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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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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楼里的生活真是太惬意了,别个小厮都羡慕我跟了个一等一的好主子。玉郎虽不是门主,在叠门里也是地位颇高的,又和门主十分要好,所以连带着我这个小厮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宠得每日明目张胆地坐在楼前,捧碗清茶,欣赏来往的美丽佳人。
这几日,我有一个新发现。每日傍晚都会在对面的窗口上出现一个清丽绝尘的美妙女子。冷冷地,面无表情地望着楼下来往忙碌的人群,有时目光里还会有明显的轻视,鄙夷以及一些不屑的情绪。仿佛在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冷眼旁观世人忙碌庸俗的身影。待到该下楼陪客时,一路上也不和同伴打招呼,偶尔有谁热情地朝她挥手,她也只是冷冷地望那人一眼,不理不睬,兀自走过。总而言之,就是和这个秋楼分外的格格不入。
秋楼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个人物?
于是某天,我逮了个空闲,向我素有“八卦王”(当然是我封的)之称的主子虚心求教。
“她叫逸凤。”
“啊?”不会吧?!“是凤凰的凤吗?”我再一次确定。
“嗯……飘逸的凤凰,奈何沦落青楼!”说话间竟带着少有的讽刺。
“凤字不是不能用来做青楼人的艺名的吗?难道……她用的是本名?!!”这倒奇了。来楼里这么多日,还从未听说有人用本名露面的,秋楼里的人大都都会有出去过正常人生活的一天,为了不让人轻易认出来,几乎人人都会给自己取个艺名,所以玉郎当然也是艺名,真名饶是我死缠烂打,我那小气的主子却硬是不肯透露。
不过……听玉郎的语气却也奇怪,我这主子在这楼里是人尽皆知的好相处,脾气好,对谁都亲切和善,我还从未听他用那种带着不屑的语气说起谁过。这让我对那名为“逸凤”的妙人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是啊……她不屑用艺名。我记得那日她当众指着楼主,慷慨激昂,义愤填膺地说:‘我逸凤此生只有这一个名字,爹娘取的,生着带来,死要带去!‘你是没见着她当日那模样啊!啧啧!……不知道的还道是哪家的贵妇人要立贞节牌坊呢!”
哇!这语气酸的!我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不喜欢她?”
“谈不上喜不喜欢,大家在一起做事,谁也没碍着谁。只是觉得她太可笑,早些干嘛不干脆一头撞死?说不定我还会掏钱真给她立个牌坊。现在这样整天摆个臭脸色给谁看?这楼里谁又比她肮脏些?她又比谁干净些?还真当自己仍是以前那个大家小姐不成?迟早要吃苦头。”
哦?这里面可有故事呀!我正待追问,门上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竟是叠门门主秋叠一脸沉重地站在那儿,身后是几个叠门里颇有地位的名妓名倌,还有保镖……
正是一幅大祸临头的架势!
玉郎难得讶异,不过仍然很有风度的迎上去把人请进屋里。秋叠门主顺手端起桌上半凉的清茶,浅呷一口,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前日晚上,赵府大公子来我这听琴,我前几日刚做成一曲佳作,正好献上。正待弹起,突然腹痛难忍,便去如厕。途中不知为何忽然昏倒,等我醒来,小五(他的贴身小厮)只告诉我大公子等我不到便自行回去了。我本万分遗憾,不料昨日大公子兴冲冲的跑来见我,说是被我琴艺所迷,活了这么多年,今日才知道世上竟有如此佳人,要我跟去府上,从此恩恩爱爱。”秋叠说话间一直在观察玉郎,见他只是在说到大公子跑去见他时眼神暗了暗,表情并无多大变化,不仅露出一丝怀疑的神情。似乎犹豫了一下,秋叠继续说道:“有人和我说那天大公子离去时撞到了人,露出怀中帕子的一角来,”忽然停了停,门主深沉地盯住玉郎,“上面绣着玉郎二字。”这话说完,屋里的气压猛地下降,让人呼吸都觉困难。
盗用门主曲谱,冒充门主,这在叠门可是重罪,秋叠自认琴艺了得,最痛恨有人盗他的才艺或轻视他的作品。我紧张地望向玉郎,他该不会这么没水准吧?
玉郎还是那个气定神闲的欠扁样,悠然开口问道:“那请问门主,手帕如今何在?”
