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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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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郎的烧总算是真正退下去了。熬了几天药,银子已经不多。好在接下来只是调理的工作,我每天和英娘到集市上去捡些新鲜的碎鱼碎肉,菜帮子,清洗了熬汤,算是给他补一补。
玉郎身子好些时,能畅快说话了,就让我把他手上一直戴着的白玉镯子拿去当了。
“早知道就多带些首饰出来。”无可奈何地一笑,他略略一想,解下束发的丝带,卸下一颗小巧玲珑,晶莹剔透的碧玉,“这些都是极品。那些当铺的老板都奸得很,你可千万要说个好价钱,别让他们占尽了便宜。”
转身从床头的几案上拿了纸笔,写下一张方子递给我:“当完东西就去城东的那家回春堂抓五帖。”
“不去城北的那家医堂了?”
玉郎奇怪地望了我一眼,我摸摸鼻子,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便不再拿话堵他。
“你这些日子也是累了,肠胃不是太好,还有些虚火压在肾中。把药抓来,放满水,熬上半个时辰趁热喝下,一天两次即可。”
咦?为我抓的药?可是……
“你怎么知道最近我肠胃不好?难不成你学过医?”早就怀疑了,上次去医堂抓的药方,分明是他亲自写的,再加上今天……决不是偶然。
玉郎略略沉吟,缓缓开口说道:“我父亲曾是先皇钦点的御医,寒瑞(先皇年号)二十六年因涉嫌毒害三皇子一案,流放乌喇(达努前线)。我从小就跟着父亲习医,这几年虽荒废了些,但一些简单的病症还是有把握的。”
吓!原来我眼前竟是一位贵族公子。接下来的事情我大致也能猜到。不禁同情地看着他。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多年了,我不习惯。”
“你父亲……是被冤枉的吧?”从古到今,一般来说,遭难的都是被皇帝冤枉的忠臣,若是小人,玉郎今日只怕是个花花贵公子。
“不是。当年三皇子喝的毒药确实是父亲配的。”
啊?怎么会?
“但他是……迫不得已。当时的形势没有给他第二个选择。”
“有谁拽着他的手强行配药吗?”我稍稍有些不满:这害人哪有那么多迫不得已?
玉郎面色一紧,知道我心中所想,似有些怒意,慢慢握紧拳头。
我瞧了也有些愧疚,逝者已矣,实不该再做非议。
拳头慢慢松开,玉郎已经平静了下来,再度开口道:“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当时偷听了一个宫里太监的话,说是无论我爹配不配那个毒药,结果都不会改变,配了,尚可保住我的性命;若不配,”玉郎突然双眼明亮的看着我,直让我惊艳。
“若不配,今日就没有我韩一凡坐在这里和你闲聊!”
!!
“韩一凡,……是你得真名?”我默默在心里念了两遍:韩一凡,韩一凡,嗯,挺顺口的!这小子,以前死活就是不肯说,今天又这么突然……
玉郎……不对,应该叫一凡了,温温和和地笑起来,带着几许怀念地说道:“我爹曾经给我讲起名字的含义,说其实很简单,就是希望我平平凡凡,无病无痛地过完此生。我还记得那天,他顺手摸摸我的头,轻轻地说,这便是我的福气了。”
我高兴地上前一拍,调皮起来:“这名字很好听呢!比那个玉郎强多了!那我以后就叫你一凡罗?可别答不上来!”
“去!以后敢再叫我玉郎,看我收拾你!”
