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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我身子一动,差点就要不顾一切地向前挤,旁边的同伴死命拉住我,又狠狠瞪我一眼算是警告,我这才没一时冲动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来。人虽然安分了些,可心情激动万分,再不似先前的懒散。“传令下去,急行前进,日落之前要到达银峰河。不得扰民。”两年前在河村时听到的普通军令我默默记下,一直背在心中,只因我沉迷在平生所见最耀眼人物的风采中难以自拔。这算不算一种疯狂的盲目崇拜?想想过去自己对追星族的深刻鄙视,现在居然这样报应到我身上,我只能无奈地在心里不住的傻笑。
      我们这群新兵们被分成25组,每组同时上场十个,各拿一弓十箭,对着不远处的靶子一箭一箭地射。上司们也太狠了点,训练时从不给我们正式的弓箭,连样子都没给我们瞧过,这会儿要考试了倒要我们用从来没见过的东西考,射箭前又只有老兵草草示范一次。有些笨点的小兵傻里傻气地反着拿弓,又用力拉那皮筋,结果弹力过大,被打得嗷嗷直叫。我是打定主意要屡射不中,好趁此机会出了这苦地方,继续过我逍遥自在的日子,还有找回家的方法。在安若城和仪州,日子不是过得太过安逸,就是惊险万分。太过安逸的时候我总是懒惰成性,想着回去还要念累死人不偿命的破书,不如活在这里自由自在,就没下全力去找,再说那两座文化小城,要高僧没高僧,要世外高人也寻不着,甚至连真假巫师都没一个,我所知道的回去办法一个也不可能。惊险的时候自不必说,更顾不上去找了。所以两年下来仍是一无所获,而我回家的决心却不若初来时那样坚定了,时间和习惯果然是人性无法抗拒的,我的心情已经从当初的非找到不可,逐渐变成现在的可遇不可求,听天由命。
      心下主意已定,我自然轻松万分,看着周围一群人紧张得直冒汗,我就眯眯直笑。只是很遗憾在被“请”出军营前恐怕是见不着偶像一面了,我双手合十对天祈祷:神啊!让我如愿以偿吧!哪怕一个侧脸也行!
      前面的兵们动作倒也挺快,在日近傍晚的时候,一个老兵往我手上塞了一把“硕大无比”的弓,又放了一个箭筒在我身旁,这便要开始了。我试着拉拉很有分量的巨弓,嗯!可以拉个八成满,终于自豪地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或弱少年,而是一个孔武有力的男子汉。看来这三个月的训练虽然又苦又累,倒真让我进步不少。我支起一支箭,眯起眼寻找目标。嗯……靶子下面有朵刚刚绽开的山茶花,颜色火红,娇嫩欲滴。就是它了!我微笑的拉开弓,朝它射去,箭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曲线,却直直插入花旁的草丛中,我不爽的一撇嘴:切!真不给我面子。
      第二支箭我对准了靶子边上的小树,却射进茶花里,生生射碎了美丽的花朵。我摇着头支上第三支箭,这次要射的是树上的鸟窝,我“很好心”的射穿了树枝,惊起两只乌鸦围着箭支直叫。然后是第四支箭,我对准一团树叶,第五支箭我对准靶子以上山壁上的一幅自然“图案”(黄土做的)。我越射越顺手,竟一时忘了是在考试,乐颠颠地玩了起来。看那乌鸦围着树枝乱叫,我第六支箭偷偷对准它;然后是贴着山壁生长的茂密爬山虎,爬山虎往上是一个突出的怪石,怪石往上是……咦?那只不安分的乌鸦什么时候飞到空中了?我射!……如我所料,乌鸦轻轻一闪,自在的飞走了。我无聊地支起最后一支箭,对准靶子:算了,最后一支试试看可不可以射在靶上。这时山壁上的看台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怒吼,我一分心,手上的箭已经自己射了出去,我正想哀嚎最后一次机会就这么浪费了,定睛一看,却是正中红心!哦耶!真是太意外了!我开怀大笑起来。
      正想着军里是否会因为我一箭中靶就让我荣升为“正式兵”,吴总军怒气冲冲地向我跑来,一个重拳就把我打倒在地,鼻血横流,正痛得一阵头晕,耳朵被揪着,人被粗暴地拉起,吴总军震耳欲聋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开:“你小子不想活了!将军你都敢射!”