“……我昨日也向大公子讨了,他说丢在了回府的路上,马上便派人去找了,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未找到……”
“那门主何以肯定那人说的便是实话?我虽平日里自问待人亲切,也从不欺负谁。可也保不准有那么一两个看我不顺眼的,借机和我发难。秋叠你是知道我的,我何时眼馋过你的曲谱才艺?前些日子无意听到一个下人在背后说你坏话,被我狠骂了一顿赶了出去。这事你也是知道的!”仿佛越说越激动,玉郎的脸上泛起红晕,分外迷人,“别人这般怀疑我,也便罢了。秋叠你这样看我,让我如何自处?!……好吧,我便坐在这里,你要真认为是我冒充了你,要赶要抓都随你,便是要我死,我也没个不愿的!我的银子都放在老地方,秋叠你是知道的,这便拿去凑个数目,没准可以赎身,早早离了这人间地狱,也不枉我们朋友一场了!”
说着,竟真真稳稳坐在那儿,一幅任君处置的样子。
秋叠门主有些慌了神,想是这事本也没个牢靠的真凭实据,否则哪会在这和你废话半天?早二话不说先绑起来了。这会儿被玉郎这么半委屈半指责地一说,早愧疚得就差没当面赔个不是。
秋叠不好意思的扯起一个笑脸,走到玉郎身旁,温温地说道:“哪能这么冤枉了我的好弟弟?这事定是有人想陷害于你!待兄弟我好好查个清楚,定给你一个交待。”说着,朝门口使使眼色,嫌杂人等一并散去,我也得了个眼色出了屋,想必那屋里正要哥俩好地联络联络感情。
我坐在走廊旁边仔细想想,顿觉事情透着十二分的古怪。那秋叠门主平日里正是稳重的主,轻易不会拿人的罪,说人的坏话。就好比现代里那四平八稳的法官,多方证据充足,又看陪审团意见统一了,才“成熟”地下了审判。门主今日会亲自上门来找玉郎,想必是十分的肯定是玉郎冒充了他。可让人不解的是,怎么又会让玉郎几句话,四两拨千斤的全部推掉?更令人不明白的是,平日里从不见玉郎在乎过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艺的,又怎么会冒着风险去偷他哥们的曲子,还冒充他?这怎么也不像玉郎会做的事啊!
想不通,想不通,干脆就不去想,反正我惬意的小厮日子还是照样过,没事自找烦恼干嘛!
这事倒也没闹大,那天秋叠眼眶红红地从玉郎房中走出后,便风平浪静了。
平静的日子里迎来了一年一度的中秋节,楼主心善,想回家的,想祭拜的,想出去溜达的,想走亲访友的,都放了出去,叮嘱着明日一早定回楼里即可。我正寻思着怎么不怕有人趁机卷了银子开溜,玉郎好笑的瞥了我一眼:“楼里一个铜板也不准带出去的,发现就是一顿好打!”噢,我就说嘛……
我望着天上明朗清晰的圆月,心里想着是否要回去和姐姐团聚。前几日天气太热,姐姐心疼我每日在何府(我骗她的)干活打工,亲自熬了碗绿豆凉汤,端去何府要给我解解暑气,谁知……结果可想而知,英娘和何府的下人大吵了一架才知道我骗了她,当晚向我问明了真相便把我赶出房门,异常气愤地放话出来:“辞了那不要脸的工作再回来见我!”
我自然不能辞了这“不要脸的工作”,家又回不得,只好躺上玉郎一早为我准备好的床铺。这几日倒也好吃好睡,相安无事。可是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给姐姐的钱总有用完的一天,更何况当她知道这些都是些“不干不净”的钱时,天知道她会不会捆成一袋从屋里重重扔出来……唉!不行啊!今晚还是回去和她好好说说,总避着事情也不会解决。
“想回去可以,先陪我喝完这瓶仙人露!”
吓!喝酒?我可不会,从小到大我最最痛恨喝酒了,自然滴酒不沾。我连忙推托,暗想着平日里好好脾气的主子怎么今天这般任性?
