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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情空 不让她查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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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以为我不会记起母亲。
其实,我记得她,母亲是那么美,即使在那时我只看过她一眼。
那还是建安五年的入冬时。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母亲顺利地产下了我,但立即沉沉睡去,生机已断,渐入死境。
但我仍清楚记得,在我睁眼初看世界的那一刻,我真的清楚地看到了母亲,她的眼睛明亮,温柔如春水般地看着我,让我不能忘却。不管多少年,我闭上眼,仍能感受到那春水般的温柔,感受到无穷尽的爱包围着我,拍打我的灵魂。也许母亲的眼睛只是我心中最美丽的梦,因为在我长大后,别人都说,其实母亲的眼睛早就不曾睁开过,她很早就已经盲了。我不相信,有着那么温柔眼波的母亲怎么可能是盲的?
父亲听闻母亲的噩耗,整整闭关了七天,出来时,他须发斑白。他只传书一封给外公,给我,这个他唯一的幼子取名作“怀”。
他怀念的只是为他无怨无悔牺牲的母亲。
父亲亦未再回乡,也未曾探视过我,更无只言片语提及过我,我只能从别人的描述中知道他的种种。
因为我,母亲断绝生欲,虽生如死,他对我,也许只余了恨。
又是阳春白日风亦香。
建安九年,我已四岁半。
我虽年纪尚小,身量不足,但总有人会说我肖似乃父,一如父亲的俊秀。只有外公在一日大醉后才失言,他抱着我喃喃地说,我和母亲其实非常神似,但除了外公没有人提过母亲容貌,如果谈起,世人也只说她是个不值一提的丑女,母亲是三生有幸才嫁得我这个英明神武的父亲。
我不相信,有着那样的眼睛,母亲怎么会是个丑女,她在我幼小的心中如同天人,不容亵渎?我后来再问外公,他只是叹口气,并不解释什么,只说我为何会没有母亲生来就有的天鉴纹印。
平凡,亦或也是一种幸福。
但是,在那个午后,我亲手拾到了她,命运仍是如此。
那天天清气朗,春日浪漫,我偷偷溜到后院嬉玩,遥见远远□□坡上,百樱盛开,朵朵枝头,粉色烂漫,无边无际,开得无惧无畏,我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景像,一溜儿径直跑上山坡。
在百樱间我闲闲漫步,突然我见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樱花下有一堆什么事物似的,走近时,才发现居然是一个小女婴,她并不哭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就像等着有人来拾她一样。
她纤柔弱小,玉雪可爱,当我轻轻抱起这粉嫩一团,她懒洋洋地睁开眼睛,那一刹那的对视间,我忽然感受到头顶上的阳光泻下的闪烁,她的眼睛居然有着我记忆中春水的温柔与摄人的光华,粉额白嫩,在淡淡金色下闪闪发光,我抬头大大呼吸一口空气,低下头不自主间就轻轻吻上这就如同樱花瓣般大小的粉嫩嘴唇,复又亲吻上额间。
一时,淡如花香的亲密流动于我们之间,我的脑中直闪过一个名字,我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叫她:“小果,小果。”
她紧盯着我,就好像看到一个什么好玩的事物般,抬起小手摸摸我的嘴唇,触手间那种软软的质感敲击着我小小的心。
那时四下里清风突起,落英缤纷,枝头芳菲万千,满是花团锦簇。
我只觉额上发热,高兴得抱起她,旋转起来,一时间,花间光芒大盛,直分不清是阳光,还是来自我和她的光芒,直到外公赶来帮我抱过了她。
后来,外公对我说道,当时看见小小的我抱着另一个小小的她,高兴得转个不停,小果虽是小小女婴却没有任何畏惧之色,反而被逗得咯咯大笑,声音清亮。突然间,我额上突然隐现出了一半天鉴纹印,她的额间竟然也隐隐现出另一半的纹印,天空中两印合一遂光芒大盛。