说笑着,我跑出门外,兀自典当抓药去。怀里揣着一凡贵重的饰物,想着刚刚本应推托一番,婉言谢绝。不过想想我和姐姐现在的处境,剩下的钱养活自己都不够,更妄论他。没钱就不要充胖子,这是我一向的做人准则,所以也不对他客气,直接拿将过来。实际上这钱到时候只怕多半还是用在他身上,待身子养好了,得记得催他和我一块找工,可别坐吃山空了……
到当铺换了些银子出来,我虽自认不少,但终归对银子毫无概念,回去只怕少不了责怪。
到回春堂抓完了药,抱着满满一怀满满的往回走去。今天没有下雪,天气却不冷。若有若无的阳光,缥缥缈缈地照在身上,我闻着满鼻子草药味,身子暖暖的,暖暖的……
有了钱,英娘便到集市上买些真正的补品来。一凡每回喝汤,都要逮着我和他一起分,就像两个小屁孩在过家家酒似的,常常让英娘又是摇头又是嫉妒。
养了大半个月,一凡的身子渐渐好了。虽不算非常健康,却也和以前差不多了。农家苦穷,没有多余的床铺,一凡又极是怕冷,每晚捉了我和他挤一个被窝取暖。我起初本不愿意。想象自己本来是女子,和他同床共枕的,那是一个不自在。结果某人凉凉地丢给我一句:“你不是有断袖之癖吧?”当下鞋也不脱,跳上床去,证明我是个正常的男人。
同床睡惯了,便也体会到一些好处来。一凡身子虽然不热,可也不冷,最妙的是他睡觉习惯良好,一动不动,正好给好动的我当了免费抱枕。有时早上醒来,发现自己长手长脚地全贴到人家身上去,偶尔也会有些不好意思,一凡只是淡淡笑笑,看我下床了,就拉起被子补眠。
时间长了,我常常产生和姐妹相拥而眠的错觉,虽然说是和兄弟同榻才符合现实。有时还怀念起在那个时空和亲姐姐同睡同暖的温馨。当然,这是绝对不能告诉一凡的……
兰王大军终于驾到。这日,安若城大街早早地打扫干净。百姓不准随意出门,只有早先安排好的“特别平民”,才能一早排在街道两旁,恭候兰王大驾。赵家,以及一些在安若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早早站在城头,焦急地等候。日近晌午,兰王,终于在全城百姓的三呼千岁中,领着他的三万铁骑,昂然步入城中。
我一个外来打工仔,自然不会被选为“特别平民”,也就无缘见着兰王的高贵尊容。道听途说地听来了一个小道消息,说是兰王遣了三万军队马不停蹄的赶往前线,自己却留在安若城里,住在赵府吃香喝辣。我摇摇头,感叹了一下:哈,又是一个纨绔子弟。然后继续干我该干的事去。
昨天又到城中转了一圈,看看过了大半年,有没有哪家要换伙计,或招新人的。谁知道,敢情这里都是长期合同制,和一年前一样:没空!我咬咬牙,恨恨地踢着地上的积雪:赶明儿和一凡,英娘他们商量一下,我们换个地方还不成?
一凡却说再等等,我虽不明白他要等什么,不过转念一想,这个城市应该多少也有他留念的地方,毕竟在这呆了六年啊!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感情的。何况我们的银子还是可以撑些时候的……
连续几天,一凡都早早晨起,晚上直到吃饭时间才回来。我奇怪他都出去干什么了?他只淡淡答我:“逛逛。”看他伤感的样子,想是为不久后的离开收拾心情吧?我便也不多问,由着他去。
这天晚上,过了吃饭时间,一凡却仍未回来。我心下奇怪:这些天一凡从未过了晚膳时间回来的。于是心里不安起来。等到月上中天,我再也等不下去,和英娘招呼了一声,便出门去了。
大街上这会儿一是冷冷清清,两旁的商家住家都点着灯,明明暗暗地透出许多光来,路上倒也明亮。我东张西望地走着,心里思量着该到什么地方寻人:大户人家多半该是不会去的,商店都已打烊,安若城的居民又不认识几家……会到哪去了?
一个地方突然闪过脑海,怎么想都只有那里可去了吧?如果不在大街上闲逛的话……
看看眼前遥无止境的街道,我决定:先到那晚我们喝醉的湖边看看。
快步到了湖边一看,果然!一头黑发披散着,也不束起,两手在后面撑着,一对雪白的脚丫子在湖里乱踩,头微微抬着,对着月亮傻笑,竟是一幅比那晚还迷人的样子!
口中却不停歇,断断续续地念着什么,我仔细听着:
“我歌……月徘徊,
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
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乖乖!竟是李白的《月下独酌》!
汗!什么时候一凡竟会知道我那个时空的千古名句?难道他自己正好作的?不可能!真是白痴的想法……
其实当我听到他吟诵的第一句诗时就认出来了。心中惊诧莫名,只是看他正在兴头上,不忍打扰。一时间好几百念头闪过,终于想起和他醉酒的那晚,我似乎不管不顾地背出许多诗句来……
一首吟罢,我迫不及待地上前拉住:“一凡,你刚刚念的诗句哪里来的?”