“尽完我跟你回趟家,保管说服你姐从此不会再犯对你在这工作,还会好饭好菜地等你回家。”
“真的?!!”我眼睛一亮,若是玉郎肯出马,还怕姐姐搞不定?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不过,你得先陪我喝完这壶酒。”
我困难地看看他手中的“大”酒壶,又低头苦苦思量,顿觉难以抉择,仿佛面对人生岔路口般。玉郎看我低头苦思,一幅痛苦至极的样子,忍不住噗哧一笑:“别太担心!这是用玉葡萄和桂花酿的,好喝又不醉,保你喝得上瘾!”说得好像果汁似的……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不再犹豫,上前拿过酒壶就找酒杯去。
我们俩在秋楼附近找了一处清雅安静的地方,好巧有个石桌,几副石椅,还在一个小湖边,几条垂柳是不是拂过水面,天上一轮明月,水中还有个大大的月饼。倒也有几分诗情画意。
突然有了一个疑问,瞥了瞥抱着酒壶喝得乱七八糟的他,好奇地问道:“玉郎怎么不回家?或者出去逛逛,找找朋友也好……”
玉手横过来,把我身前的酒杯倒满,盯着我直到杯底朝天,复又坐了回去,站起身走到湖边坐下,把鞋子甩了,一双玉足伸进水里一阵乱划,回头对我淡淡一笑:“我没有家。”
很难亲眼看见这样动人心弦的画面:眩目明黄的月光下,几丝墨柳随着清风微微摆动,柳条儿拂过的是如玉佳人的脸庞,美人明眸皓齿,云淡风轻地望着你微笑,水光轻轻地荡漾在水蓝柔软的衣衫上,不禁让人沉醉。我迷蒙地望着他,却清醒地感到一阵寂寞,一种长长久久刻意压抑的孤独和冷清。
“我想作诗……”刚刚迷糊的当儿,又被他灌了好几杯酒,等我被喝得太急的酒水呛着清醒了些,抬头一看,好酒早已被他喝光,这会儿正睁着模糊的双眼虚无缥缈地傻笑着。
“好啊……玉大诗人有请!”我好笑地看着他,原来平日里再精明的人喝醉了都会变成小孩。我闲闲地枕着手臂,心下想着等他作完诗先拉去醒酒,那不然待会儿怎么劝说我姐……
“酒……酒……酒……”正等着他作诗,哪知他“酒”了半天就是没有后文。不知不觉中我也禁不住飘飘然起来,心里倒有几分清醒地意识到我也醉了……
“得了,得了!我来作,你一边听去!”看来是真醉了,我竟不管不顾,大着嗓门把脑袋里储存的名诗好词都一股脑的背了出来……
如果我知道会有那样的前因后果,因果循环,那天我还会心软地陪他贪杯吗?多年后,我无数次这样问自己,却没有答案。因为那天晚上我终归和他在不知名的湖边乱叫了一晚。然后,再不得安宁……
那天晚上到底没有回家,以前在家里想尝尝葡萄酒时就听爸爸千叮万嘱地说,从来没喝过酒的人一定要一点一点慢慢加量,如果第一次就喝得太多,那绝对醉得比谁都厉害,比谁都彻底。这不,终于在我身上实现了!
不过我也不是睡死在湖边,第二天一早在玉郎的屋里醒来时着实吓了一大跳。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想是玉郎酒醒得快,把我拖了回来,正想去找他道个谢。房门冷不防被打开,玉郎笑眯眯地走进来,若无其事地又扔给我一个炸弹:某姐已被说服,我可以快快乐乐地回家抱美女了。可怜的我正要从床上爬起,又被这颗炸弹炸回床上。呆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不禁愤愤不平起来:我们一块喝的酒,我喝的还没他多,凭什么他能早早的醒来?又当搬运工,又当说客的,几下搞定固执的英娘不说,还是在我不在场的时候……唉!怎么人比人可以差那么多啊?真失败!
赶快起床收拾妥当,玉郎主子特许我逃工半天,回家补团圆。我乐颠颠地回到家里,姐姐正站在门口,看到我一个劲的笑,几日来我悬起的心总算回到原位。看姐姐那高兴的样子,我正想问问那玉郎到底说了什么话让她这么快回心转意,却听见英娘更快的轻声说道:“玉郎公子平日待你很好吧?等下回去时,把这碗绿豆汤带上,主子待你好了,你也要知恩图报些。”
咦?咦,咦,咦?这变化也太大了点吧!我斜眼偷瞄她粉红的脸颊,竟带上罕见的小女儿家的姿态……哦,哦,了解,原来是某人春心动了。不过,也真奇怪,原来姐姐……竟好那型的?!!