      将军?!!
      脑袋里轰轰作响,我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心里不停嚷嚷:
      完了,完了!
      等我悠悠转醒,马上惊觉四周气压很低,立刻又想再晕回去,却是不敢。连头也不敢抬,我对着主座就磕头下去:“将军饶命!小的弓箭术太差,误伤将军,请将军恕罪!”
      “箭术太差?箭术再差也不会对着看台放箭吧?如果说要趁机刺杀本王倒还说得通。”平静的语调却轻易说出杀头的重罪,天!我可不能这么冤死啊!头低得更低,我全身颤抖,说话结结巴巴:“启,启禀将军,小的,小的冤枉啊!如果小的真的,真的是谁派来刺杀将军的,绝不会傻得挑这种众目睽睽之下干,干活啊!而且,小的,小的身家清白,是侍卫统领介绍来当兵的,若真是奸细,应该,应该报名参军更不会引起怀疑啊!更何况,更何况,真要刺杀如将军这般的人物又怎么会派我这样又笨又傻的奴才来做?望将军明鉴!”我心里越怕,脑子却转得越快,说出几点显而易见的证据,再拍拍马屁,自贬一下,能做得都做了,接下来就要看造化了……天啊!我可不要这么无厘头地死在这个朝代啊!
      “看不出这时候你说话还能有条有理的。可是本王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朝看台上放箭?”声音还是平静得出奇,我却欲哭无泪:将军大人,你不要抓着关键问题不放好不好?
      把考试当成儿戏是万万不能说的,我心一横,半真半假地说道:“小的自不量力,看见空中乌鸦飞过,就异想天开地想射下,来证明这几个月的严格训练确实很有成效,大安的弓箭手各各百步穿杨,箭技出神。可惜……终是小的妄想,虽然其他弓箭手确是箭技高超,奈何小的天资驽钝,怎么练都是笨驴一只,站在一群出类拔萃的将士当中,怎么看都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啊!”来不及等待众人的反应,我自己脸先绿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就算求饶也不用把自己说得如此……如此不堪吧!……老鼠屎……我自己先严重鄙视一下!
      吴总军一个忍不住,突兀地笑了一声,赶忙捂住,周围一阵抽气声,都是一群想笑不敢笑的家伙,我悲愤地苦着脸:都做这么大牺牲了,要再不放过我,老天爷都要瞎了!
      好半晌,将军又静静开口,这次却带了一点隐忍的笑意,想是心里正自笑翻。我那个恨啊!却只能把头低得更低。
      “你这小子倒是有趣得很!刚刚听人报来,你虽只有一箭中靶,确是射中靶心,虽说有侥幸……不过看你其他九箭射的地方倒也有点意思。小子,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就是故意的!我在心里马上答道,可是却万万不能说出口来。那人语气虽然仍是淡淡的,却透着十二分的危险,我被那气势压得抬不起头,瞬间放松的心又紧紧提了起来:“启禀将军,是这样的,小的其实,其实……是个色盲!”
      “色盲?什么意思?本王怎么从没听说过这种说法?”
      就是没听过才好诓!我深吸了口气,略略定了定神,稳稳地说道:“这是小的家乡的说法,是指一种眼病。凡得了这种病的人,望着远处时,只看得清楚颜色鲜艳的事物,而对其他事物却感觉模糊。所以小的不由自主地把弓对着鲜花,绿叶,却又箭术不精,屡屡射偏。我知道将军一定会奇怪我有此眼疾,却又为何要到弓箭营当兵。只因小的从小就有个心愿,愿今生可以手握真正的弓箭,用残废的眼睛支箭射中目标。所以明知困难重重,却不愿放弃!我知将军治军向来不会因为身有缺陷就不给小兵报效国家,守护边疆的机会。故斗胆一试,望将军成全!”一席话说得又是激昂又是拍马,连我自己都差点忍不住佩服起来。哪知将军丝毫不为所动,继续问道:“怎会有如此怪病?本王从未听说。”
      “这病却是罕见,是我爹娘传下来的,家乡里据我所知也就只有我家族有此怪病。”爹啊!娘啊!儿子对不起你们,你们可千万不要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哦!