一凡迷茫地盯着我,好像正用力把我看清楚。想是终于认出我是谁了,开心的扑到我身上:“西西,我们回家!”
西西?!我恶寒……
看他醉得跌来倒去的,我决定先把问题放一放,扶这个醉鬼回家先。有些困难地撑起他的手,我突然又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有人!
我下意识地回头朝垂柳后望去,竟真有一个黑影站在哪儿,很高,很大。看见我突然转头竟也不回避,和我远远地对峙着。月儿虽然很亮,却照不到那片柳树,那个黑影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任你怎样也看不到他的相貌,身材,依照,发冠,只有一团巨大的黑影让你可以依稀感觉是名男子,是名很有压迫感的男子,远远地站着,就能让你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无力感。
我心下一慌,赶紧扶稳一凡,大步迈开,只求快快回家。
第二天一凡酒醒,一问之下,果真是那晚漏的嘴。我禁不住再一次诅咒杯中物:真会误事!
小心翼翼地问他,那晚还背了多少诗句,他似笑非笑的朝我一瞅:“还有一首奇怪的歌谣,词写得很好,不过没唱全,本应是极好听的。可惜……西西却不是唱曲的料!”
“不准叫我西西!”怎么听怎么恶心!
“噢……那好,就叫西儿吧!”
“韩,一,凡!”
……
有些人就是欠奏,你不修理他,他反而不舒服!
那天一凡向我讨教歌词,我让他把断断续续的歌词背给我听,竟是笑傲江湖!
哎,好好的一首歌就这样被我糟蹋了……
一凡缠着我讨要好诗好句,好歌好曲,我只把笑傲江湖完整的写给他,就借口再不会别的搪塞过去。不知为何,我下意识地不想把任何不属于这个朝代的东西留下来,反正我终归是要回去的,可不能留下什么改变这个时空历史的东西,成了千古罪人。
一凡看我不说,也不强求。话却少了些,让我隐隐感觉出他的不快来。
再过些日子,是安若城一年一度的诗才大会,安若城里才子云集,周围一些地方的才子佳人也都慕名而来。今年因为兰王的关系,都说是尊贵的王爷也会到场观看,安若城里更是热闹非凡,自诩天赋的才子们都殚精竭虑,在公共场合吟诗作对,博取公认的好评,以传到兰王耳中,得到注意,求个擢升提拔的机会,或是在家中苦思佳作,以求大会那天可以语惊四座,引来王爷侧目。凡此种种,不过是希望可以不通过科举,求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和现代的新概念作文大赛,某某管理大赛等如出一辙。不管怎样,街上来往的斯文人确是渐渐多了起来,文人墨客们若遇上了,相互文绉绉地打着招呼,打躬作揖,或当街交流诗句文艺,硬生生地给这座百年古城添上了几分所谓文化的气息。
这日一凡拉我去清风楼赏诗。清风楼是一座茶楼,却又是文人墨客吟诗作对,交流文化的地方。就像现在常用来开某某文化座谈会的会议室。我和一凡上了二楼,早看见许多才子三三两两地坐着,或喝茶,或小声交谈,中间站着一人,正诗兴大发地朗诵他今日的佳作。
“人间非凡九月三,华宫玉女下凡来。
鹊桥欢宴心中人,玫瑰吐香书斋中。”
方吟罢,周围一片叫好之声。我悄悄探头过去:“这诗说的是什么?”