无语……
又过了些日子,街头巷里的突然热闹起来。百姓们都在议论着正月里京里要来一个尊贵的王爷。据说极得当今皇上的宠爱,是海帝最小的弟弟。由于达努前线连连败退,皇上万分焦急,急派其弟并率3万精锐部队前往增援。这些自然不是从城里的公告栏上看来的,安若城毕竟出了个先皇亲封的大将军,想是到现在仍然和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何况安若城是去往前线的必经之地,这么“机密”的内部消息传了出来,成了街头巷尾的话题,也不足为怪,至于是真是假就谁也不知道了……
秋楼里要办喜事了,那个赵大公子最后还是看上了秋叠,秋叠也乐意,便要择日接了去做赵府的大“主西席”。刚开始听到这个搞笑的称呼,我一口就把刚喝的上等好茶全喷了出来。早听说古代称私府老师为西席,是大户人家对所聘请的贵族子弟的启蒙老师的一种尊重。今次可好,男宠不叫,硬要在尊师重道的称呼前加个“主”字,以示体面,却不知道这不伦不类的称呼生生荼毒了好好的千古美德,可见“虚伪”二字,古已有之。真真是贻笑大方。
不过主西席翻译过来就是第一男宠,可以和大户人家迎娶的二夫人相提并论,那赵大公子也是个多情的人儿,早早就把人接到府上去了,就等选个吉日正式过府。
俗话说,喜事逢双,赵家正要迎娶了一门风华绝代的男媳妇,同时,京里下了正式的圣旨,兰王将于1个半月后率军到达安若城,著赵府全权负责接待事宜。一道圣旨下来,赵府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这个朝代并没有明文规定不能迎娶男子,一些大户人家有一两个主西席也是常事。不过像赵府这样受圣旨钦点的贵族,却决不能让一个青楼出生的人进了家门,无论男女。
开玩笑!要是哪天王爷一来劲,问起你找大公子身旁的绝代佳人是从哪来,公子爷总不能回答我从青楼那垃圾堆里掏宝淘来的吧?所以,赵老夫人一声令下,绝对不许秋叠进门,赵大公子拼死相争,东奔西走,最后竟给秋叠弄了个元府养子的身份来,真是让人不得不敲着扇子惊叹一下。当然,这些内幕消息和细节是从客栈里说书的绘声绘色的演说中和秋楼里丫鬟小厮过往佳人的闲言碎语里听来的,真实程度无从考证,不过本该接回秋楼出门的秋叠,被直接送到元府的消息倒是真的,送去那天我还和我家主人亲自去送呢!
离秋叠的“大喜”日子只剩几天,我家主子是秋叠的好兄弟,自然忙得不可开交。英娘这几日也都赖在秋楼里,名为帮忙,实为……呃……“帮忙”(不是“帮忙”的话,不敢说),姐姐那边累得高兴,我呢?混吃混喝的小厮一名,一日难见主人一面,倒也乐得逍遥自在。
明日就是秋叠的好日子,英娘破天荒地要和我睡,说是大冬天的好取暖,不顾我的坚决反抗硬是爬上了我的床。
正生着闷气昏昏欲睡,却听英娘模模糊糊地在耳边呢喃道:“玉郎公子这几日不对劲儿,是不是你这小厮没把主人照顾好?明天开始别贪玩了,要出了什么事,我和你急。”
哦?不对劲?正想仔细问问,却听后面呼吸绵长,姐姐已经累得睡死过去。
第二日一起床,正要到玉郎房中叫起主子,却听说他一早就出去了。想是早早到赵府帮忙去了。因为非秋楼人不能进赵府,好不容易把固执的姐姐劝回家去,当我大步赶到赵府的时候,正是新人递剑奉茶的时候。这递剑奉茶的习俗我也是今日才听说,相当于男女婚姻中新娘新郎三拜天地的步骤:由迎娶方的剑童细细把剑擦亮,入鞘,再用红色丝绸整整齐齐的包好,递给被娶方的陪郎(相当于现代的伴郎),再由陪郎递给准主西席,让他亲自交到赵大公子手中。据说,长剑象征刚毅皓洁的男子,把剑交到对方手中,就是把自己完全交给对方,从此生死与共,长相厮守。当然,说法是和现代婚贴上的天长地久,永结同心之类同样好听。真正名符其实的恐怕和现代婚姻一样少之又少,前不久听说了几个男男姻缘的实例,被娶的男子多半没有什么好的结果,看看今天到场的亲朋好友,个个面无表情的,或者笑得很假,估计都不太看好这对新人的婚姻。
这边剑童已经小心翼翼地包好了剑,正恭恭敬敬的递给今天的陪郎——玉郎,玉郎仔细地端详着剑,突然,快手扯下了红绸,众人皆惊!