外公见此异状,点头微笑,复又摇头落泪不止,终相信老天造化,天意使然。
而后修书告知父亲为他另抱养了一女婴,并要以果为名,并对外称是其妾室所出,父亲并未复言。待小果年岁稍大,外公另外传了她一本经书,任她修行。
我从此也有了个伴,我们一同玩耍,起居饮食皆在一起,亲密友爱非常。
父亲已五次兵出祁山,虽屡次大破魏军仍功亏一篑,魏军主帅司马懿老奸俱滑,死守不出,建安十二年,父亲终在五丈原终撒手而去,因他得到母亲传授,习得《尸解仙法》,尸解后看破天道,撒手之际仍留计击退魏军,吓跑司马仲达,果真应了“无奈十二复十二,武侯终归五丈原”之畿语。
父亲死讯传来,母亲亦生机断绝,终踏死境,外公只得施法玉化仙身,只待我长大后,时机到时再做打算。
时光冉冉,转眼间已是延熙十年。
外公此时已是耄耋老人,他眼见我和小果比肩而长,亲密无间,并不加以阻止。不觉间我已长成了双十美丽少年,而小果亦是二八年华,绝色佳人,她虽是女儿身,却是长得洒脱爽朗、英气勃发,神色恰似俊美绝伦少年郎般,让人目不转睛。
我却完全肖似母亲模样,凤目修长,斜飞而上,嘴角微翘,面色淡金。
小果总玩笑着说我不止是俊美而是美丽得像女人般,而且美丽得近乎艳冶,就算女人也远远不及。
外公再无只言片语。
我十分疼爱这个亲手拾来的妹妹,小果也十分奇怪,像因我而生般,婴儿时,小果就一刻也不离我,否则哭闹不休,只要我在,马上安静下来,嬉玩如初。幼时的每个晚上,她如果不搂着我,就一定不能入睡。
只到那天,一切都来得那样自然。
盛夏。
午后,我看天气炎热,手握书卷踱到后院九曲桥上的小亭间诵读,眼见四周翠绿碧丝和娇羞粉荷,耳边响着夏日里一声声“知了,知了——”的蝉鸣,不觉倦意上涌,十分渴睡。正在朦胧中,我突然感觉到小果的那双软底绣鞋踏在青石桥面正轻巧地向我走来,和着她沙沙的衣袂声,她慢慢走近我身边。
我想着可不能放过这下子可以戏弄她的好机会。依旧倦怠的假寐中,我知道我轻轻上扬的嘴唇殷红绵软,唇角边隐隐带着一丝笑意般,最是无情却动人。
不让她查觉,我偷偷微睁一线,她果然被我的一点殷红魅惑住般,不觉间红晕朵朵,盛开在如玉双颊。突然她似乎带着点冲动,闭上眼俯下身体在我唇上蜻蜓点水般软软擦过,轻触间,空气中仿佛也带着某种不知名的香甜从远远传来,心跳声隐约可闻。这时我不慌不忙的睁开眼睛,还促狭地对她眨了眨眼,小果大惊下娇怯非常,慌张的就想逸走,我抓住她的柔荑小手,轻轻一拉,揽入怀中。
小果在怀中仰首看我,星眸明亮,春波潋滟,不等醒觉,我又轻巧吻上她的樱唇,就像吻上十六前那个女婴小唇般,她不知应该如何应对,楚楚动人的娇怯风情让人心中不由大动,这是前生的夙缘吗?我喉间轻轻出声,慢慢轻舔着她柔软的唇瓣,缓缓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在唇间辗转纠缠,不觉间她也星眸轻合,少女的心被蛊惑得怦然地细碎,不可收拾,一切都来得那么自然,就好似我们已经纠缠了几个轮回般,仿佛是天生贴和的亲密,直到夜间。我倚在她怀中,她的长发摩挲着我的面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我沉醉在她的歌声和柔柔的身上,阵阵散发出的淡淡清香里,情思,一缕缕纠缠,一缕缕挂在心头,再不可触动,否则就会扯着牵绊的心疼。
第二天我向外公出言恳请,能永远让我和小果在一起。
他听罢我的请求,丝毫没有惊诧之色。只在沉默半晌后,转开话题轻轻问我:“怀,你参悟那三本上古奇经,自然知道何为‘道始于情’?”
不待我答,续道:“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偷佚,以上皆是人之本性情。你和她朝夕相伴,少年情怀,自会如此。但如果你可以让母亲复生,重归天道,条件是母亲和她你只能选一个,你会如何?”
“母亲!复生?”
我呆呆立住,这个念头何止在我心中转过几千次数万次。
我延续了她的血脉,我可怜的未曾谋面的母亲,为父亲无悔牺牲的母亲,我怎能忘怀?
但是妹妹,我的小果,从我记事起她就与我日日相伴,她就像我身上的一部分,我们正在情浓之时,又怎能舍弃?
好似从心里溢出的痛击中了我,我不禁疼得扭曲了五官。
外公轻叹道:“孩子,随我来罢!”