      又静默良久,我正冷汗涔涔地心想:这厉害将军该不会派人真到我家乡去调查吧?那就死定了……那边将军大人终于慢慢开了尊口:“看你这小子还是有几分本领的,不过弓箭营是不能再让你呆下去了。……这样吧!吴总军,你看这小子适合干什么,就安排他去哪营吧!”
      啊?不是“请”出军营?我一脸沮丧:不会是我说得太好,给将军大人造成深藏不露的错觉,不舍得放走吧?
      我这边有些臭屁地苦中作乐着,那边吴总军却急急嚷道:“将军,万万不可,那奴才可能是……”
      “吴总军。”不紧不慢地,好脾气的将军大人打断了大嗓门的话,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撇开刚刚的查证不说,你见过哪个刺客连箭都射不准的?还一点劲道都没有。若不是本王起身回避,也不会被擦伤手臂。说来这小子有一句倒是说得名符其实,确实是个又笨又傻的小兵!”
      啊?!!
      我这算不算自作孽不可活?我哀怨地盯着地面:被心目中崇拜的偶像这样鄙视,还真是让我脆弱的心灵倍受伤害啊!
      不理我一个人在这伤心欲绝,将军大人突然冷了声音,让人不可抗拒地直打冷颤:“吴总军,我只说一遍,士兵不是奴才,若敢再犯,军法处置。”
      将军突然站起,对我说道:“明日起就到伙头营去,希望你不要辜负了本王和你自己的期望。起来吧!”
      呼!还好!我终于放下了心,赶忙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要看看期待已久的偶像容貌,却不期然正好和一双饶有兴味的褐眸对上。深邃的利眼,刀削般粗犷英挺的相貌,只是那样静静站着,却散发出让人抬不起头的气势和威严,好一个霸气的王爷!

      伙头兵的日子比较清闲,每天只要照顾好各营兵将的三餐就行。和其他营的日夜苦练相比,真是“又不累又不苦”的差事。不过,全军营的战士,上到将军下到一个普通新兵,无一不鄙视这个活儿。我纳闷一问,却原来伙头营里的兵没有上阵杀敌的机会,每日做的都是客栈酒店的活儿,在兵将眼里就不算军营里的兵。所以,会来这伙头营里的,不是老弱残兵,就是干了错事“留校察看”的罪兵罪将,或者还有些怎么培养都没用却“赶”不出去的无能小兵。我摸摸脑袋:敢情我就是那“留校察看”的一员,原以为我的偶像派给我一个多好的差事呢!
      不过,在我看来也没什么不好。既不用每天累死累活的苦练,又不用上战场拼命,即使“只会笑”不来救我,我也总有活着出去的一天。更何况,伙头营里的大哥大叔们都淳朴热情,看我新来的,年龄又小,看起来又瘦弱,不但不“欺生”,还很照顾我。只安排我一些洗菜的闲活。只是……这日子过得松了,我时常穷极无聊的坐在山丘上,看着昨日的战友和伙伴满头大汗却精神焕发地跑打训练,时不时传来几声豪迈的喊声,心里不知怎的,闷闷的,堵得慌。有时候离得近了,被大家发现,顶着黑黝黝,汗湿湿的脑袋回头对我憨笑,我回一个傻笑,然后静静坐在一旁看他们继续摸爬滚打,大声呼喝,嘴里就像吃到不正宗的甜辣酱似的,不甜不辣还泛酸……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阵,我终于无法忍受,在用尽办法都见不到将军,吴总军又死活不肯答应我换营的情况下,我一不做二不休,于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早,跑到早训队伍的最前排,冲着观看的将军大人就直喊。吴总军死命拉住我,又是堵嘴巴又是拳打脚踢,我一疼,这些日子的郁闷呕火一块爆发,竟也发起狠来,不管不顾的反抗,对着大嗓门就是一顿暴打。反正将军大人就在那里看着,谁对谁错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先出出鸟气再说。