玉郎还是那样气定神闲,悠然仗剑说道:“赵公子,你是因为那日在秋叠房中听得仙音,和弹琴之人彻夜长谈,心下欢喜,引为知己,进而喜欢爱上,才在今日欲娶为主西席,长相厮守的吗?”
那赵大公子看他突然扯掉红绸,心下惊怕戒备,却听他说出的一席话有条有理,并无错处,不禁又疑又惑,顿了顿才答出一个“对”字。而身旁的秋叠却已变了脸色,惊惶地抬起头来 !
玉郎轻柔的笑了笑,仿佛早已预料,微启红唇,镇定自若地说道:“那你该娶之人应该是我。”
普普通通一句话,威力却好比一颗响雷,把赵府大厅炸成了一锅混沌!
赵大公子终于变了脸色,口里骂到:“哪来的无赖来乱我的大事!”,一边急急唤来家丁,与乱棍打将出去。
玉郎也不急,徐徐缓缓地吟出一首诗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满堂宾客安静下来,让赵大公子召唤打手的手势硬是僵在了半空。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公子兴冲冲地告诉我,那时你苦思多日刚刚作好的佳作,却被一起读书的公子哥们取笑是打油之作,觉得十分难过。我见公子伤心,便拿来看了,觉得虽然不够成熟,确真的写出了夏末秋初的细雨之景,若在词句上再稍加打磨,必成佳作。写诗重在写诗人的心情,不是刻意修辞字句,那日公子也是同意我这说法的。”
“不……”玉郎每说一句,赵大公子的脸色就变白一分,到了后来,只是死死盯着玉郎,说不出的惊慌和难以置信。秋叠更是面容惨败,呆呆站在那儿,仿若人偶。
玉郎却浑若未觉,继续说道:“那日秋叠突然身体不适,临场退席。所以整晚都是我玉郎在和你弹琴说艺,吟诗说情。那晚我们说过的话,自然只有我们知道,别人断不会说出一句,不信你可以问问秋叠,那晚你都和他说了什么?”
赵大公子听了,几乎立即就转头看向秋叠,想是盼着秋叠可以出声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听秋叠突然惨叫一声,充满恨意地看了玉郎一眼,然后夺门而出。
赵大公子惊慌失措,胡乱地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终是追了出去。
宾客们全都目瞪口呆,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门外几声凄厉的呼唤,原来秋叠跑出门时慌不择路,竟迎面撞上马车,惨死在马蹄之下!
好端端的喜事成了丧事,赵大公子死了心上人,哪会善罢甘休?怒气冲冲地将人捆了送官,定要治个死罪。可那玉郎只是在婚礼上说出真相,又有秋叠的贴身小厮,绣字手帕(后来被玉郎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到了)为证,能治个什么罪?难不成治他个“在不适合的时候说出真相”之罪?只怕翻烂法典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罪名。可怜安若知府既不敢得罪赵家,又忌惮些秋楼,还要顾虑自己的清廉名声,最后竟然托病退堂,把案子扔在那儿,不管不顾了。
秋楼抢先把人从牢里带走,反锁楼中,谁都不让见,竟是变相地监禁起来。
冒充秋叠,还害死了他,我知道秋楼也决不会放过玉郎,只是自己人要由自己清扫门户,不愿交给官府失了面子罢了。想想赵府的人也在伺机而动,只等逮到空隙,把人抢去生吞活剥了。我就不由地担心。很想帮上什么忙,不过首先,我要先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死缠烂打,外加哭闹乞求,守屋的门卫看我一个平日里无所事事的胆小小厮,想着谅我这小人物也搞不出什么名堂来,于是开恩放我进屋,和旧主子叙叙旧。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吓了一跳。衣裳仿若好几天没有换过,皱巴巴地搭在身上,走进些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酸味。头发凌乱异常,也是一副没洗过的样子。眼睛里全无往日的神采,空洞无神,透着绝望。我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我认识的玉郎。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轻轻的问。不知为何,总觉得此刻的玉郎非常脆弱,声音大些都会吓着了他,“我想帮你,可是我总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才知道该怎么帮你。”
“……我第一次看到他,就知道我要倒大霉了。”
啊?这什么跟什么?难不成你这话的意思是一见钟情?
“你不信?”玉郎突然抬头看我,目光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我心里一窒。
“我也不信……最初的时候。”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他第一次来秋楼的时候。明明是第一次来青楼的童男,却硬要装作身经百战的嫖客,你说可不可笑?”