一凡古怪的看了我一眼,低声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看它首句说到九月,整首诗又都是华丽的赞美之词,应是咏秋吧!”复又在我耳边,声音刻意压得更低:“我知道你觉得不好,可也别明目张胆的讽刺人,毕竟这世上可没几个像你这样的天才可以写出那样的千古佳句。”
说罢便退回椅上,仍然津津有味地听着。
什么啊!莫名其妙!我哪讽刺人了?我不满地蹬了眼若无其事的某人,非常不爽。
其实这首诗,我也不是全听不懂,只是先前被那秀才摇头晃脑的姿态逗乐,没注意听第一句,后来就听到一堆华丽丽的词藻,又是玉女,又是鹊桥,又是玫瑰的,心里的厌恶之情被引了上来,就再也听不进去。本想看看一凡怎么评价,顺便掂量掂量他的文学功底。谁知竟引来一席不相干的话来。我低头叹了口气,瞧见一个比较帅气的年轻公子评论了几句,和中间那人一揖,便换了位置,站在了那秀才刚刚站过的地方。看来又要出诗了,我忙坐正身子,洗耳恭听。
这次却的确是有好句,就听到:
“人生在世如春梦,坎坷生涯渡时光。
仕家不如农家好,早去耕田晚回家。
三月春风割麦忙,又看到处插新秧。
水田白鹭驯无比,每与耕牛相对望。”
诗已吟罢,周围却只有三三两两的叫好之声,公子脸一红,正不知如何圆场,茶楼里猛然响起一片掌声,然后是一声清脆的拍案之声,伴着一低沉浑厚的嗓音直直穿过人群,震在耳边,
却是一个“好”字!
茶楼里的秀才们都诧异地看向墙角,仿佛那里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人。我也顺着声音望过去,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有这样的声音和气势,存在感却那么小。只见一个俊朗闲适,气质高雅的风流男子,一派雍容地站起身来,随手甩甩手中的玉柄白扇,诚恳地赞道:“想不到读书之人竟也懂得农夫耕作的苦乐,倒也难得啊!”
那位公子心下欢喜,面上却是一红。不好意思地,却又偏偏带上点洋洋自得:“家父不才曾经是一届农夫,后奋发苦读,几年寒窗考了进士,幸得先皇赏识,钦点探花。却不忘当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之辛苦,时常提点于我,不要忘了国以农为根本,若有一日得以受任百姓之官,定要善待农民。”
玉扇轻展,男子惊叹一声,一片赞赏之意:“兄台忧国忧民,不仅有这惊世之才,更不忘百姓疾苦,时刻警醒自省,朝廷若不以兄台为官,真是本朝一大损失啊!”
“哪里,哪里,这位兄台过讲了!”
“谦虚,谦虚!小弟字字肺腑,实是佩服兄台啊!”
“过讲,过讲……”
……
这两人真酸啊!我实在听不下去,拉起一凡就要离开。却听那边的玉扇男子突然停止客套,语气一转,纯粹好奇地问道:“小弟有些好奇,大哥既然如此了解农耕,想必亲自下田体会过,不知大哥可否赐教一二?”
嗬!同类人就是容易亲近,几句场面话下来,竟然已经可以称兄道弟。真是让某人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再看那春风得意的公子爷,满脸笑容突然一僵,顺口而出的体面话突然一顿,硬生生地转了语气,颇有些尴尬地说道:“……呃,兄台有所不知,家父子至小管教甚严,让我刻苦读书,其它一概不让涉及,所以……”
“噢!了解,了解!那么小弟还有一个疑问,请问大哥,稻米和小麦应该如何区分?”
仍是一幅好奇宝宝的样子,一脸无辜。我肚里暗笑:很有趣的人呢!
“呃……呃,到粮铺问问老板自然便知……”话说到后面已经自动消音,再看那说话之人,额头竟是冷汗,脸色已经有些苍白。周围有些聪明的人,这会儿都听出了端倪,暗自笑翻,茶楼里顿时出现一些细细碎碎的轻语低笑之声,眼看那公子爷就要出丑当场,丢尽脸面。
持扇之人却陡然一喝,义正严辞地说道:“不能区分五谷有何可笑?现在笑他之人又有几人能够区分?天地造人,本就各有所用,各尽其职,皇帝总领朝政,承当天下子民的福祉大任;读书人考取秀才,进而取士,优秀之人成为国之栋梁,为皇上分忧,替百姓急苦;农民耕田种地,产百姓口粮,固国之根本;商人市贩,精通交易,活跃百姓之生活,互通各地之有无。不同的人作不同的事,学不同的才能,精通不同的知识。若一个读书的秀才对农耕之事了如指掌,只能说明他对分内之事不够用功。今大哥凡所疑问皆不能答,正表明他平日里刻苦读书,一心一意只想报效朝廷,其情可动,其心可敬啊!”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说完毕,众人无不心悦诚服,点头称是。
我心里一阵狂笑,实在隐忍不住,一口刚在口中品了一遍的好茶就这么直喷出来。
天啊!天啊!想不到在古代竟然有如此厉害的诡辩高手,没有他参加去年的全国辩论赛真是太可惜了!