我们撕咬扭打着,衣裳破损,浑身是伤,满脸是血,两个人的样子都很狼狈。好不容易被来劝架的老兵分开了,两眼犹自互相狠狠瞪着,相看两不爽,谁也不服输。那边将军大人想是看够了好戏,淡淡地朝我们说道:“军前失仪,各领10圈跑去。”然后头也不会,就要走掉。我见他要走,心里一急,直直扑了过去,将军眉头一皱,躲了开去,我收势不及,眼看就要扑到地上,情急之下,不加思索地扯住一片软软的衣布,缓住跌势。一时间,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声。
      才缓住跌势,我顺手攀住将军结实的胳膊,头一仰,总算站稳了身子。正想开口道谢加道歉。还攀着将军胳膊的手被猛地甩开。可怜我才刚站稳,又被一股大力甩跌下去,还没完全放开衣布的手顺势一拉,饶是将军身强力壮,下盘稳健,被我出乎意料地又一拉,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堂堂王爷就要当众摔个大马趴。眼看他轮廓深刻的俊脸离我越来越近,我不禁哀号起我跌倒还要当垫背的衰运,哪知王爷反应一流,铁臂往我腰上一带,人顺势转了一圈,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人已经稳稳地被他半搂在怀中。
      呃……这是什么状况……
      我好不容易回过神,就看到眼前一大片纹理分明,富有弹性又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胸肌,一种强烈的男性气息紧紧包围着我:好,好有型!心跳突然无限制加速,两颊发烫,我脸红耳赤地呆在那里。
      王爷一站稳就很快的放开了我,好以整暇地看着我红着小脸,满身是伤,狼狈又傻气地站着。
      “没见过男人?嗯?”性感低沉的嗓音响在耳边,我面红耳赤地偷偷望去,那人却面无表情地拉好被我扯开的上衣,深邃的目光里只有冷淡,冷冰冰地冻得我最快地镇定了下来。
      我略略退开一步,恭敬地说道:“启禀将军,属下有事请求,望将军恩准!”
      王爷犀利的眼眸淡淡扫过周围暗暗看戏的将士,平静地说道:“跑完10圈到烈居来。”然后吩咐林副总军暂时代理早训,便远远离去了。
      我被吴总军押着一起扎扎实实地绕早训场跑了5圈,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任大嗓门拳打怒骂再也爬不起来。吴总军看我气喘吁吁颓败的熊样,不屑地哼了几声,最后踢了我两脚,便忠实地完成将军交待的惩罚去了。我苦笑了两声,按摩手脚,努力放松。身上刚刚打斗留下的伤还没包扎,这会儿疼得我真想哭爹喊娘。我咬牙忍了,好不容易可以站起来,却仍然有些头重脚轻,心里认命地想着这次可罚得不轻,足够在现代跑半个马拉松的。
      我摇摇晃晃的走到烈居,烈居是王爷住的地方,其实也就是间大一点的屋子,门口有两个守卫,可能里面装修得漂亮一些,就再没什么特别的了。这里是前线,是边疆,连尊贵如王爷也不能讲究太多。守卫帮我通传了一下,很快就让我进去了。我浑身酸痛,慢条斯理地走进这个我军最高统帅办公睡觉的地方。
      王爷很客气地让我坐下,我受宠若惊,有些不安的找个离他较远的有靠背的凳子坐下。身上依然疼得厉害,我轻轻靠向后面,凝神定气,谨慎开口道:“启禀将军,小的承蒙将军优待,这些日子在伙头营过得很好。大家都待我很好,活儿也清闲。只是小的在弓箭营训练惯了,真心想学一身本领,守卫边疆,上场杀敌,报效国家!”我倏地从椅上跳起,不顾身上的伤痛,弯腰曲膝,行了一个标准军礼,毕恭毕敬地继续说道:“小的虽不能继续呆在弓箭营,但恳求将军把我分到其他营里,让我可以和同伴们一起训练!”