可笑。不过我没笑,抹了抹脸继续听他说。
“我看见他大着嗓门叫嚷着找秋楼里最漂亮的小倌来,却在看见秋音后,慢慢地落下泪来。我听见他对秋音说:‘你还小,本该在学堂或私塾认字读书,不该在这里耽误了青春。‘他拿出银子给了秋音,却又对他说:‘老实说,我没有办法为你赎身,即便赎了身,也不能把你带在身边,给你惹来闲话,还浪费你的宝贵时间。不过我会尽量送些好书过来,你有空就看看,将来有钱赎了自己出去,也好考考秀才,有机会考个状元,为国效力。当今圣上取士不看出身,你大可不必在乎自己出身青楼。‘”
原来赵大公子的一席话,就捕获了我家绝艳主子的一颗芳心。想想也算正常。在泥沼里呆久的人都特别渴望阳光和真心。赵小帅哥长得阳光帅气,又纯真可爱,那一席话更是说得真心实意得让我这个听惯好话的现代人都有些感动,没有一见钟情才让人觉得奇怪。
心里一想通,整个事情就明朗豁达起来。一定是某郎春心初动急于会会情郎,表白爱意。不料情郎却点了他人,情急之下,只好冒险让秋叠临时出状况,再想法子弄晕了,李代桃僵地和情郎叙了一宿的情意,为了让他不至于错人爱人,便用手帕提示,想着他看到了自然会感动爱人的用心良苦,然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那秋叠的贴身小厮自然是被收买了,哪知晴郎粗心大意,不仅没有认真看看爱人赠送的手帕,还把它弄丢了,这下认错了人,反为他人做嫁衣裳。
不过我还有一些细节想不明白,于是脱口问道:“既然那日你和赵大公子聊了一夜,为什么不干脆报了自己名字,还要用手帕这不牢靠的方法暗示?”
“门主见客都有许多保镖在门外窗前护着,我可以模仿秋叠的声音,却不能模仿他的样貌,好在他见客一向有垂帘的习惯,我才有机会把那些保镖糊弄过去。”
“那你又怎么进屋顶替的?难不成秋叠的屋里有密道?”不会吧?这秋楼里还有机关?!!
“我和秋叠身形差不多,那日我特意穿了和他一样的衣裳,梳同样的发髻,又装羞低着头,门卫自然不会怀疑。”汗,考虑得还真周到。
“最后一个问题,你后来既然发现赵公子认错人了,又为何不向他挑明呢?”
“……”玉郎突然不说了,只是目光凄楚地望着窗外,越来越悲,越来越凉……
我想我懂了。
和你交心一晚的爱人,最后却只凭空泛的名字来选择自己的伴侣,就像灰姑娘的故事中,王子拿着水晶鞋选新娘一样,这是一种怎样的悲哀和可笑?心里再美丽的爱情,到那一刻都成了一场好笑的闹剧,即便跑上前去告诉他,我才是那个丢了鞋的灰姑娘又能怎样?只是把最后的自尊都赔进去而已。我想玉郎还是盼着赵某人自己发现的那天可以回心转意,只可惜公子爷陷进秋门主的温柔乡里,再也爬不出来。
“那你……最后其实不该说出来的……”
“我知道。”
玉郎浅浅的一笑,可那是笑吗?让人觉得想哭。
“可我不甘心。”
“我想死后拖他到黄泉,再慢慢问他那个晚上是怎样的山盟海誓,至死不渝!”
玉郎突然猛咳起来,我吓得赶紧上前拍他的背后。
狠咳了一阵,屋里又恢复了寂静。我们都沉默了,只有窗外细雪落下的点点声响。
……
“我没想到他会那样死去。我并不想他死,我其实谁也不想死。”
“我知道,我知道……”
玉郎的声音很低很低,还沙哑的紧,讲到后面已经语无伦次。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不听使唤地落下来,为了别人不算浪漫的爱情故事。
玉郎托我带封信给跟着圣旨过来“视察”的安若节度使(就是皇帝派到安若城监督当地官吏的官员)范醍范大人。“他和赵家素来不和。”抛给我这句话,再千叮万嘱的要我一定要带范大人来见他一面,就算拜托了。
我思量着这些日子他待我的好,立刻马不停蹄地冒着风雪找到节度使馆。
把信交给那个姓范的老头,他慢慢地看完,二话不说就让我带他去秋楼找人。我心里惊讶,却又暗自庆幸:本来还担心要费一番唇舌说服呢!
