心用餐，多点多吃。过了一月就主动给我加了工资。我领了工钱，想想好久没有给英娘添点什么了，于是跑到集市上，想淘个手镯，链子什么的给她戴戴。
　　站在一个琳琅满目的首饰摊位前，我犹豫着是拿那个质地差点但雕工较好的纹花镯子，还是买正在手中看起来比较剔透的翡翠耳坠，突然，一阵冷风从身后呼啸而过，我下意识地侧头看去，一个白色的娇小身影急速地没入人群，消失在不远的小胡同口。
　　这身形……怎么有点像那个音门门主秋音？不可能吧？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肯定是错觉！对，就是错觉！定是最近工作太勤快了，累着了……
　　小翻看我托着坠子和手镯在那站了半晌，就是犹豫不决。一不耐烦，承偌我说不管哪个都再便宜一成卖我，只求我快快走人，别妨碍他做生意。我一乐，就把刚刚那一点错觉忘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照常工作。为了报答老板的加薪之恩，并为下次加薪作准备，我跑得更勤快了。今天客栈里却不平静，客人们神色不豫地低头小声议论着。我拉长耳朵仔细偷听，却差点吓掉了手中酒菜：安若城秋楼被大火烧了！
　　我打着颤赶紧把酒菜给了，惊魂未定地走到柜台前，抖着声音小声询问老板。老板看我身子抖个不停，以为我年龄小没听说过这等惨事，便安抚了我几句，然后在我恳求的目光中惋惜地说道：“听说是几天前的一个晚上，不知怎的，半夜燃起了大火，可怜楼里的人大半还在睡梦中，这火一烧起来，哪里还能逃出生天？早上去看，就剩下一堆废墟，竟没有一人存活下来。唉……确是惨事啊！想那秋楼……”老伴再说什么，我一听不真切，脑海里只有那句“无一人存活”。真的全死了吗？坚贞刚毅的逸凤，可爱的大男孩秋音，没见过的神秘楼主，还有秋楼里嘻嘻笑笑的美女帅哥，竟都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去了吗？好好的怎么会找了大火？！我猛地抱紧自己，狠狠的寒冷袭上全身，我想大哭大闹，又想高声嘶叫，更想冲回安若城看看那片废墟……可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自己低低地痛哭，非常难过。突然想起昨天遇到秋音的错觉，难道竟是预感吗？
　　秋楼是我认识一凡的地方。里面有着我来到这个时空最最自在逍遥的回忆。我曾想着有朝一日，和一凡再度重逢，两个人乔装打扮作恩客，好好到楼里耀武扬威一番。却不曾想，那精致得可做象征的秋楼也会有消失的一天。合着楼里的千娇百媚热热闹闹地成了人们一时的话题，然后渐渐从人们的生活中真正消失。不知一凡听到这事，是怅然若失，还是快意轻松？可能两者都有吧！秋楼毕竟改变了他的人生，记下了他最苦最痛的成长，只怕早已刻骨铭心，终身难忘了。
　　我躲在货舱里抽抽咽咽了好一会儿，才擦干眼泪鼻涕，平静了下来。想想以前难过都是为了在报纸网上看到的人间惨事，现在却真实地在出事现场呆过，笑过，那感觉说不出的复杂，只能不停地哭，不停地哭……
　　好不容易哭完出去，老板可怜我第一次听闻如此惨事，被吓得不轻，也不计较我怠工之过，和和气气地让我去招呼客人。我提不起精神，对客人敷衍冷淡，老伴看得直摇头，又见今天生意冷清，干脆提早打烊，放我回去伤心。
　　我回到家又趴在英娘软软的怀里哭了一阵，在姐姐柔声细语的安慰中沉沉睡去。
　　心情渐渐缓和过来，我低头放好被点的酒菜，托起托盘就往靠窗的那桌走去。此时门口走进一个戴着黑纱帽子的年轻人，清脆悦耳地喊了一声：“小二，给我拿一碗蛋炒饭来！”
　　啊！我震惊无比地僵住身子，手中托盘应声滑落我却无暇顾及。
　　怎么可能？！！听那声音，竟是——
　　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