      坐在“超大办公桌”前的王爷,此时仍然低头处理公文,从我进门开始就没抬头看我。我一动不动地半跪在那里,等他答应叫起。天气已热,身上的伤口湿湿的,还淌着血,像刀割着,火辣辣地疼。我低头闭眼撑着,双腿不听使唤地发着抖,差点就要支持不住。我忍着疼,偌大的屋子里只听到我粗重的呼吸渐渐大声……
      “起来吧。坐下说话。”如蒙大赦,我扶着椅子坐下,王爷看我坐下,继续说道:“军情营兵数倒还不够。不过,军队里换营不能随便,而且那天,你犯错是有目共睹,若我今日允你换营,恐怕将士们以为我们有什么私交,心有不服。”
      若有私交,我哪能只是个小兵?我在心里偷偷鄙视一下:不让就是不让,找这么蹩脚的理由,真没品!
      当然,还是不会影响偶像在我心中的光辉形象的……
      我知道还有下文,于是耐心等待,果然:“正月时,边疆告急,本王皇弟亲领3万精兵援救。战胜达努后,他返回京都复命,这3万皇兵却留在大营。虽会听本王号令,但因终归是皇上钦训的亲兵,骨子里有一股很强的高人一等的傲气,和营里原本的两万多将士平日里素不来往。本王看你挺擅长口舌之争,说服技巧,又有些小本事,若能使得5万将士齐心合力,让大家都看看你的能耐,自然就不会有人不服你换营之事。”
      吓!老兄!只是换个营诶!又不是要升官发财,你有必要那么刁难我吗?这调解纷争向来是处理人际关系的最难课题,最高境界,连王爷你都搞不定,却把这么艰巨的任务交给我一个无名小兵……
      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可是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怎么遭?只能答应下来,“谢主荣恩”了!反正大不了就还当我的伙头兵,还能要我命不成?谁让我没事自找罪受……
      无奈地起身,我勉强又行了个大礼:“谢王爷大恩!小的必将竭尽所能!”
      “……”王爷又不马上叫起,而是很有兴味地盯着我猛看,看得我心里发冷,寒毛一根根竖起。“下去吧。”终于听到大赦的叫起,我脚步飞快,马不停蹄,一溜烟就从烈居里消失了。
      “王爷,把这大事交给一个无所事事的小兵,是不是太儿戏了?”我前脚刚走,从王爷背后的书柜后面就闪出一个轻巧的身影,看样子是心腹之类。
      “无妨。这小子有些本事。若真能解决我这几个月的心头难事,倒也是一个意外收获。若不能,也无损失。”
      “可是如果……加深了两军的不和,甚至引起不必要的冲突,五王爷和皇上那里都不好交代啊!”
      “若真到了那种地步,自然有人要为他所作的事负责。”声音里透着些残忍和无情,虽还是那种淡淡的味道,却让听的人不寒而栗。
      接下来的日子对我来说,可不再清闲。为了我自己能过上和兄弟们一起训练的幸福日子,我每天都死了好多脑细胞,冥思苦想着。虽也想了好多点子,比如想去找皇兵的统领晓以利害,动之以情,却被守卫们以“达努军营的兵有事找自己的统帅”为由拦得连面都见不着;想到在给皇兵们的午饭里多加条鱼,附上一张小字条,上书:“达努军营弟兄们的一片心意”,却被那些不识好人心的皇兵们认为有毒全部扔掉;或者好不容易得王爷默许,在两个军营之间开展技艺友谊赛,甚至花费唇舌请来王爷观赛,却丝毫没有改善两营兵士的关系,皇兵们无论输的赢的,全都一声不吭,也不理达努士兵们热情的搭讪,只向王爷恭敬地行个礼,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半个月下来,我累得人也瘦了,面色蜡黄,整天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却是瞎忙一场,一点进展也没有。某个可恶的王爷更是落井下石,借口一个月后军队里又要招来一批新兵,到那时候即便我解决了这个千古难题,因为人事变动太大,至少有三个月不能换营。我可怜兮兮地被逼得走投无路,本想干脆放弃,可是受不了大伙的鼓励和嘲讽,而且自己也不甘心,两面夹击的结果就是,现在的我每天脑海里除了皇兵还是皇兵,饭吃不好,觉睡不好,走路都会撞到树,用大黄牙的话说:“你这小子真是中邪了!”