来到楼里,楼里的人得知是节度使,也不敢拦。我们顺利地到了屋前,玉郎却不肯让进。说好几天没吃饭梳洗,要好好整理一下才不至于怠慢了贵客。我哄着范老头在屋外好生等着,饭送了进去,浴桶也送了进去。玉郎速度极快,没一会儿,便清清爽爽得出来见人了。还是平日里风华绝代的模样。他微笑着一手把范大人让进屋里,顺手抛给我一张药方,让我到安若城最北的医堂抓药,“有一味药只有那个药房的才够效。”他如是说。
等那个估计是我所见过抓药最慢最拖拉的药房伙计,终于把药包好交给我。我很不耐烦的随手一抓,就往秋楼奔去。
心里很是担心。那个看起来快入土的老家伙真的会帮他吗?真的能帮他吗?他真的可以躲过秋楼和赵府的两重灾难吗?……这些,都只有见到那人才会知道。
当我一身白雪的冲进屋里时,玉郎正惬意地洗着澡。我顿时觉得尴尬异常,正要退出屋外,玉郎转头朝我温暖地笑了。
“韩西,我没事了!”
“那你……那你没事干嘛又洗澡?”害得我开始脸红……
“我太开心了,洗澡庆祝!”
啊?
“韩西,你也来洗吧!”
“啊?!!不要!”
“看你脏的!”
“啊!我不要,别往我身上泼水!”
“哈哈!怎么从没发现你穿冬装像只熊?以后叫你大熊算了!”
“姓玉的,你给我闭嘴!我叫韩西,韩西!听明白没?不准叫我大熊!”
“哈哈哈……”
……
那天,其实是那个冬季最冷的一天,如果我在现代,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肯定是窝在家里,开着暖气,看电视或者玩电脑,整日不出门的打发时间。可是那天,我在风雪中跑了长长的一段路去请一个老头,又和他快步踏雪回到秋楼,然后拿着一张薄纸又在风雪中跑了长长一段路去抓药,再奔跑着踢着飞雪回到秋楼。仔细想想,那天,倒有大半是在漫天飞雪中度过。剩下的就是和一个又哭又笑的疯子呆在一块。
实在是糟糕透顶的一天,可是却让我每当想起一回,就越发刻骨铭心。特别是我多年后得知那天还发生了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事情,这个海盛三年冬季最冷的一天,最终成了我生命里一道深深的泪痕。
虽然是没事了,可是却不能再留在秋楼了。主仆一体,我这个贴身小厮,毫无疑问,自然也要卷铺盖走人。不能把玉郎扔在街头等死,只好把他拖回家中,在姐姐热情无比的目光中,我苦笑地告诉自己,至少不用担心没人照顾他。
玉郎的身子本来就只是尚好,经不起折腾。这下几个牢狱之灾下来,刚拖回家就垮了。连日地发着高烧,反反复复,又是喘气又是抽搐,可忙坏了热情的英娘。
这日里,我正在屋外收集干净的雪给玉郎冰敷用,眼前走来一个不速之客。
我站起身来望向她,很是意外,虽然我带着玉郎回家并没有瞒过众人,可是会来看望的总不应该是她……难道是来者不善?
“逸凤小姐,请进屋。”再怎么说来者是客,何况以前她和我的旧主子平起平坐,怎么遭也该客气些。
逸凤不说话,走到门口就不动了。
“我今天不是来看望谁的,只是想看看……”没说两个字却又停住不说,她冷冷地瞥了眼床上仍在发烧的玉郎,头也不回地笔直走了出去。
“等等!”要是我没看错,那一眼有着深深的恨意,一个怪异的念头闪过脑海,还不及细想,嘴上已经反应更快地叫住了人。
“……”逸凤漠然地转身看着我,等我说话。
“……”可我一时间也说不上话来,刚刚只是一个念头闪过,还没成型就没影了,这会儿有些事还没想通,词穷。
“呃……那个……逸凤小姐,你是不是和玉郎有过什么过节?”这个是一定的,不过凤凰小姐却不一定会答,趁这当儿,我努力回想刚刚闪过的那个念头……到底是什么来着?