那边的傻大个公子还兀自感激不已,读书人最好面子,就了他的面子就是救了他一命,看他那狂热的眼神,这会儿要是让他叩头跪拜,只怕是二话不说立刻跪下。
我饶有兴趣地瞧着那人爽快地戏弄完可怜的公子爷,终于尽兴地回到墙角的位子上,悠闲地喝起身旁书童递过来的清茶。突然一凡拍了拍我,我看了他一眼,疑惑地探身过去,只见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盯着我腼腆地开口道:“西西帮我一个忙可好?”
还从来没看见过一凡这么怯怯地请求我,我顿时来了兴致:“但说,但说!一定竭尽所能!”
一凡咬咬嘴唇,低声附耳道:“我知道你有许多佳诗好句,可否借我几句?让我出出风头。”
我惊讶无比地看着他:这不是要作弊拿奖金吗?一凡什么时候也好这口了?
见我一脸不赞同,一凡一急,拉了我二话不说就出了茶楼。我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却看见那名玉扇男子用手支着下巴,眼睛直盯着我们的方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一凡一路不停地把我拉到那个湖边,虽是白天,湖畔却没有人,想是不会有人无聊发闲地跑到这破桌破椅上坐。一凡拉我坐下,直白说道:“我想借这次诗才大会去到京都,想法子任职御医,完成我爹生前的心愿。西西助我!”
“你想到京都当御医?你爹当年可是在那被无辜牵累,才饮恨边疆的!你还想淌进宫廷的浑水,步你父亲的后尘吗?”
“我爹的毕生心血都花在研究传染之病上。皇宫,是普天之下疾病药理资料最齐全最集中的地方。所以我爹当年无论如何也要呆在宫中,就是想完成天下无瘟疫的毕生心愿。我爹曾经和我说起,寒瑞十八年,京都以北梳江城边水患成灾,城内爆发瘟疫,患者发冷抽搐,半个时辰不到便不治死去,这病竟像连平常所吐之气都会传播扩散,不到两日,连朝廷的封城令都不及下达,城内均已死亡殆尽!竟比当年达努攻破煌镇屠城八日殆尽还要快得多,惨得多! 人人都道战争死伤无数,劳民伤财,却不知瘟疫更是可怕,杀人无形,无法援救,只能眼睁睁看人死去!我爹当年亲眼看到梳江城的人寰惨状,发誓必尽一生之力让天下再无瘟疫!可惜却……”突然住口,脸上一片愤然之意,似乎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灼灼地望着我,无限期待。
我默然苦涩,在我的时空,医疗先进,技术广泛,到处都是现代化,却仍有非碘,禽流感之类的可怕传染病每天无情地夺人性命,虽倾全国之力,仍不能让它们绝迹消失。而这个朝代的人们,遇上穷凶恶急的瘟疫,只怕更是束手无策,只能坐着等死吧!朝廷更是无奈,为了防止扩散,最后都只能无奈地残杀自己的子民,天下间最悲哀之事莫过于此。我心里突然有一种感同身受的难过。
我感动地看着一凡,真真应当刮目相看,相处这么久竟从不知道他心中有这样伟大的理想:
“我佩服你的想法,可是也不一定非要到皇宫里去吧?宫中虽有详细病史,珍贵药材,可更多的是阴谋倾轧,浑浊肮脏,你可以保证你不会如你爹那样被牵扯进去吗?”
想是我话说得太过直白伤人,一凡脸色发白,低头不语,半晌,仿佛下定决心,坚决说道:“我韩一凡发誓,此生只要安静呆在太医院中,不做皇医(给皇帝,重要大臣和皇亲国戚中的男子看病的御医),不做宫医(给后宫妃子,太后以及皇亲国戚中的女子看病的御医),只做院医,安心研究我的毕生所愿,决不牵扯任何宫廷是非!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说罢,两手交握,坚定无比地看着我。
我茫然无措,有点被吓到,打着颤小声问道:“如果,我还是不答应呢?”
“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朋友?”
“是的。”他温柔地一笑,轻松柔和:“我早将你视为今生最重要的知己,无论你是否愿意帮我,无论你将来怎样看我,待我,甚至伤害于我,一凡心意决不改变!”