      这天,军营里来了一批不速之客。几十头头戴花环的公牛母牛被几名脖子上挂着花环的老兵吆喝着请进军营,安置在草原上一个最漂亮的山丘地周围。达努军营里有将近一半的将士沸腾欢呼,激动万分的集中在山丘周围,草原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我好奇的跑进人群,抓来一个熟人一问,原来是沐牛族一年一度的“朝圣日”到了。要说这个沐牛族,有点像现代的□□教清真寺,只是不吃的东西是牛肉。据说,沐牛族的祖先曾被一只神牛所救,因此命其后代子孙不准吃牛,而且必须把牛供奉为守护神,即曰牛神。达努军营几年前和达努国作战时顺便收服了倍受达努人欺凌的小族沐牛,沐牛族感谢安国的优待,又对达努人痛恨入骨,因此由族长率全族健康的男儿加入达努军营共同抵抗外敌入侵。这几年来,军营里的沐牛人持续增加,到现在,整个军营有近半数的士兵军官都是沐牛族的。所以,你若要称达努军营为沐牛军营也不为过。沐牛士兵大都为人热情,纯朴大方,在生活和训练上很会照顾周围的同伴,这我也是亲身体会过的,所以军营里没有不喜欢他们的。王爷看沐牛族人数众多,将士们又相处和谐,另外出于招安手段的考虑,于两年前曾试着下令达努军营里禁吃牛肉,由于所有士兵都没有异议,这个命令就成为了军规。一个月前,为了给“朝圣日”做准备,王爷特许几个老经验的沐牛士兵到家乡挑选几十只据说“最漂亮”的年轻的公牛母牛,请来军营给沐牛的将士们过节朝拜。前几年因为正好遇上打仗,“朝圣日”常常在紧张激烈的战争中度过,今年难得前线无战事,所以在王爷的默许下,沐牛兵士们全都精神焕发,早早准备好,就等着这一天大肆欢度。
      此时,广阔的草原上已经聚集了将近1万的沐牛将士,还有许许多多凑来看热闹的非族内士兵,比如说我。脖挂花环的几个老兵把牛圈在一起,引着一只不仅头戴花环脖子上也同样套着花环的公牛站在最前头,用早准备好的木栅栏圈住,就大声宣布朝拜开始。我原以为,沐牛族朝拜牛神会像天主教朝圣那样一路跪着,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哪知老兵话音刚落,就看见人群中蹦出一个黑黝黝的小伙子,跑到栅栏前,对着领头的公牛一阵手舞足蹈,看那公牛没有反应,又是一阵手舞足蹈,还没反应,干脆扮鬼脸,学鬼叫,乱喊乱唱,什么招数都使上了,公牛终于很给面子的把头一歪,周围爆出一阵大笑,小伙子苦着脸走开了去。
      我瞧着好玩,忙拍拍身边的士兵。一问得知,原来所谓的朝拜,就是测测每个沐牛士兵的搞笑天赋有多高,你可以对着领头牛或栅栏里的任何一头牛表演你的奇妙才艺,有本事的话,对牛弹琴也行,只要那些牛神们“看上”了你的表演,抬腿走向你,你就是朝拜日受牛神青睐的幸运星一个。当然,如果你能让领头牛对你另眼相看,那你不仅是这天最大的幸运星,还可以作为下一年朝拜日的牛神使者(就是牵牛来的那几个老兵的身份)。“朝拜日”其实是三天,第二天里,由敢于挑战的壮士们自己挑出一头牛来,然后和牛争斗,目标是抢下牛头上的花环,若是谁侥幸抢了下来,这头牛就归他的家族养去。那这个幸运的人儿的家族就会因此成为人人羡慕的“牛神的孩子”。当然,在我看来,这只是一场现场直播的高水平斗牛表演。第三天就是欢送会,摘了牛头上花环的勇士们可以有机会回家一趟,探亲访友,过个一月两月的再回来都没有问题。不够幸运的同伴们,围着勇士,有嘱咐送信的,有交待带东西带话的,大家说笑吵闹,欢送暂时的分开。然后,一年一度的“朝拜日”正式圆满结束。
      话说现在,沐牛将士们已经围着栅栏站成好几圈。里圈的人们手舞足蹈,怪模怪样。呼喊的,唱歌的,念经文的,说着听不懂的家乡话的,有些老兵们看得起劲,不知从哪里收刮来几面战鼓,远远地站在外圈的外圈鼓劲加油起来。里圈的人喊完了,闹完了,便向后退去,就近换了一圈士兵继续对这些可怜的“神牛”们又笑又闹。我心痒地混进圈里凑热闹去,被一个眼尖的大个子笑呵呵地揪住了耳朵:“小子,快去求族长加入沐牛族!只有沐牛族人才能朝拜神牛!”然后自豪地鼻孔朝天,大笑三声,把非常可怜的我丢出圈外……