“是有过节,不,是仇恨!”想不到她如此爽快地回答,我不由一愣。
“我本是原城东项府的小姐。”明明是仇恨,可是从她冷冰冰的嘴里吐出,却不带一丝感情。
“那年大哥奢侈好乐,不仅败光了家中积蓄,还误伤了赵家大公子,进了牢房,家父一气之下重病不治,含恨身亡。”
很老套的剧情,请继续。我默默地听着,不说什么话。天地间只剩下一个不带感情的音调在上上下下的颤动着。
“当时我竟连葬父的银两都没有,只好卖身。”
嗯,每个烟花女子都有一段伤心往事,继续。
“我本打算卖作大户人家的奴婢或丫环,或是小户也可以,只要能出钱好好安葬了家父,我便做牛做马好好伺候他。可是,在路边坐了好几日,却没有哪个好心人肯伸出援手。”
你当人银子都是抢来的吗?哦,不打岔,继续。
“那日,终于有位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告诉我想收我当丫环,我很是高兴,当时就收了银子,在郊外给家父立了个小坟。”
嗯,好人啊!难得啊!还出手大方……继续。
“我本心存感激,心甘情愿地想做个本分的丫环,好好伺候他,算是报他的葬父之恩。可谁知他竟是骗我去做青楼妓女!我死活不从,他却威胁我说,不做可以,把坟掘了,把银子还他就成!”
声音总算带了些怨恨的起伏,我转头责怪地看了某人一眼:这不是逼良为娼吗?
“可怜我爹爹刚刚得以安息,如何能够掘坟再葬?我不得已,只能沦落风尘!”
“可是,你不是卖艺不卖身吗? ”我实在忍不住,出口反问道。
逸凤突然凄美一笑,又冷又凉:“有区别吗?这个身子已经污了,我和我爹的清白名声已经全让我毁了!就算我以后可以走出青楼,别人怎么看我?安若城怎么看我?这个天下怎样看我!人们是会赞赏你的卖艺不卖身,可怜你的身世,赞扬你出污泥而不染,还是会嘲笑你所谓的卖艺不卖身,讽刺你生为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却忍辱偷生,自甘堕落成一个妓女?我现在是活着,那是因为我没有面目到地下去见我清清白白的父亲!”
“所以你就报复玉郎?是手帕的事情吗?”
逸凤冷冷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想是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快,马上就把事情联系起来了。
几乎没有犹豫的,她继续说道:“没错。本来我并不想干那卑鄙之事。可巧那天晚上,正看见赵大公子从楼上跌跌撞撞地走下来,看来是喝多了酒。我躲闪不及,就被他撞上了,我是很讨厌他的,和大哥一块打闹,甚至打架的公子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就使劲推开他。她使劲晃了晃,胸前露出一方丝帕来,我看到上面绣着玉郎两字,好生疑惑。后来偶然听到秋叠门主的贴身小厮慌里慌张地和他的哥们说到那天晚上门主因病谢客,却给玉郎公子占了一个晚上便宜的事,我就知道那天我看到的是什么了。然后我就和秋叠门主说了那事。”
唉……搞了半天原来是她去打了小报告,直接导致玉郎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这算不算报应?
“可是我后悔了!我本就不愿干这样卑鄙,肮脏的事,那天是鬼迷了心窍,一时太恨,竟干了蠢事。所幸……”她突然顿了顿,向前复又走到门口站定:“你是不是很高兴?我终于也变成和你一样的人了,身心都是,全掉到泥塘出不来了!”目光分明看着玉郎,却不再有恨意,只有满眼的自嘲和绝望。
玉郎还在发烧,此时却不知为何清醒了些,目光温和地望向逸凤:“我从来不觉得你和我是同一类人,所以我也很讨厌你。讨厌你的高傲,讨厌你,在秋楼里呆了那么多年,却依旧纯洁无瑕,身心都是。所以我们是相看两厌。你说你做了卑鄙的事情,可是,我告诉你吧!没有你每天傍晚在窗口冷冷看着,秋叠只怕不会今日才死。”
吓!你要安慰纯情小女生,也不用这样丑化自己吧?
我安静地退到一边,让这两个冤家第一次好好打量打量对方,不带仇恨,不带鄙视。
良久,逸凤转身,冷冷说了句:“既然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然后,头也不会的消失在风雪之中。
“喂!当年你为什么要骗她?”前脚人刚走,我后脚就当上好奇宝宝,捉住还在生病的某人不停追问。
玉郎昏昏欲睡,被我扰得不胜其烦,随口说到:“当时看她蹲在那好几天了,尸体都快烂了,还卖不了身。没看过这么不会卖的女孩子!不得已,只好骗一骗,让可怜的老人家入土为安。本来以为卖艺不卖身,应该没什么问题。哪知道她那么保守,还记恨记到现在!哎,算我倒霉……”接下去就没声了,一看,早就睡死过去。想了想,反正我已经知道了我想知道的,就先放他一马。
打个呵欠,我也累了,睡觉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