我心头一热,有什么湿湿的东西就要夺眶而出。
“我会想其他方法进入皇宫,若是那样,接下来恐怕无法和你同行了。”淡淡的声音,语气仿若讨论天气那般自然轻松,我却知道,他是势在必行了。
心里还是害怕担心,宫廷那浑水是你不想淌就可以不淌的吗?更何况对破坏历史的恐惧还在,我犹豫不决,忐忑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一凡微笑地看着我万分担心的样子:“不用担心,我不会冒险,安若节度使和我有些交情,待他返京,我会求他带我一同进京。”
“是上次那个帮你的老头?”
“嗬!范大人刚正不阿,乃国之股肱,可不是一个老头子那么简单。”
“得了,得了,我这不是活跃下气氛吗?看你严肃的。那范大人会帮你吗?上次之事于他只是随手之劳,可是带你进京这样的事……我不认为他会轻易帮你。”
“事在人为。”
……
是啊,事在人为,没帮上忙的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灭他志气。
这天一大早,一凡就去找节度使求情去了。我闲来无事,看姐姐越陷越深,想着过不了多久,一凡就要和我们各奔西东,还是和她说清楚,长痛不如短痛,没得让她痴痴等待毫无希望的结果。于是,我花了半天时间说服英娘一凡对她一点意思也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又花了半天时间安慰哭的梨花带雨的人儿,好不容易抹干了泪水,说是要等一凡回来当面问个清楚,便关进卧房兀自难过去了。我不爽地乱骂了一阵没事招惹无辜美人的罪魁祸首。抬头一看,天色已晚,门口却仍是半个人影也没有,不禁纳闷:这叙旧加求情的,怎么遭也该回来了吧?
正想着要不要上门拉人回来,门前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我心里一凛,抢出门去一看,三魂吓走了七魄!
只见一凡浑身是血地半跌在地上,脸上痛苦难忍,困难地向我伸手,我忙上前抱住,忍不住就想尖叫,一凡虚弱地靠在我肩上,低低呻吟:“带我进屋。”
我忙唤来英娘,两个人慌手慌脚地把一凡抬进屋里,放在床上,掀开血衣一看,只见背部一大片纵横交错的鞭痕,很多还在不断流血,把身下床铺染得通红。英娘早已吓得泪流不止,我心惊肉跳,手满脚乱地拿来常备的止血伤药,手却抖个不停,不知该从哪里开始下药。
一凡吃力的伸出手来按住我,低声安抚。又叫我拿来纸笔,咬牙一字一顿地写了张药方,等交待完我去回春堂抓药,已是满头冷汗,再也说不出话来。我定了定神,吩咐英娘先把伤药暂时敷上,然后飞快跑出门去。
一路上,我又是担心,又是疑惑,又是焦急,又是心疼,忍不住胡思乱想,好几次差点摔倒,终于揣着药冲回屋里,正看见英娘红着眼用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着一凡的身子。此时一凡背上大部分伤口上的血已经止住,我按照他的吩咐,把抓来的药一部分下罐熬去,一部分洗干净了,用石棒捣碎了,把一凡背上的止血药清洗干净,小心翼翼地敷上去。待我好不容易把伤口都上好了药,一凡已经在剧痛和疲惫中昏睡过去。我叹了口气,不忍打扰,满腹疑问只能等明日他清醒过来再说。
一凡的药极是神奇,第二天将药洗去一看,大多伤口竟已开始结痂。一凡的精神也好多了,虽还要趴着,却已经会对我微笑。我忍不住就问起他受伤之事。
原来他昨日过去府中求情,却正遇上兰王贵客到访,一凡躲闪不及,只好硬着头皮和节度使一起见客,兰王见有生人在场,自然免不了让范老好生介绍了。谁知当他听到一凡曾是秋楼名倌时,竟起了轻视之意,还暗指范老和一凡关系暧昧,连嘲带讽。一凡一时气愤难忍,言语相争。结果兰王怒其反抗皇威,命侍卫一顿鞭打,丢出府去。
好一个仗势欺人的混账王爷!我愤愤不平,咬牙切齿地骂了一阵,算是从精神上给一凡出口恶气,却也知皇亲贵族没个公道可讨,一时既气愤难耐,又无可奈何,各种滋味涌上心头,好不难过。
一凡却不太在意,淡淡说道:“昨天也是我去的不巧,改天我再选个日子去拜访。”
“你还去?!!我不准!其他人的生死关你何事?待你伤养好后我们就离开这里,找个好地方,好工作,好好地过安生日子,有我吃的总不会饿着你!”心下决定无论死拖活拽,怎么也不能让他再去找那个灾星。