      热闹欢腾的“朝拜”直到夕阳暮落时分才结束。幸运地被神牛“看上”的小伙子们大声笑着,嚷嚷着抢过助兴同伴手里的战鼓,乱敲一气,在“正规”鼓手的笑骂声中,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地回去营房。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伙头房里。朝拜会的第一天才刚刚落幕,伙头营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刻正要开始。由于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上头传下话来,今晚所有将士加餐。房里的伙伴们忙得热火朝天,略略清凉的盛夏夜晚,却被满屋子的火星热气熏得酷热难忍。今晚人手奇缺,连平日里只洗洗菜的闲散某我都被叫唤来烧柴煮水,我咬牙忍着,在眼泪第N次被熏出来时,终于忍无可忍。本着勿需再忍的原则,我顶着一张乱七八糟的黑脸,跟着一个前脚比我快后脚比我慢的家伙偷溜了出去。
      这家伙我注意很久了,整个晚上都十万火急的不行。他本是负责处理肉菜的,结果切菜比洗菜快,切肉比洗肉还快,那菜刀在手,就和小李飞刀一样,只看见白花花的刀光在空中不停地闪来闪去。我手中干着自己的活儿,可做着做着,竟像欣赏演出似的,盯着他的手上功夫直发呆。这家伙秀完手艺,就坐到墙角贼兮兮地张望。正无聊的,两双圆溜溜的眼睛不期而遇地撞上,那家伙一愣,心虚地缩缩脑袋,抬腿就溜,我也一愣,马上反应过来,偷偷伸出腿去——开溜。
      两个“小偷”一前一后地跑在夜晚的草原上。那家伙显然发现有人跟踪,也不回头,腿上功夫长进,从小跑变大跑,再变成快跑,最后接近飞毛腿。莫名其妙的我神经兮兮地跟着他加快步子,不久,我们俩就前喘后喘地停了下来。那家伙“啪”的一屁股坐到地上,转头恨恨地瞪着我:“你丫跟着我干嘛!”
      “呼……呼……”饶是我强身健体了几个月,体格健壮了些,这一场忽快忽慢的乱跑还是让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看他抬眼瞪过来,我话是说不出,眼睛却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你瞪?
      我瞪!我瞪!“噼哩哗啦……”不好!好像摩擦生电了……
      “喂!你丫也想看是不是?”
      ?“看什么?”难道是有什么机密?不妙!向来知道越多死得越快,我可不要被好奇心害死……
      “所谓的‘神牛‘啊!别告诉我你不好奇!”
      啊?
      居然是来偷窥的?我四下一望,可不就是白天沐牛士兵们欢庆的地方?不远处有两个火把一左一右地烧着,中间围着白天的木栅栏,圈里的漂亮神牛们戴着鲜花圈,安静惬意地趴着站着,像是睡着似的。
      神牛们的肤色大多是黑白相间或灰白相间的,想是奶牛。那黑印子和灰印子,形状漂亮,又大小适中,好像精致的纹身似的点缀在白白的牛皮上,煞是好看。瞄着边上没人,我还在犹豫要不要靠近摸上几把逗出几声牛叫或偷偷取个花圈来,那家伙已经迫不及待地扑上前去,在栅栏门上轻轻一弄,闪身进去,抱住一头小牛就奸笑不已,还发出啧啧的得意声。看我还傻愣在一旁不敢上前,不屑地哼哼两声,鄙视道:“不是来看牛的吗?怎么不敢过来?还怕神牛们把你生吞了?”
      “……这些牛应该有人看管吧?怎么……”周围非常诡异的一个人也没有,我不敢相信这些尊贵的神牛不被沐牛兵们重视,所以宁愿认为是个陷阱,专逮居心不良者的,略略紧张地望望周围:不会突然冒出一群兵把我们抓起来吧?
      “呵呵!你丫的真多话!有句话听过没有?山人……自有妙计!”
      ……我朝天翻翻白眼,决定不和某家伙计较。
      那家伙真不懂怜香惜玉,两只黑手在可爱漂亮的小牛身上蹭啊蹭,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那可怜的牛儿突然哀哀叫了几声,小腿使劲踢腾,挣扎着要甩掉紧攀着他的坏蛋,那家伙一急,竟下起狠手,狠命揣着牛肚子,那牛儿确实还小,没几下估计就两眼冒星,趴了下来,一对亮闪闪的牛眼对着我猛眨,看得人心疼。我火气一冒,尚前死命拽住那坏蛋骂道:“你这人也太没种了吧!不是说来看看神牛的吗?敢情你花了那么大功夫是过来欺负小牛的啊!”
      这一个月我事事不顺,每天都跟吃了火药一样,一点就暴,特别容易生气。那家伙眼看我一个拳头就招呼过去,忙抱头直嚷:“我只是看着牛雪白雪白的,想拔几根牛毛收着,赶明儿回家乡里,给乡亲们看看,告诉他们这世上不是只有灰色的牛!”
      啊?“你们那里只有灰色的牛吗?”拳头收住,那家伙一看危机解除,忙站直身子,略略委屈地说道:“我们家乡的人还真没见过皮毛雪白的牛,更别提这些有花花印子的了。我以前和他们说过,这世上什么颜色的牛都有,他们偏偏不信。你看!这好容易有机会看见白色的牛了,还带着黑印子的,我当然想拔几根毛回去……”
      “那也不能这么欺负啊!你都这么对你家乡的牛吗?”
      “我也不想啊!我家乡的牛可听话了,哪像这些所谓的神牛!我看八成是山里的野牛,这要长大些就横起来了,还会踢死人呢!”
      我白了他一眼:这强拔牛毛还有理了不成?抬手把他拖出栅栏外,警告他敢乱动就叫人来,然后,不理睬他恨恨的杀人目光,轻轻走到那只小牛边上,蹲下身来,温柔的抚摸。那可爱牛儿也颇通人性,看我没有恶意,便懒懒趴着,由着我乱摸。我低头附在牛耳边,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轻柔说道:“好牛儿!我向你借几根牛毛,不疼不痒,你可千万乖乖地别动哦!”语罢,我伸手拔下头上的束发簪子,轻轻一掰,里面有根细如绣花针的小刀,说起着宝贝,还是当时一凡临走时送我的,说是带着既安全又防身。这会儿却被我拿出来割牛毛来。我捏着小刀往小牛身上一割,那牛毛便轻飘飘地落到我手中。转头得意地看向那家伙,却发现他两眼直直地盯着我……
      怎么了?
      我一阵恶寒,鸡皮疙瘩有生长的趋势,赶忙上前拍醒两眼冒心的家伙。那家伙不好意思地脸一红,朝我暧昧地一笑:“我说,你丫刚刚怎么跟个娘们似的?诶,说实话小子!你家里有没有妹妹或者姐姐?”
      我厌恶的甩开某人不知何时搭上我肩膀的手,没好气地说道:“这干你何事?”随手递过牛毛,“这些够你回家出风头的吧!赶快回去,不准再跑进去欺负神牛!”
      那家伙一脸欣喜地接过新鲜牛毛,珍宝似的收进怀里,转头见我还披着头发,脸又是一红:“小子!我是说真的!你要有姐妹,肯定漂亮得像只花似的!我在家乡有十亩地,爹娘都健壮得很,还能下地,我再过一年就可以回乡了,到时候有亲戚可以帮我找个捕快的好差事做。怎么样?条件还可以吧?把你姐妹嫁给我肯定可以过好日子!”
      敢情你小子想老婆想疯了?
      我最后鄙视的看他一眼,便不再理他,快步朝前跑去。那家伙还不肯罢休,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不停推销自己,我忍无可忍,对他吼了三遍我是独生子,由对他一阵威胁,才总算把他打发走。抬头一看,月亮都躲到黑云里去了,这时已是深夜,该是睡觉的时候了,想想今晚的无聊闹剧,我郁闷地回去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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