“韩西,你知道拦不住我的。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哪怕打得我半死,只要留我一口气在就成。”
我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目光,感觉寒意从头到脚光顾了一遍,终于不得不承认:无论什么都再拦不住他……
“别去找范老头了,我把我所知道的诗词歌谱都告诉你,你便拿着它们去讨那些达官显贵的欢心吧!”话一出口,我便知道这个时空的历史将会被我轻轻改变,心下仍然害怕,可是我却顾不了那么多了。躺在我眼前的是我来到这个时空所相交的最好朋友,他为了理想而奋斗的决心是那么坚定,在我自己的时空都很难遇到。我又怎么能仅仅因为害怕对未来命运的不知,而陷朋友于生死险境之中呢?更何况,让这些诗句流落这个时空又未尝不是既定的历史?谁又知道真正的历史是什么样的?我哪有这么伟大,丢几首白纸黑字,就改变了整个人类历史?历史这东西本来就是我们所有人行为的流水账而已,眼前的知心好友才是最重要的。想通了心事就豁然开朗起来,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这才发现这几日都被这事隐隐压抑着,不爽不快。
自找的!自找的啊!活该……
一凡惊喜不已,也不顾背上伤口,缠着我就要东要西,我瞧着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也跟着开心,立刻把从小到大背诵记忆的好诗好句,好歌好曲全都倾囊相授。好些天里,英娘都只能看见我们两个小小少年哥俩好地一个在床上,一个坐床头,手里拿着纸笔,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有时还唱上几个小曲,谱怪词怪,竟是从未听过。不觉一头雾水,问了我们,却只解释得乱七八糟,更加雾水。便懒得再搭理我们,自己做事去了。一凡也是了得,但凡歌曲我都只会唱不懂谱,一凡却一听就会,还把曲谱用笔记下,真让我羡慕不已。
在我们附庸风雅的讨论声中,日子过得飞快,诗才大会终于到来。
许是为了热闹,诗才大会在露天举行,中间一个齐整漂亮的大台子,便是文人墨客展现才艺的地方。台前不远有一排豪华的“贵宾席”,想是留给兰王之类皇亲贵族和大官们坐的。然后是一大圈木椅木桌,留给文人雅客们喝茶观看用。
我和一凡早早便到了会场,其他人却来得更早,三五成群地坐着,聊天喝茶,就像那天在清风楼见到的那样,热闹非凡。一凡拉我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子坐下,然后就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曾放松。我知道他是有些紧张,于是不时说几个笑话,缓缓他的神经。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瘦弱的书生,看上去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只见他手上有模有样地拿着一把扇子,身子却抖个不停,眼睛闪烁不定,半天憋不出一句。下面有人等得不耐烦了,叫嚷着要他下场,这一吓那书生倒似乎才惊醒过来,飞快地吐出一首绝句。可由于太快了,估计大多数人都没听清楚,台下只有三三两两的小声议论,竟没有人站出来大声评价,那贵宾席上坐着的大官们也不出声。书生尴尬异常,伤心地跑下台去。
接下来的秀才们,许是吸取了第一位的教训,在台上倒还镇定,有几个文采较好的,博得了一片掌声和官府的几句好评,乐呵呵地下台坐好,就等大会结束,官府找上门来,从此步步高升,飞黄腾达。
我不时望向贵宾席正中的豪华绒座。大而宽敞,用珍贵毛皮整个铺着,顶上还有华丽的布遮,足见主人的尊贵程度。那自然便是兰王爷的宝座。只是王爷中场才到,姗姗来迟,真是白白浪费了奢侈的排场。
兰王慵懒地随手坐下,周围立刻被训练有素的侍卫们围得严严实实。我心下好生惊讶:玉扇华冠,竟然是那日在清风楼戏弄秀才的俊逸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